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蕪的脊背繃得如同一張拉滿的弓。

石頭——不，這個(gè)徒手?jǐn)Q斷人脖子，衣襟里藏著龍紋玉佩的男人——依舊用那種濕漉漉的、等待投喂的眼神望著她，仿佛剛才他只是拍死了一只惱人的蚊蚋，而非結(jié)束了一條悍匪的性命。

濃郁的血腥氣在午后沉悶的空氣里彌漫開，混雜著泥土和廢墟的塵埃味，令人作嘔。

“娘子？”

見阿蕪久不回應(yīng)，他眼底那點(diǎn)期盼的光黯淡下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惑，聲音更輕了些，“……不能吃嗎？”

阿蕪的喉嚨發(fā)緊，一個(gè)字也吐不出來。

她藏在身后的手，死死攥著那柄銹跡斑斑的柴刀，冰冷的鐵銹硌著掌心破皮的嫩肉，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勉強(qiáng)維持著她搖搖欲墜的冷靜。

她移開目光，不去看那雙過于純凈的眼睛，也不去看地上那具以詭異角度扭曲著的**，只盯著遠(yuǎn)處被匪兵馬蹄踐踏得一片狼藉的菜苗地。

那些剛剛冒頭的、嫩綠的希望，此刻東倒西歪，沾滿了污泥。

“……先把這里，收拾了?！?br>
她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

石頭立刻點(diǎn)頭，毫不遲疑。

他轉(zhuǎn)身，看向那具**，眼神里沒有厭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處理雜物的平靜。

他彎腰，單手抓住**的腰帶，像拎一捆干柴般，輕松地將那沉重的身軀提了起來，大步走向廢墟深處。

阿蕪看著他消失在斷墻之后，這才緩緩?fù)鲁鲆豢跐釟?，她自己走向那片被毀的田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倒伏的菜苗一株株扶正，培上土?br>
動作機(jī)械，帶著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專注。

仿佛只要將這些綠色的幼苗救活，就能證明些什么，抓住些什么。

泥土沾滿了她的手指，混合著之前翻找廢墟留下的舊傷，隱隱作痛。

但她需要這痛感，需要這具體而微的勞作，來壓住心底翻涌的心情。

他是什么人？

那玉佩……龍紋，那是皇家，或者至少是極貴極重的權(quán)貴才能僭越的象征。

一個(gè)失憶的、擁有非人力量的、殺起人來如同螻蟻的……貴人？

而她，一個(gè)鄉(xiāng)野孤女，竟讓他叫了這么久的“石頭”，還讓他為自己鋤地、抓魚、清理穢物……阿蕪不敢再想下去。

過了一會兒，石頭回來了，手上沾著泥土，衣擺也蹭臟了些，但臉上很干凈，那抹血痕被他用河水仔細(xì)洗掉了。

他走到阿蕪身邊，學(xué)著她的樣子蹲下，默默地看著她搶救菜苗，然后伸出手，也想幫忙。

“別動！”

阿蕪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尖利。

石頭的手僵在半空，有些無措地看向她。

阿蕪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悸動，放緩了語氣：“……你的手，剛碰過……臟東西，去河邊仔細(xì)洗干凈?！?br>
“哦。”

石頭乖乖應(yīng)了一聲，站起身，朝著小河走去。

背影依舊挺拔，步伐穩(wěn)健，看不出絲毫剛剛殺了人的影響。

阿蕪看著他的背影，心一點(diǎn)點(diǎn)沉下去。

他不是偽裝，他是真的……不覺得那有什么。

就像人不覺得踩死一只螞蟻需要背負(fù)罪責(zé)。

那天晚上，他們沒有提起任何關(guān)于匪兵、關(guān)于殺戮的事情。

阿蕪用之前存下的一點(diǎn)粗鹽，將石頭撈回來的那條最大的魚腌了，放在瓦片上用小火慢慢烤得焦香。

沒有***，只有烤魚和一如既往的野菜粥。

石頭吃得很香，仿佛白天的事情從未發(fā)生。

他甚至小心地將魚腹最嫩、刺最少的那塊肉剔出來，想要放到阿蕪碗里。

阿蕪下意識地避開了。

他的手頓在半空，眼神里迅速蒙上一層委屈的水光，默默地將那塊魚肉塞進(jìn)了自己嘴里，低下頭，不再看她。

阿蕪心頭像是被細(xì)**了一下，有些澀然，卻終究沒有說什么。

夜里，阿蕪睡得極不安穩(wěn)。

閉上眼，就是雪亮的馬刀，**獰笑的臉，還有那聲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她在黑暗中睜開眼，望向?qū)γ娌荻焉向榭s的身影。

月光透過破廟的頂棚縫隙，零星地灑落。

她看見石頭的眉頭緊鎖，身體微微顫抖，額頭上滲出細(xì)密的汗珠，嘴唇無聲地翕動，像是在與什么無形的怪物搏斗。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驚醒。

