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擊的瞬間沒有預想中的劇痛，只有一股綿密的寒意順著毛孔往骨頭縫里鉆。

陳默感覺自己像片被狂風卷動的葉子，在空中翻了好幾個跟頭，最后重重摔在雪地里。

蓬松的積雪沒到膝蓋，卻冷得像淬了冰的鋼針，扎得他小腿肌肉陣陣抽搐。

他掙扎著抬頭，那列綠皮火車己經(jīng)不見蹤影，只有漫天飛雪在呼嘯。

不遠處，那個十幾米高的冰巨人正站在雪地里，斷裂的巨劍插在腳邊，兜帽下的臉隱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陳默剛想開口，喉嚨就被寒風灌得生疼，只能發(fā)出嘶啞的氣音。

冰巨人沒有動，仿佛一座亙古不變的雕像。

倒是他腳邊的積雪里，慢慢滲出暗紅色的液體，像一條條蜿蜒的蛇，朝著陳默的方向爬來。

那是血。

陳默猛地后退，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腳踝被什么東西纏住了。

低頭一看，竟是一截凍得硬邦邦的鎖鏈，鏈環(huán)上還掛著碎肉和冰碴。

“抓住他！”

身后傳來林舟的吼聲。

陳默回頭，看見林舟正從雪坡上滑下來，他的白襯衫沾滿了血污，左邊額角腫起一個大包——顯然是剛才被硬幣砸中的地方。

他身后跟著幾個穿著黑色風衣的人，動作僵硬得像提線木偶，眼睛都是清一色的純黑。

“跑！”

一個沙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陳默轉頭，看見那個外賣小哥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身邊，他的電動車就停在雪地里，車筐里的黑色包裹還在。

“你怎么……別廢話！”

外賣小哥一把將他拽上電動車，“坐穩(wěn)了！”

電動車猛地竄了出去，輪胎在雪地上碾出兩道深深的轍痕。

陳默回頭，看見林舟等人己經(jīng)追了上來，其中一個黑衣人甩出一條鎖鏈，帶著風聲擦著他的頭皮飛過，重重砸在冰面上，裂開一道蛛網(wǎng)般的縫隙。

“他們是什么人？”

陳默抓住外賣小哥的衣角，大聲問道。

“影衛(wèi)?！?br>
外賣小哥的聲音被風聲撕碎，“林舟的狗。”

“你到底是誰？

為什么要幫我？”

外賣小哥沒回答，只是猛地一打方向，電動車突然拐進一條狹窄的峽谷。

峽谷兩側的巖壁上覆蓋著厚厚的冰層，冰面光滑如鏡，倒映出兩人飛馳的身影。

陳默看著冰面上的倒影，突然發(fā)現(xiàn)外賣小哥的影子里，背著一把形狀古怪的彎刀，刀鞘上鑲著一顆暗紅色的石頭，像只凝固的眼睛。

“你認識老刀嗎？”

陳默想起李婆婆的話。

電動車的速度慢了下來。

外賣小哥回頭看了他一眼，純黑的眼睛里似乎閃過一絲波動：“你找他干什么？”

“李婆婆讓我……”話沒說完，峽谷前方突然亮起一片暖黃的光。

風雪在這里像是被一道無形的墻擋住了，光線下的雪地上，竟然鋪著青石板路，路兩旁還立著褪色的紅燈籠。

燈籠上寫著兩個字：望仙。

“到了。”

外賣小哥停下電動車。

陳默跳下車，踩在青石板上，驚訝地發(fā)現(xiàn)石板竟是暖的，仿佛底下埋著炭火。

他抬頭望去，峽谷盡頭是一個古舊的小鎮(zhèn)，低矮的木屋錯落有致，煙囪里冒著裊裊白煙，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酒香和包子鋪的熱氣。

這景象和外面的冰天雪地相比，簡首像兩個世界。

“這里就是望仙鎮(zhèn)？”

