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錦繡閣里風波起蘇錦攥著懷里的蜀繡手帕，指尖幾乎要將那方繡著纏枝蓮紋的軟緞掐出褶皺。

她站在長安西市“錦繡閣”的朱紅大門前，仰頭望著門楣上鎏金大字，檐角垂落的銅鈴在暮春微風里輕晃，叮當作響，卻沒半分讓她心緒安寧。

昨日在客棧被那伙潑皮騙走僅剩的兩貫錢時，她攥著父親臨行前塞給她的、繡著蘇家商號的令牌，幾乎要哭出來。

可一想到病榻上咳著血還叮囑她“長安大，總能活下去”的父親，還有被水患沖毀的繡坊里那些沒來得及搶救的繡線，她又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

同鄉(xiāng)說，西市的錦繡閣是長安數(shù)一數(shù)二的繡坊，掌柜柳氏最是惜才，或許能給她一條生路。

她深吸一口氣，將散亂的鬢發(fā)別到耳后，抬手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門內(nèi)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著絲線的氣息撲面而來，不同于蜀地繡坊里常年縈繞的樟木味，卻同樣讓她感到幾分熟悉的安穩(wěn)。

“姑娘是來買繡品，還是有別的事？”

柜臺后坐著個穿青布襦裙的丫鬟，見她進來，放下手里的賬冊起身問道。

這丫鬟約莫十五六歲，眉眼清秀，只是眼神里帶著幾分長安人特有的活絡勁兒，上下打量著蘇錦——身上的藍布衣裙洗得發(fā)白，裙擺還沾著些旅途的塵土，唯有腰間系著的那方蜀繡腰帶，針腳細密得讓人挪不開眼。

蘇錦連忙上前一步，從懷里掏出那枚刻著“蘇記繡坊”的木牌，雙手遞過去：“姐姐好，我叫蘇錦，從蜀地來。

家傳的繡坊遭了水患，想來貴閣尋個繡工的活計，還望姐姐能通傳一聲?！?br>
她的聲音有些發(fā)緊，握著木牌的手微微出汗，生怕對方一口回絕。

丫鬟接過木牌看了看，又瞥了眼蘇錦腰間的繡帶，嘴角彎了彎：“原來是蜀地來的繡娘，難怪這繡活看著不一樣。

你等著，我去跟柳掌柜說一聲?！?br>
說著便轉身往后堂走去，腳步輕快。

蘇錦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店內(nèi)的繡品。

墻上掛著的仕女圖繡屏，用的是京繡的平針技法，色彩濃艷卻略顯板滯；玻璃柜里擺著的荷包、扇套，多是蘇繡的纏枝紋，針腳雖細，卻少了幾分靈氣。

她心里暗自嘆氣，蜀繡的“暈針”能讓花色漸變?nèi)缌魉皾L針”能讓線條靈動如游絲，若是在這里，或許能做出不一樣的東西來——可眼下，能有個地方安身，己經(jīng)是奢求了。

沒等多久，后堂便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穿著醬色綢裙的婦人走了出來。

這婦人約莫西十歲，梳著圓髻，插著一支銀質的梅花簪，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眼神卻銳利得很，落在蘇錦身上，像是要把她從里到外看個透。

“你就是蘇錦？”

柳掌柜走到柜臺后坐下，指了指旁邊的凳子，“坐吧。

聽小翠說，你是蜀地蘇記繡坊的人？”

蘇錦連忙坐下，雙手放在膝上，規(guī)規(guī)矩矩地回話：“回掌柜的，正是。

我父親蘇承宗，早年在蜀地也算有些名氣，只是去年夏天一場大水，繡坊沖沒了，父親也病倒了，我只能來長安尋條活路?！?br>
柳掌柜點點頭，拿起桌上的木牌摩挲了兩下：“蘇承宗的名字，我倒是聽過。

十年前他來長安送繡品，那幅‘蜀江春色’圖，至今還有老主顧提起。

你既然是他的女兒，繡技想來差不了。”

她頓了頓，從柜臺下拿出一個錦盒，打開后里面是一塊素色的軟緞，“你且試試，就繡一朵蜀葵，用你們蜀繡的法子，半個時辰后我來看?！?br>
蘇錦心里一松，連忙接過軟緞，又向柳掌柜要了針線。

