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少年姓沈，名驚凰。

名字里帶著“驚凰”二字，人卻也如鳳凰般驕矜，見陳泥這“小乞丐”竟敢頂撞，細長的眉毛一挑，冷笑道：“道理？

小爺我就是道理！

這北俱蘆洲，拳頭不硬，劍不利，也配講道理？”

他身后一名護衛(wèi)會意，上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帶著惡風(fēng)，首接抓向陳泥的肩頭。

那手上隱有土**光芒流轉(zhuǎn)，顯然動用了粗淺的煉體功法，這一抓若是抓實，陳泥的肩胛骨恐怕立時要裂開。

陳泥避無可避，他雖在風(fēng)陵渡長大，見過些廝殺，自己卻未曾真正修煉過。

眼看那大手抓來，他本能地閉上眼，腦海中閃過的，竟是徐啞巴平日里沉默打鐵時，那看似緩慢，卻蘊含某種韻律的動作。

千鈞一發(fā)之際，鋪子里響起一聲輕微的咳嗽。

是徐啞巴。

他沒有回頭，依舊佝僂著背，對著那即將熄滅的爐火，用鐵鉗夾起一塊燒得半紅的鐵料，放在了鐵砧上。

然后，他舉起了那柄用了不知多少年、錘頭都己有些變形的鐵錘。

“鐺！”

一聲清越無比的敲擊聲，突兀地響起。

聲音不大，卻異常凝聚，仿佛一根無形的針，瞬間刺破了鋪子里凝滯的空氣，也刺入了那護衛(wèi)的心神。

護衛(wèi)的手猛地一顫，動作硬生生頓在半空，臉上閃過一絲茫然，體內(nèi)的氣血竟有些運行不暢。

沈驚凰臉色微變，他修為不高，眼力卻不差。

這老鐵匠看似隨意的一錘，竟暗合某種音攻法門？

不，不像，更像是一種……勢的干擾，仿佛他一錘落下，便定住了這方寸之地的“規(guī)矩”。

徐啞巴依舊沒有回頭，只是慢吞吞地，又一錘落下。

“鐺！”

這一次，聲音帶著奇異的震顫。

鋪子角落里那堆等待被做成劍鞘的廢鐵，其中幾塊形狀扭曲、顏色暗沉的鐵屑，竟無風(fēng)自動，微微震顫起來，發(fā)出細微的、幾不可聞的嗡鳴。

陳泥福至心靈，猛地睜開眼，看向那堆廢鐵，又看向沈驚凰和他那名僵住的護衛(wèi)，深吸一口氣，大聲道：“風(fēng)陵渡有風(fēng)陵渡的規(guī)矩！

老鐵匠鋪子前，不動刀兵！

這是……這是‘龍槐樹下那位’定的規(guī)矩！”

他情急之下，扯起了那青衫客的虎皮。

雖然他不知道那人是誰，但“百曉生”故事里那通天徹地的形象，此刻成了他唯一能借用的“勢”。

果然，“龍槐樹下那位”六個字一出，沈驚凰瞳孔驟然收縮，他身邊另一名一首閉目養(yǎng)神的老者猛地睜開眼，**一閃而逝，輕輕拉了一下沈驚凰的衣袖，低聲道：“少爺，此地詭異，不宜節(jié)外生枝?！?br>
沈驚凰臉色陰晴不定，看了看依舊背對著他們、仿佛世間萬物都與己無關(guān)的徐啞巴，又看了看那堆隱隱發(fā)出嗡鳴的廢鐵，最終冷哼一聲：“晦氣！

我們走！”

一行人來得快，去得也快，消失在風(fēng)雪中。

鋪子里恢復(fù)了寂靜，只有爐火偶爾發(fā)出的噼啪聲。

陳泥松了口氣，后背己被冷汗浸濕。

他走到那堆廢鐵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觸摸那些冰涼的、銹跡斑斑的鐵塊。

剛才，就是它們發(fā)出了回應(yīng)。

“啞巴爺爺，是您在幫我嗎？”

他輕聲問。

徐啞巴沒有回答，只是將那塊鐵料重新扔回爐中，然后指了指地上的廢鐵，又指了指那柄“礪雪”銹劍，最后，用鐵錘的錘柄，在滿是鐵灰的地面上，劃了兩個字：“心鞘”。

陳泥怔住。

心鞘？

以心為鞘？

他似懂非懂，但一種莫名的責(zé)任感油然而生。

他鄭重地點頭，開始仔細挑選那些廢鐵。

有斷裂的刀尖，有卷刃的柴刀，有不知名的金屬碎片，甚至還有幾片沾染著暗褐色、疑似干涸血跡的甲片。

他將這些“廢物”一塊塊拿起，感受著它們冰冷的觸感，粗糙的棱角，仿佛能聽到它們曾經(jīng)在戰(zhàn)場上嘶鳴，在江湖中碰撞，最終流落至此，歸于沉寂的故事。

他開始用徐啞巴教的最基礎(chǔ)的法子，清理、打磨這些廢鐵。

沒有華麗的鍛打，沒有熾熱的爐火，只有最原始的摩擦和雕琢。

鐵屑紛飛，沾滿了他的雙手和臉頰，他卻渾然不覺。

在這個過程中，他驚奇地發(fā)現(xiàn)，每當(dāng)自己心無旁騖，將精神集中在手中的廢鐵上時，那柄放在一旁的“礪雪”銹劍，便會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若有若無的共鳴。

仿佛這柄沉寂了無數(shù)歲月的古劍，正在“看”著他，審視著他。

而更奇異的是，當(dāng)他打磨到那片帶有暗褐色血跡的甲片時，腦海中竟閃過幾個破碎的畫面：慘烈的廝殺，沖天的火光，一個渾身是血的漢子，用最后的力氣將這甲片從胸前扯下，扔向遠方……陳泥甩甩頭，畫面消失。

他心有所感，或許，這些廢鐵并非真正的“廢物”，它們承載著過往的碎片，蘊**不屈的意念。

而他要做的，不是將它們?nèi)蹮捴罔T，而是將它們本身的“意”，與那柄等待出鞘的“劍意”相連。

這，便是“心鞘”？

夜深了，風(fēng)雪未停。

陳泥靠坐在墻角，抱著那堆尚未成型的“劍鞘”材料沉沉睡去。

在夢中，他仿佛看到一柄銹跡斑斑的古劍，插在無盡的雪原之上，劍身周圍，無數(shù)破碎的兵器碎片如朝拜般拱衛(wèi)，發(fā)出細碎的、如同誦經(jīng)般的鳴響。

鋪子外，龍槐樹的陰影下，青衫客的身影再次悄然浮現(xiàn)。

他隔著窗戶，看著熟睡的少年和那堆廢鐵，眼中流露出些許欣慰。

“感知殘念，共鳴劍心……雖是微末之技，卻是通天之徑。

善?！?br>
他抬手，屈指一彈。

一縷無形無質(zhì)，卻蘊**精純生機的氣息，如春風(fēng)般拂過鋪子，悄然融入陳泥的體內(nèi)，也拂過那堆廢鐵和那柄銹劍。

陳泥在睡夢中，只覺得渾身暖洋洋的，仿佛泡在溫水中，連日來的疲憊一掃而空。

而那堆廢鐵，在無人察覺的角落里，其上的銹跡似乎也變得溫潤了些許，彼此之間，那種微弱的共鳴，似乎更加清晰了一分。

風(fēng)雪依舊，但這小小的鐵匠鋪里，一顆種子，正在廢鐵與銹劍的陪伴下，悄然生根。

屬于陳泥的，以“心”為材，以“意”為火的“作鞘”之路，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