“嗯。”

外賣小哥點點頭，指了指小鎮(zhèn)入口的一塊石碑，“過了石碑，就是陰陽界。

影衛(wèi)不敢進來。”

陳默看向那塊石碑，上面刻著“望仙鎮(zhèn)”三個蒼勁的大字，字縫里嵌著暗紅色的粉末，像是干涸的血。

石碑旁邊還蹲著一個穿藍布衫的老頭，正拿著旱煙袋抽得津津有味，看打扮像是鎮(zhèn)口的守衛(wèi)。

“他是……王老頭，守界人。”

外賣小哥推著電動車往前走，“別跟他搭話，他記性不好，十年前的事能跟你說三天三夜。”

陳默跟著他走進小鎮(zhèn)，剛過石碑，就感覺一股暖流包裹了全身，凍僵的手腳漸漸恢復了知覺。

鎮(zhèn)上的人不多，大多穿著粗布衣裳，臉上帶著淳樸的笑容，看見他們進來，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繼續(xù)忙著手里的活計。

奇怪的是，這里的人走路都輕飄飄的，腳幾乎不沾地。

“他們……”陳默小聲問。

“半魂人?！?br>
外賣小哥頭也不回，“生前執(zhí)念太深，死后魂魄被困在這兒，時間長了，就成了這副模樣。”

陳默心里一寒，下意識地離路邊一個正在納鞋底的老婆婆遠了些。

那老婆婆抬頭對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黑牙，手里的針線穿過布面，留下一個個黑色的針腳——仔細一看，哪里是針線，分明是一根細麻繩，穿的也不是針眼，而是她自己的手指。

“別怕，他們不傷人?！?br>
外賣小哥似乎看出了他的恐懼，“只要你不碰鎮(zhèn)西頭那棵老槐樹?！?br>
“為什么？”

“槐通‘鬼’，那樹上掛滿了……”外賣小哥頓了頓，改口道，“到了你就知道了?！?br>
他們穿過一條窄巷，來到一家掛著“老刀客?！蹦九频牡赇伹?。

客棧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木門上的紅漆剝落大半，門環(huán)是兩個生銹的骷髏頭，在陽光下閃著詭異的光。

“進去吧，老刀在里面等你。”

外賣小哥停下腳步。

陳默看著他：“你不進去？”

“我還有活要干?！?br>
外賣小哥指了指車筐里的黑色包裹，“送完這單，還得去接下一個?！?br>
“這包裹里是什么？”

外賣小哥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一個老朋友的骨灰。

他生前總說，死后要葬在望仙鎮(zhèn)，因為這里……離昆侖最近?！?br>
陳默還想問什么，外賣小哥己經(jīng)推著電動車轉身離開了，藍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處，像從未出現(xiàn)過一樣。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客棧的門。

門軸發(fā)出“吱呀”的怪響，屋里光線很暗，彌漫著一股濃重的酒氣和血腥味。

正對著門的柜臺后，趴著一個滿臉胡茬的壯漢，他穿著黑色皮夾克，手里握著一把銹跡斑斑的彎刀，刀柄上鑲著的暗紅色石頭，和外賣小哥影子里的那把一模一樣。

“來了?！?br>
壯漢抬起頭，他的左眼戴著一個黑色的眼罩，右眼布滿血絲，像只熬夜的狼。

“你是老刀？”

陳默問。

老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除了我，誰敢在望仙鎮(zhèn)開客棧？

坐?！?br>
他指了指旁邊的桌子，自己則起身倒了兩碗酒，推了一碗到陳默面前：“昆侖雪釀，暖暖身子?！?br>
陳默看著碗里渾濁的液體，沒敢碰：“李婆婆讓我來找你?！?br>
“李婆子？”

老刀灌了口酒，咂咂嘴，“那老太婆還沒死？

當年她可是第一個主張把你扔進忘川河的。”

陳默愣住了：“你認識我？”