小翠端來一張繡繃，她熟練地將軟緞固定好，選了幾支絲線——石青的瓣、緋紅的蕊、鵝黃的芯，都是最常見的顏色，卻最能顯出蜀繡的功底。

她捏著繡針的手穩(wěn)得很，指尖捻著絲線穿過綢緞，“暈針”起頭，讓蜀葵的花瓣從邊緣的淺青慢慢過渡到中心的深紫，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痕跡；繡到花芯時，又換了“打籽針”，一顆顆小黃點攢在一起，像是真的要滲出蜜來。

她沉浸在繡活里，連周圍的動靜都忘了，只覺得指尖的絲線像是有了生命，順著她的心意，一點點勾勒出蜀葵的模樣。

半個時辰很快過去，柳掌柜走過來時，看到繡繃上的蜀葵，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拿起繡繃仔細看著，手指輕輕拂過花瓣：“好針法！

這暈針用得比你父親當年還要巧，連花莖上的絨毛都繡出來了，活靈活現(xiàn)?！?br>
蘇錦連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掌柜的謬贊了，只是從小練慣了的手藝?！?br>
柳掌柜放下繡繃，笑意更深了：“你這手藝，在我們錦繡閣當普通繡工可惜了。

這樣吧，你先留下，做個‘挑線繡娘’，每月月錢一貫五百文，管吃住，若是做得好，日后還能漲。

你看如何？”

一貫五百文！

比蘇錦預想的還要多，足夠她每月寄些錢回蜀地給父親抓藥了。

她激動得眼圈都紅了，連忙屈膝行禮：“多謝掌柜的！

我一定好好做，不辜負您的信任！”

柳掌柜扶起她，叫小翠帶她去后院的住處：“后院有間空房，你先收拾一下。

明日起，你就跟著張繡頭學做宮里的單子，那些都是精細活，可得上心?！?br>
小翠領著蘇錦往后院走，穿過一個種著石榴樹的小院，來到一間朝南的小屋。

屋里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張桌、一個衣柜，卻干凈整潔，窗臺上還擺著一盆開得正艷的月季。

“這是李繡娘之前住的，她上個月嫁了人，掌柜的特意留著給手藝好的繡娘住?！?br>
小翠把鑰匙遞給蘇錦，“你先歇著，晚膳時我來叫你。

對了，明日見到張繡頭，可得多順著點，她是閣里資格最老的繡頭，脾氣有些倔。”

蘇錦接過鑰匙，連聲道謝。

等小翠走后，她關好門，走到窗邊坐下，看著窗外的石榴樹，心里終于有了一絲踏實。

長安雖大，總算有了她的一個小角落。

她從包袱里拿出父親的舊照片，照片里的父親還很年輕，抱著年幼的她站在繡坊前，笑得溫和。

她輕輕摸了摸照片，低聲說：“爹，我找到活計了，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的，等攢夠了錢，就回去接您來長安?！?br>
第二天一早，蘇錦天不亮就起了床，梳洗完畢后，換上了一件干凈的藍布衣裙，提前來到前堂的繡房。

繡房里己經(jīng)有幾個繡娘在忙活了，看到蘇錦進來，都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幾分打量。

“你就是新來的蜀地繡娘？”

一個穿著淺粉色襦裙的繡娘放下針線，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著她，“聽說你昨天給掌柜的繡了朵蜀葵，讓掌柜的夸了半天？”

這繡娘約莫二十歲，長得頗有幾分姿色，只是眉宇間帶著幾分傲氣，正是小翠說的張繡頭——張嵐。

蘇錦連忙行禮：“張繡頭好，我是蘇錦，以后還請您多指教?！?br>
張嵐哼了一聲，轉身走到一張繡繃前，指著上面的一塊明**綢緞：“今**就跟我做這單子，是宮里要的枕套，繡‘百子千孫’圖。

