天剛開始蒙蒙亮，泛起一絲魚肚白，千味樓外擠滿了一群乞丐，顯得格格不入。偶爾有趕早燒香的婦人路過，見狀便遠(yuǎn)遠(yuǎn)地躲開。

恰逢正月十五，千味樓東家早通知這日會免費(fèi)分發(fā)粥菜、饅頭和銅錢，于是整座城的乞丐都來了。

這群乞丐細(xì)看之下分成了兩撥，一撥不過是三個十來歲的少年，另一撥年歲看起來要大的老乞丐。這幫老乞丐在孟津城扎根許久，四處都有自己的地盤。

他們上下打量著前方近日突然出現(xiàn)的三個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心中不屑：不過幾個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竟敢搶他們的舊客。

領(lǐng)頭的乞丐有身高五尺多，人稱大盤，是這幫乞丐的頭。他眼中閃過一絲**，心里盤算著：來光這小子就算武功再高，今天他的人都在這，等他們拿到吃食和上前，定要叫他們乖乖交出來。

想到這里，大盤朝來光三人露出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

初九站在最后，踮著腳看了一會兒，小聲嘟囔：“他們好像要吃了我們。”

云鵲個子最矮，瑟瑟發(fā)抖：“好像是啊...大哥?！?br>
來光聽到二人在身后的嘀咕，向后瞥了一眼，拍著瘦弱的**，若無其事道：“不用怕，有我在?！?br>
初九仰頭看了看前方瘦竹竿似的來光，又看了看比自個還瘦弱的云鵲，指尖不斷掐算吉兇，盤算著一會兒拿到食物如何逃跑。

饑腸轆轆的肚子已經(jīng)叫了許久，初九揉了揉肚子，從昨天到今天就吃了一個冷面饅頭，此時她已經(jīng)餓得暈頭轉(zhuǎn)向，險(xiǎn)些站不住腳。

初九目光呆滯望著前方，三天以前的她還是現(xiàn)世小有名氣的卦師，如今卻淪落成一個十來歲的小乞丐，只能跟著半路認(rèn)來的大哥來光，勉強(qiáng)有口飯吃。

*

過了半晌，店小二終于打開店門，兩撥人立馬收起了劍拔弩張的氣勢，眼巴巴看著店小二從屋內(nèi)搬出了一張小桌子，隨后端出將熱粥熱包子，和一盤銅錢。

店小二站在桌前清點(diǎn)人數(shù)，似笑非笑揚(yáng)聲道：“你們這分成兩個隊(duì)伍，我該從哪兒分起啊！”

大盤忙扯著笑，直勾勾盯著熱粥：“爺，是我們先來的?！?br>
來光人瘦，聲音卻不?。骸懊髅魇俏覀兲觳涣辆蛠淼模銈儾辉敢庹驹谖覀兒竺?，才又排了一條隊(duì)伍出來?！?br>
大壯面露兇色，惡狠狠盯著來光。云鵲扯了扯來光的衣角，來光卻不為所動，毫不露怯地回瞪著那群比自己要高出許多的乞丐。

僵持不下，店小二斜了一眼大盤和來光，他最不愿扯到這些地痞的紛爭，這些乞丐在孟津坊市出了名的難纏，四處拉幫結(jié)派，在謝知府沒有**前，那是一個烏煙瘴氣，人人自危。

按理說，謝知府如今已經(jīng)加大城內(nèi)治安巡邏，店小二是不用擔(dān)心的。但到底想著麻煩不沾身，先打發(fā)了大盤那幫人再說。

小二正打算開口，無意間對上初九搖搖欲墜、眼冒金星的目光，不禁一愣。這般冷的天氣，前頭這兩個孩子雖瘦弱，最不濟(jì)有一身長衣鞋子避寒。

可這最后的孩子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得不說，就連袖口都是破破爛爛，四肢瘦小顯得骨頭異常突出，腳上套著一雙不合腳的草鞋，腳背被凍得發(fā)紫。

店小二不由想起家中他帶元宵回家的幺女，一時動了惻隱之心，喊道：“你們?nèi)齻€孩子先來吧。

來光立**意，雙手端著碗走上前，擺出一副老大哥的模樣，朝身后二人發(fā)話：“還不快謝謝爺?！边@云鵲和初九原本呆愣愣地站在原地，這才跟著應(yīng)聲答謝。

