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集里的喧囂帶著一種虛浮的熱鬧，仿佛暴風(fēng)雨前最后躁動的蟻群。

顧遠(yuǎn)和陳平擠在人群中，試圖尋找一個能讓他們用勞力換取一夜宿處的地方。

“店家，可需人手搬貨？

算賬抄寫也可……去去去，沒見我也閑著嗎？”

“掌柜的，后廚劈柴挑水的活計……”回應(yīng)大多是搖頭和驅(qū)趕。

兵荒馬亂，生意凋敝，自家生計尚且艱難，誰還顧得上雇傭外人。

陳平臉上那點(diǎn)初入市集的振奮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愈發(fā)沉重的憂色。

他摸了摸懷里僅剩的幾枚銅錢，連最下等的通鋪恐怕都住不起了。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雜亂的馬蹄聲由遠(yuǎn)及近，伴隨著粗魯?shù)暮浅?，打破了市集表面脆弱的平靜。

七八個兵卒騎著瘦馬沖入市集，為首一個隊正模樣的漢子勒住馬韁，環(huán)視一圈，目光掃過面帶菜色的百姓和稀疏的貨攤，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失望與戾氣。

“征糧！”

隊**音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蠻橫，“刺史府有令，所有糧秣，按戶征收，以充軍資！”

人群頓時一陣騷動。

一個賣雜糧的老農(nóng)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抱住隊正的馬腿，哀聲道：“軍爺！

軍爺開恩??！

小老兒就這點(diǎn)活命的口糧，家里還有生病的老婆子等著米下鍋，您行行好，不能收走?。　?br>
隊正眼神冰冷，一腳踹開老農(nóng)，罵道：“滾開！

吐蕃**都快打到家門口了，沒糧怎么守城？

守不住城，你們都得死！”

他揮手下令，“搜！

一粒米也不許漏掉！”

兵卒們?nèi)缋撬苹⒌厣㈤_，開始強(qiáng)行翻檢攤鋪，搶奪能看到的所有糧食，甚至有人首接去扯婦人臂彎里挎著的粗布包裹，引來一片哭喊和哀求。

陳平看得臉色發(fā)白，拳頭緊緊攥起，骨節(jié)泛白。

他上前一步，似乎想說什么，卻被顧遠(yuǎn)輕輕拉住了胳膊。

“別去?！?br>
顧遠(yuǎn)低聲道，聲音里聽不出情緒，“無用。”

陳平胸口劇烈起伏，最終頹然松開了拳頭，痛苦地閉上眼睛。

他知道顧遠(yuǎn)說得對，在這亂世，道理和書生的骨氣，在刀兵和饑餓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顧遠(yuǎn)冷眼看著這一切，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場面，甚至比這更殘酷。

但他的目光，更多是落在那些兵卒身上，他們同樣面黃肌瘦，甲胄破舊，眼神里除了兇狠，還有深藏的疲憊與恐懼。

混亂中，一個兵卒粗暴地推搡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婦女踉蹌著朝顧遠(yuǎn)他們這邊倒來。

顧遠(yuǎn)下意識地伸手扶了一把。

那兵卒瞪了顧遠(yuǎn)一眼，見他身材高大，眼神沉靜，不似普通流民，啐了一口，倒也沒再糾纏，轉(zhuǎn)身繼續(xù)去搜刮別處。

陳平連忙幫著顧遠(yuǎn)扶穩(wěn)那驚魂未定的婦人，連聲安慰。

婦人抱著嚇哭的孩子，千恩萬謝地匆匆鉆入人群逃走了。

經(jīng)過這番折騰，市集如同被狂風(fēng)掃過，更加破敗凄涼，搶到些許糧食的兵卒們罵罵咧咧地重新上馬，揚(yáng)長而去，留下滿地狼藉和低低的啜泣聲。

天色，不知不覺暗了下來。

“完了……”陳平看著空蕩蕩的市集和漸漸散去的人群，聲音帶著一絲絕望，“這下，連尋活計都不可能了?！?br>
顧遠(yuǎn)沉默地看著西方天際。

那里，最后一抹殘陽如血，將遠(yuǎn)山的輪廓染成暗紅。

“陳兄，”顧遠(yuǎn)忽然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你說，要去金城？”

陳平愣了一下，點(diǎn)頭道：“是，金城是州府所在，城墻堅固，或有生機(jī)……此地不可久留?！?br>
顧遠(yuǎn)打斷他，語氣肯定，“立刻走?！?br>
陳平愕然：“現(xiàn)在？

天快黑了，夜間行路太危險……比留在這里安全?！?br>
顧遠(yuǎn)的目光依舊望著西方，那里的天空似乎比別處更暗沉一些。

“我聞到烽煙了?！?br>
陳平臉色驟變，他雖未親歷戰(zhàn)陣，但也讀過兵書，知道烽煙意味著什么——敵軍己近！

再也顧不上其他，陳平一把拉起顧遠(yuǎn)的胳膊，聲音因恐懼而發(fā)緊：“走！

顧兄，我們快走！”

兩人不再試圖尋找宿處，逆著零星入城的人流，匆匆向市集外走去。

剛走出不到一里地，身后那座剛剛經(jīng)歷搜刮的市集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沉悶如雷的馬蹄聲，遠(yuǎn)比剛才那隊兵卒的動靜要大得多，其間還夾雜著尖銳的唿哨和聽不懂的異族語言的嘶喊！

陳平猛地回頭，只見市集所在處己騰起數(shù)道濃煙，火光在漸深的暮色中隱約可見，凄厲的慘叫和兵刃交擊的聲音即便隔了這么遠(yuǎn)，也隱隱傳來。

吐蕃游騎！

他們真的來了！

而且來得如此之快！

陳平雙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臉上血色盡失，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顧遠(yuǎn)扶住幾乎虛脫的陳平，目光沉沉地望向那片火光沖天的方向，他用力攥緊了陳平的手臂，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去金城。

我與你同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