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后，陳國都城。

蘇敗一襲青衫，混在入城的人流中，神情淡漠。

他沒有去欣賞那高大卻斑駁的城墻，也無心去看守城衛(wèi)兵那身洗得發(fā)白的甲胄。

他只是張開五感，用一種凡人無法理解的方式，去“品嘗”這座都城。

一股龐大到無以復加的情緒陰云，籠罩在城市的上空。

那是一種混雜著灰敗與暗紅的色彩。

屈辱。

不甘。

它沉重，粘稠，滲入每一塊磚石，纏繞在每一個行人的眉宇之間。

在河陽城，他點燃的是被壓抑的怒火。

而在這里，怒火早己熄滅，只剩下冰冷的余燼，和被反復踐踏后麻木的刺痛。

蘇敗沒有急于行動。

他像一個真正的游學士子，在城中最好的客棧住下，每日只是在街頭巷尾游走。

他用雙腳丈量著這座都城的肌理，用《三千紅塵情緒道》的功法，繪制著一幅無形的情緒地圖。

很快，他找到了這股壓抑情緒的源頭。

長樂街。

幾輛懸掛著赤色火焰旗幟的華貴馬車，正肆無忌憚地橫在路中央。

那是鄰國“炎國”的旗幟。

一群身材魁梧的炎國商隊護衛(wèi)，正大聲說笑著，將沿街小販的貨物隨意拿來把玩，卻無半點付錢的意思。

周圍的陳國百姓遠遠看著，眼神里是敢怒不敢言的畏縮。

一隊巡城的陳國士兵從街角走過，領(lǐng)頭的什長看到那火焰旗，眼神一縮，立刻低頭，帶著手下繞道而行。

懦弱，在空氣中發(fā)酵。

就在這時，一個挑著菜擔的老農(nóng)，因躲閃不及，踉蹌著撞在了一名炎國武夫的身上。

菜筐翻倒，幾顆青菜滾落在那武夫的皂靴旁。

“找死！”

那武夫勃然大怒，根本不給老農(nóng)任何開口求饒的機會，蒲扇般的大手首接抓住了他的頭顱。

咔嚓！

一聲脆響。

老農(nóng)的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周圍的人群發(fā)出一陣壓抑的驚呼，隨即死寂。

那名武夫卻只是嫌惡地用腳踢開**，啐了一口唾沫。

“不長眼的東西！”

血腥味彌漫開來。

一股新鮮、濃烈、滾燙的情緒，瞬間在人群中炸開。

那是深紅色的“憤怒”。

以及更加濃郁的，灰黑色的“無力”。

蘇敗就站在人群里，面無表情。

他緩緩閉上眼。

那股剛剛誕生的情緒洪流，被一道無形的引力牽引，悄無聲息地匯入他的體內(nèi)，化作一絲精純至極的能量。

很美味。

品質(zhì)遠比河陽城那些被煽動起來的憤怒要高。

這是發(fā)自肺腑，源自生命威脅的真實情緒。

可惜，太少了。

蘇敗睜開眼，看著那群炎國人揚長而去，看著陳國官差過來，熟練地拖走了**，清洗了血跡。

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

他轉(zhuǎn)身走進一家茶館。

茶館內(nèi)，議論聲壓得很低。

“又是炎國的人……太欺負人了！”

“噓！

小聲點！

你想跟剛才那老伯一個下場？”

“這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

每年那么多供奉，都喂了狗了！”

“什么供奉，那是給炎國背后的‘金刀門’的上貢！

聽說那可是仙家宗門，我們凡人拿什么斗？”

金刀門。

蘇敗端起茶杯，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情報對上了。

炎國只是表象，金刀門才是這片區(qū)域真正的統(tǒng)治者。

一個修仙宗門，卻插手凡俗王朝的更迭，無非是為了更方便地攫取資源。

而陳國，就是他們?nèi)︷B(yǎng)的牛羊。

想讓牛羊的情緒爆發(fā)，只在羊圈里制造**，是遠遠不夠的。

必須，從根源上點火。

蘇敗付了茶錢，走出茶館。

他的目光，投向了這座都城最核心的方向。

皇宮。

一國情緒的引爆點，必然在權(quán)力中樞。

夜幕降臨。

蘇敗站在客棧的頂樓，遙望著遠處燈火輝煌的宮城輪廓。

他盤膝坐下，神念沉入丹田。

《三千紅死情緒道》功法全力運轉(zhuǎn)。

這一次，他不再是全盤接收，而是將感知凝聚成一根無形的細針，精準地刺入那片龐大的宮城。

無數(shù)駁雜的情緒涌來。

太監(jiān)的諂媚。

宮女的恐懼。

后妃的嫉妒。

侍衛(wèi)的無聊。

這些都是毫無價值的雜質(zhì)，被蘇敗一一過濾。

他的神念繼續(xù)深入，尋找著那最核心、最激烈、最純粹的“情緒源”。

他感知到了屬于老皇帝的情緒。

那是一團渾濁的、灰**的霧氣，混雜著丹藥帶來的虛假亢奮，以及對死亡的深深恐懼。

昏庸，且無用。

蘇敗的神念繞開了這團霧氣，繼續(xù)探尋。

皇宮太大，情緒太多。

就在他準備放棄，打算另尋他法時。

一股截然不同的情緒，毫無征兆地撞入了他的感知。

那不是一片霧，也不是一團氣。

那是一顆被死死壓制在堅冰之下的火種！

它在燃燒。

它在咆哮。

它不甘于被禁錮，瘋狂地沖擊著束縛它的牢籠，散發(fā)出熾烈無比的波動。

野心！

不甘！

這股情緒的品質(zhì)，比之前街頭那上百人的憤怒與無力加起來，還要高上十倍！

蘇，敗的精神為之一振。

找到了！

他立刻調(diào)動神念，根據(jù)這股情緒爆發(fā)的方位，與腦海中那份從黑市得來的皇宮地圖進行比對。

方位吻合。

東宮。

太子，李熾。

蘇敗的嘴角，緩緩牽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他找到了。

找到了自己這盤驚天大棋中，最完美、也是最關(guān)鍵的第一枚棋子。

一個勵精圖治的明君，對他毫無用處，因為其內(nèi)心穩(wěn)固，無懈可擊。

一個徹頭徹尾的蠢貨，又太過愚鈍，難以承擔攪動風云的重任。

唯有李熾這種，身負大志，卻被死死壓制；心懷野心，卻無處施展；渴望權(quán)力，卻又優(yōu)柔寡斷的儲君……他的內(nèi)心，本身就是一座積滿了干柴的火山。

蘇敗要做的，很簡單。

只需要丟下一?；鹦?，就能讓他，連同整個陳國，為自己獻上一場最盛大的情緒盛宴。

他需要的不是一個合作者。

他需要的，是一個內(nèi)心充滿**和不甘，可以被他輕易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