店小二稀奇地看了眼知禮識趣的三個小乞丐，若不是最后這孩子可憐得連他看了都不忍心，他險(xiǎn)些以為哪家的小孩過來搗亂湊趣的。

初九并沒有察覺出店小二的心思，她的目光始終緊盯著店小二的一舉一動，店小二在來光的碗中倒入米粥，放了些夾著豬肉渣炒著的青菜和兩個銅板，接著是云鵲，最后終于輪到了她。

初九跟上前，隨著走動，從褲腿間不時抖落幾根稻草。店小二這才近距離看清，這孩子鼻青臉腫，沒三兩肉的小臉卻睜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雙手捧著帶兩個缺口的碗，眼巴巴地望著他。

店小二默不作聲用大勺在粥桶中攪了攪，舀出一勺比之前更稠一些的粥倒入初九碗中，又在菜里多放了一些豬肉渣，有些油沫，孩子傷好得快些。

他依舊面無表情地遞出兩個銅板，示意下一個接著來領(lǐng)。

初九朝店小二深深鞠了個躬，見小二微微頷首后，這才走向蹲在墻角等著的來光和云鵲。云鵲見初九碗里飄著一層厚厚的油花，“哇”地驚呼出聲，幸虧來光及時捂住了他的嘴，這才沒引得前頭那群惡狼的注意。

*

“先走！”初九邊跑邊喝了大半碗的粥，來光帶著云鵲跟在其后。三人左拐右，跑進(jìn)了一個胡同，這才氣喘吁吁地停住腳步。

云鵲眼巴巴地望著碗中還剩的幾塊豬肉渣，“那個大叔怎么給二姐這么多？”

來光沒好氣地說了句：“因?yàn)樗雌饋韷驊K唄?！?br>
初九靠在墻邊休息，她這一身行頭穿過來的時候就有，加了幾層稻草才不至于被凍死，她喝了口粥，笑瞇瞇道：“那小二大叔人還怪好的?！?br>
初九看了眼蔫了吧唧的云鵲，從碗撿出兩塊豬肉渣，朝來光和云鵲的碗中各放了一塊，這才將碗中的青菜吃得一干二凈。

云鵲見有一整塊的豬肉渣吃，低著地腦袋瞬間揚(yáng)了起來：“多謝二姐。”

來光盯著碗中的肉渣許久，這才悶聲吃了下去。

要說初九與來光，云鵲二人只是半路相識，那天她剛穿來的時候，燒得神志不清，用殘余的道力勉強(qiáng)起了一卦生卦，這才遇到了來光。

從她待的破廟走到城內(nèi)，那日她不知走了多久，終于暈倒在了來光的面前。

這再醒來的時候，來光不知從哪里弄來的錢讓郎中答應(yīng)治她，這才活了過來，否則她這剛穿來異世，就得橫死街頭。

三人蹲在墻角，云鵲和初九還在小口小口抿著粥，似是在品嘗佳肴般的珍惜。

對來光來說，那天是他這輩子最特別的一天。

一個小乞丐就這么生死不知地倒在他的眼前，偏偏又撞見另一處的云鵲因?yàn)橥靛X被當(dāng)場抓住，跪在地上求饒。

就這樣，他們相遇后結(jié)拜了，來光老大，初九行二，云鵲最小。

后來據(jù)來光所述，云鵲證實(shí)，來光那天像個大英雄一般將他護(hù)在身后，用他的三寸不爛之舌，主要還是以他的身手從失主手中救下了云鵲，又扛著初九去了醫(yī)館。

“那藥錢呢？”初九問。

來光眼神飄忽：“賒賬唄，我和那郎中有點(diǎn)交情，到時候你記得還我?！?br>
初九點(diǎn)點(diǎn)頭：“多少銀子？”

“三錢吧?！?br>
初九震驚：“加上前兩天討來的錢，我現(xiàn)在只有五個銅板。”

“那就欠著唄。我又沒有讓你馬上還?！?br>
“可是...”

“沒有可是，今日我有事得先回去了。”來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初九在藥堂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過了一夜，是郎中用了小半根人參才吊回她半口氣。

當(dāng)時來光帶著云鵲領(lǐng)她回去的時候，郎中卻沒有阻攔。

直至今日她忽然想起這事，早知道如此還不如不問，這一問才知自己身負(fù)巨債，懊悔不已。

云鵲滿臉若有所思，來光這一喊才回過了神，他也得把剩下的半碗粥帶回家去，他靦腆地笑了笑：“大哥，二姐，我也得回去了?！?br>
來光和云鵲沒有提及自己住在何處，畢竟初九是二十歲的芯兒，深諳世人皆有難言之隱，也不便多追問，只應(yīng)聲道是。

此言既出，兩人的神情頓時松弛下來。三人走出胡同后，便各自分頭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