這線是上等的云錦線，一根都不能浪費，針腳必須齊整，若是出了差錯，你可擔待不起?！?br>
說著，她把一捆彩色的絲線扔到蘇錦面前，絲線散開，滾了一地。

蘇錦連忙蹲下身，一根根撿起絲線，小心地捋順。

她知道張嵐是故意刁難，可初來乍到，只能忍著。

她拿起絲線看了看，這云錦線確實是上等貨，顏色鮮亮，韌性也好，只是比蜀地常用的絲線細了些，繡起來得更費心思。

她坐下后，拿出繡針，開始按照張嵐畫的樣稿繡起來。

旁邊的繡娘們偶爾會瞥她一眼，低聲議論著什么，蘇錦假裝沒聽見，只專注于手里的活計。

她繡得很認真，每一針都力求完美，連張嵐站在她身后看了半晌，也挑不出什么錯處，只能悻悻地走開。

日子一天天過去，蘇錦在錦繡閣里漸漸站穩(wěn)了腳跟。

她的繡技好，人又勤快，不僅柳掌柜喜歡她，連之前對她有些敵意的繡娘們，也漸漸對她和顏悅色起來。

只是張嵐對她，始終帶著幾分敵意，時常找些麻煩。

這日，柳掌柜拿來一匹紅色的妝花緞，說是吏部王大人要給女兒做嫁妝，要繡一幅“鸞鳳和鳴”的繡屏，限半個月內(nèi)完成，交給蘇錦和張嵐一起做。

“這單子重要，你們倆可得好好配合，別出岔子?！?br>
柳掌柜叮囑道，“蘇錦，你擅長蜀繡的暈針和滾針，負責繡鳳凰的羽毛和鸞鳥的翅膀；張嵐，你京繡的平針穩(wěn)，負責繡**的祥云和花草?！?br>
張嵐臉色有些不好看，卻還是點頭應了。

等柳掌柜走后，她把一捆紅色的絲線扔給蘇錦：“這是繡鳳凰尾巴用的，你可得小心點，這線貴得很，斷一根都要你賠。”

蘇錦接過絲線，說了聲“知道了”，便開始準備。

她把絲線分成細線，一根根理好，又拿出繡繃，將妝花緞固定好，開始勾勒鳳凰的輪廓。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都在繡房里忙活。

蘇錦繡得很投入，鳳凰的羽毛用暈針繡出漸變的紅色，從淺粉到深紅，再到尾端的金紅，層層疊疊，像是真的要展翅飛起來；翅膀上的羽毛用滾針繡，線條流暢，靈動飄逸。

張嵐則在一旁繡祥云，只是她的心思似乎不在活計上，時不時地瞥蘇錦一眼，手里的針腳也有些亂。

眼看期限快到了，繡屏也快完成了。

這天下午，蘇錦正繡著鳳凰的眼睛，張嵐突然走了過來，手里拿著一根斷掉的紅色絲線：“蘇錦，你怎么搞的？

這絲線怎么斷了？

我早上才給你的，你是不是故意浪費？”

蘇錦愣了一下，接過絲線看了看，這絲線的斷口很整齊，不像是繡的時候不小心弄斷的，倒像是用剪刀剪斷的。

她皺了皺眉：“張繡頭，這絲線不是我弄斷的，我繡的時候一首很小心?！?br>
“不是你是誰？

這繡房里就我們倆在繡這單子，難不成是絲線自己斷的？”

張嵐提高了聲音，引來旁邊幾個繡**圍觀，“我看你就是嫉妒我，故意弄壞絲線，想讓我出丑！”

蘇錦心里一急，站起身來：“張繡頭，我沒有！

我怎么會做這種事？”

“你還敢頂嘴？”

張嵐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蘇錦的手腕，“走，我們?nèi)フ伊乒裨u理，讓她看看你是怎么浪費東西，還不承認的！”

蘇錦被她抓得手腕生疼，卻不肯示弱：“去就去，我沒做過的事，絕不會承認！”

兩人拉扯著來到前堂，柳掌柜正在跟一個客人說話，見她們這樣，連忙打發(fā)走客人，皺著眉問道：“你們這是怎么了？

好好的怎么吵起來了？”

張嵐立刻松開蘇錦的手，拿著斷掉的絲線走到柳掌柜面前，委屈地說：“掌柜的，您看，這是繡鳳凰尾巴用的云錦線，早上我才給蘇錦的，她現(xiàn)在弄斷了，還不承認，說是我冤枉她！

這線多貴啊，她就是故意浪費，不想讓我們按時完成單子！”

柳掌柜接過絲線看了看，又看向蘇錦：“蘇錦，這是怎么回事？”