“何止認識。”

老刀放下酒碗，獨眼死死盯著他，“**當年把你托付給我時，你還沒斷奶呢?！?br>
“我娘？”

陳默的心臟狂跳起來，“你知道我爹娘是誰？”

老刀的臉色沉了下去，沒回答，反而從懷里掏出一個泛黃的信封，扔到陳默面前：“這是**留給你的，說等你拿到昆侖學院的錄取通知書，就讓我交給你。”

陳默顫抖著手拿起信封，上面的字跡娟秀有力，寫著“吾兒陳默親啟”。

他拆開信封，里面只有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對年輕的夫婦，男人穿著黑色的軍裝，女人穿著白色的長裙，他們站在一棵槐樹下，懷里抱著一個襁褓中的嬰兒。

男人的眉眼和陳默有七分相似，女人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這是……你爹陳戰(zhàn)，**蘇清?！?br>
老刀的聲音有些沙啞，“二十年前昆侖學院那場內亂，他們?yōu)榱俗o你，死在了冰封谷。”

陳默的手指撫過照片上父母的臉，眼眶瞬間紅了：“內亂？

什么內亂？”

“一群想偷‘昆侖鏡’的雜碎。”

老刀握緊了手里的彎刀，指節(jié)發(fā)白，“你爹娘是昆侖學院的守鏡人，為了不讓鏡子落入壞人手里，引爆了自身的靈力，和那群雜碎同歸于盡。”

“昆侖鏡？”

“昆侖學院的鎮(zhèn)院之寶，能照見過去未來，還能……”老刀頓了頓，“還能打開通往三界的門。”

陳默想起自己每晚做的夢，想起那個冰巨人：“那冰巨人……是你爹的靈識所化，守著冰封谷的入口。”

老刀灌了口酒，“**當年知道你爹性子倔，怕他死后魂魄不散，特意求了往生符，把他的靈識封在冰里，讓他守著你們最后的家。”

陳默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照片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原來他夢里的人，一首是他的父親。

“那林舟呢？

他為什么要抓我？”

提到林舟，老刀的臉色變得猙獰：“那小子是當年**首領的兒子！

**被你爹娘炸死，他一首懷恨在心，這些年一首在找你，想拿你的血祭奠**，順便……打開昆侖鏡?！?br>
“我的血？”

“你爹娘是昆侖學院百年難遇的靈脈體質，你的血里，藏著打開昆侖鏡的鑰匙?！?br>
老刀的獨眼閃過一絲擔憂，“李婆子給你的那塊木牌呢？

那是‘鎮(zhèn)魂令’，能暫時護住你的靈脈，不讓林舟感應到你的位置。”

陳默這才想起鎮(zhèn)魂令掉在了雪地里，急忙說：“剛才在火車上掉了，就在冰封谷附近！”

老刀猛地一拍桌子，酒碗被震得跳了起來：“糊涂！

那東西要是被林舟撿到，你就死定了！”

就在這時，客棧的門突然被風吹開，外面的風雪不知何時己經(jīng)蔓延到了鎮(zhèn)口，石碑上的“望仙鎮(zhèn)”三個字變得模糊不清，像是被什么東西侵蝕了。

王老頭的慘叫聲從鎮(zhèn)口傳來，凄厲得像被踩住尾巴的貓。

老刀臉色一變，抓起彎刀就往外沖：“不好！

影衛(wèi)闖進來了！”

陳默跟著他跑出客棧，只見十幾個黑衣人己經(jīng)沖進了小鎮(zhèn)，他們手里的鎖鏈揮舞著，碰到半魂人就會發(fā)出“滋滋”的響聲，那些半魂人瞬間變得透明，像要消散一樣。

林舟站在石碑旁，手里拿著一塊木牌——正是那塊鎮(zhèn)魂令。

他的腳邊，王老頭倒在血泊里，旱煙袋滾落在一邊。

“陳默，好久不見。”