蘇錦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掌柜的，這絲線不是我弄斷的。

我繡的時候一首很小心，每一根絲線都用得很省，而且這斷口很整齊，像是用剪刀剪的，我繡活的時候從不用剪刀剪絲線，都是用牙齒輕輕咬斷，斷口會有些毛糙?！?br>
她說著，從自己的針線籃里拿出一根用牙齒咬斷的絲線，遞給柳掌柜，“您看，這是我咬斷的絲線，斷口和那根不一樣?！?br>
柳掌柜接過兩根絲線對比了一下，果然如蘇錦所說，張嵐手里的絲線斷口整齊，而蘇錦的那根斷口有些毛糙。

她又看了看張嵐，眼神里多了幾分審視：“張嵐，你早上給蘇錦絲線的時候，有沒有別人在場？”

張嵐眼神閃爍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說：“沒……沒有，就我們倆在繡房?！?br>
“那你怎么確定這絲線是蘇錦弄斷的？”

柳掌柜追問，“你當時看到她弄斷了嗎？”

張嵐被問得說不出話來，臉漲得通紅：“我……我就是覺得是她弄斷的，不然怎么會斷呢？”

旁邊的小翠突然開口了：“掌柜的，我早上路過繡房的時候，看到張繡頭在剪絲線，還把斷掉的絲線藏在袖子里，當時我還覺得奇怪，現(xiàn)在想來，可能就是這根?！?br>
小翠的話一出，張嵐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她慌亂地擺著手：“不是的，小翠你看錯了！

我沒有！”

柳掌柜臉色沉了下來：“張嵐，你跟我說實話，到底是怎么回事？”

張嵐見瞞不下去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哭著說：“掌柜的，我錯了！

我就是看到蘇錦的繡技比我好，掌柜的又器重她，我心里不舒服，才想故意找她麻煩，讓她出丑，這絲線是我自己剪斷的，跟蘇錦沒關系！

求您饒了我這一次吧！”

柳掌柜嘆了口氣，扶起張嵐：“張嵐，你在閣里這么多年，手藝也不錯，怎么就犯了這種糊涂？

繡娘最重要的是心細手穩(wěn)，還要有容人之量，你這樣做，不僅丟了自己的臉，還差點冤枉了蘇錦?！?br>
她頓了頓，看向蘇錦，“蘇錦，這次是張嵐不對，我給你賠個不是。

這單子你繼續(xù)做，張嵐就不用參與了，罰她三個月月錢，你看如何？”

蘇錦連忙搖頭：“掌柜的，您不用這樣。

張繡頭也是一時糊涂，只要她以后不再這樣，就算了。

這單子還是我們一起做吧，不然我一個人可能趕不上期限?！?br>
柳掌柜有些意外地看了蘇錦一眼，隨即點了點頭：“好，既然蘇錦都這么說了，那你就繼續(xù)和蘇錦一起做單子，以后可不能再犯這種錯了?！?br>
張嵐感激地看著蘇錦，紅著臉說：“蘇錦，謝謝你，我以后再也不會了?！?br>
蘇錦笑了笑：“沒事，我們都是繡娘，應該互相幫襯?！?br>
這件事過后，張嵐對蘇錦的態(tài)度好了許多，不僅不再刁難她，還時常跟她請教蜀繡的針法。

蘇錦也毫不藏私，把自己會的技法都教給她。

兩人配合著，很快就完成了“鸞鳳和鳴”繡屏。

當柳掌柜把繡品交給王大人時，王大人看了贊不絕口，不僅給了雙倍的工錢，還說以后家里的繡品都要在錦繡閣做。

柳掌柜高興得合不攏嘴，對蘇錦更是器重，把不少重要的單子都交給她做。

蘇錦拿著雙倍的工錢，心里盤算著，等下個月發(fā)了月錢，就寄些回蜀地給父親抓藥，再買些好的繡線，說不定還能攢些錢，以后自己開個小繡坊。

她站在錦繡閣的門口，看著長安街上人來人往，心里充滿了希望。

她知道，在長安的日子還很長，或許還會遇到很多困難，但只要她手里的繡針還在，就一定能在這里闖出一片天。

夕陽西下，金色的余暉灑在她身上，也灑在她腰間那方蜀繡腰帶上。

纏枝蓮紋在余暉里顯得格外鮮活，像是在預示著她的未來，終將如這蓮花般，在長安的土壤里，綻放出最美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