林舟舉起鎮(zhèn)魂令，對著陽光照了照，笑容溫和卻透著**，“你的鑰匙，我拿到了?！?br>
老刀將陳默護在身后，握緊彎刀：“林舟，有我在，你別想動他一根手指頭！”

“就憑你這個***？”

林舟冷笑一聲，揮了揮手，“把他們倆都抓起來，記住，活的。”

黑衣人們像潮水般涌了上來，他們的眼睛在鎮(zhèn)子里依舊是純黑的，卻多了一絲貪婪——似乎被半魂人的氣息吸引了。

老刀怒吼一聲，彎刀帶著風聲劈了出去，刀光閃過，一個黑衣人的胳膊應聲而斷，掉在地上，瞬間化作一灘黑水。

“還有點本事?！?br>
林舟挑了挑眉，“但你覺得，你能護他多久？”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黑色的小瓶，拔開塞子，一股濃郁的血腥味彌漫開來。

半魂人們聞到這味道，突然變得狂躁起來，他們不再躲避黑衣人的鎖鏈，反而朝著林舟的方向撲去，像是被什么東西控制了。

“這是用昆侖學院亡魂煉的‘引魂香’，”林舟看著那些撲過來的半魂人，笑得越發(fā)得意，“他們很快就會變成我的傀儡，幫我抓住你?！?br>
陳默看著那些曾經(jīng)溫和的半魂人變得面目猙獰，心里一陣發(fā)寒。

那個納鞋底的老婆婆此刻正伸長了脖子，嘴里流著黑色的涎水，朝他撲來。

“小心！”

老刀一把將他推開，彎刀橫劈，將老婆婆的魂魄劈成了兩半。

老婆婆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尖叫，化作點點熒光，消散在空氣里。

“不要！”

陳默大喊。

“心軟就是找死！”

老刀一邊應付著撲上來的半魂人，一邊對他吼道，“往鎮(zhèn)西頭跑！

老槐樹上有**留下的東西！

拿到它，去昆侖學院！”

“那你怎么辦？”

“我？”

老刀大笑一聲，彎刀舞得更快了，“老子當年欠你爹娘一條命，今天正好還了！

快走！”

一個黑衣人趁機甩出鎖鏈，纏住了老刀的腳踝。

老刀踉蹌了一下，另一個黑衣人撲上來，鎖鏈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

“老刀！”

陳默目眥欲裂。

老刀看著他，獨眼閃過一絲欣慰：“告訴那老太婆，我沒……沒辜負她的囑托……”話音未落，他猛地發(fā)力，引爆了體內的靈力。

劇烈的爆炸聲響起，老刀和周圍的幾個黑衣人瞬間被火焰吞噬，連同那些撲過來的半魂人也一起化作了灰燼。

林舟被氣浪掀得后退了幾步，臉上的笑容終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抓住他！

死活不論！”

陳默擦干眼淚，轉身朝著鎮(zhèn)西頭跑去。

他不知道老槐樹上有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讓老刀白死。

身后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林舟的怒吼聲仿佛就在耳邊。

陳默穿過一條條燃燒的小巷，終于看到了那棵老槐樹。

那是一棵極其粗壯的古樹，樹干需要十幾個人才能合抱，樹枝上掛滿了密密麻麻的東西——不是葉子，而是一個個小小的木牌，每個木牌上都寫著一個名字，風吹過，木牌碰撞著，發(fā)出“叮叮當當”的響聲，像無數(shù)人在哭泣。

而在最高的那根樹枝上，掛著一個熟悉的牛皮紙信封。

和他撿到的錄取通知書一模一樣。

陳默剛想爬樹，就感覺后頸一痛，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倒下的瞬間，他仿佛看到林舟站在他面前，手里拿著那把斷裂的巨劍——正是他父親的那把。

“找到你了，鑰匙?！?br>
林舟的聲音像來自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