阿蕪屏住呼吸，靜靜地看著。

忽然，他猛地一個(gè)抽搐，右手五指倏地收緊，虛空一握，骨節(jié)發(fā)出輕微的爆響。

那雙緊閉的眼簾下，眼球在劇烈地滾動。

一股凜冽的、如同實(shí)質(zhì)的殺氣，毫無征兆地彌漫開來，雖然只有一瞬，卻讓阿蕪渾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

她猛地閉上眼，假裝熟睡。

幾乎在她閉眼的同時(shí)，對面草堆傳來了窣窣聲響。

石頭醒了。

他坐起身，呼吸有些粗重，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阿蕪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著審視，帶著一種她無法理解的復(fù)雜情緒，停留了許久許久。

然后，他輕輕地起身，走到廟門口，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透著一種與白日里全然不同的、孤寂而沉重的氣息。

阿蕪的心跳如擂鼓。

她知道了，他那份懵懂的純良之下，沉睡著一頭何等可怕的兇獸。

而失憶，或許只是暫時(shí)禁錮那頭兇獸的枷鎖。

---第二天，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

石頭依舊沉默地干活，開墾更多的土地，去河邊提水，將阿蕪找到的、還算完整的瓦罐修補(bǔ)好。

只是他變得更加小心翼翼，觀察著阿蕪的臉色，說話做事都帶著一種近乎討好的謹(jǐn)慎。

阿蕪也盡力表現(xiàn)得如同往常。

她指揮他干活，告訴他哪些野菜可以采，哪些蘑菇有毒不能碰。

但她不再讓他離自己太遠(yuǎn)，目光總是不自覺地追隨他的身影，帶著警惕與衡量。

那枚玉佩，他沒有再佩戴在外面，似乎也察覺到了那東西的不同尋常，妥善**了起來。

平靜只維持了幾天。

這天午后，阿蕪正在整理他們僅有的那點(diǎn)家當(dāng)——半袋黍米，一小罐粗鹽，幾件從廢墟里扒拉出來的、勉強(qiáng)能穿的舊衣服，還有那把如今被她藏得更隱蔽的柴刀。

忽然，廟外傳來了嘈雜的人聲，伴隨著凌亂的腳步聲，正朝著山神廟而來。

阿蕪臉色一變，猛地站起身。

石頭也立刻停下了手里正在編織的、用來捕魚的新藤網(wǎng)，警覺地抬頭望向廟門。

很快，七八個(gè)衣衫襤褸、面帶菜色的村民出現(xiàn)在了廟門口。

為首的是村里的王老丈，算是村子里少數(shù)幾個(gè)還算德高望重的老人之一。

他們堵在門口，目**雜地掃過廟內(nèi)，最后定格在阿蕪和石頭身上。

氣氛有些凝滯。

王老丈清了清嗓子，干瘦的臉上帶著幾分尷尬，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堅(jiān)決：“阿蕪啊，”他開口道，“你們……不能住在這里了。”

阿蕪心下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王老丈，這是為何？

這山神廟，并非誰家私產(chǎn)?！?br>
“是，山神廟是大家的?！?br>
王老丈旁邊一個(gè)尖嘴猴腮的漢子搶著說道，是村里有名的賴皮趙三，“可你們住在這里，就是個(gè)禍害！

前天那些**，就是沖著你們來的吧？

要不是你這……你這相好的，”他忌憚地瞟了一眼沉默佇立、眼神漸冷的石頭，“殺了那**，咱們村說不定就遭了大難！”

他話鋒一轉(zhuǎn)，語氣變得咄咄逼人：“可你們想過沒有？

那伙**是散了，可他們?nèi)f一回去搬救兵呢？

到時(shí)候找不到你們，拿我們這些剩下的老弱婦孺撒氣怎么辦？

你們這不是給村里招災(zāi)嗎？！”

“趙三說得對！”

另一個(gè)婦人也附和道，臉上帶著恐懼，“阿蕪，我們知道你不容易，可你不能只顧著自己活，不管我們大家的死活??！

你們倆外鄉(xiāng)人，趕緊走吧！”

“對！

走吧！”

“離開我們村！”

村民們七嘴八舌地附和起來，看向阿蕪和石頭的目光里，充滿了排斥、恐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于石頭那非人力量的忌憚。

阿蕪看著這一張張或麻木、或激動、或躲閃的臉，心一點(diǎn)點(diǎn)冷了下去。

地崩之后，幸存者本就不多，各自在廢墟里掙扎求存，人情早己淡薄。

她沒想到，往日和善噢噢村民，迎來的不是互助，而是驅(qū)逐。

理由冠冕堂皇，為了大家的安全。

實(shí)則，不過是恐懼石頭的力量，害怕被牽連。

她攥緊了拳，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

就在這時(shí)，一首沉默的石頭，往前邁了一步。

他僅僅只是邁了一步，甚至沒有任何動作，那些喧鬧的村民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聲音戛然而止，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驚恐地看著他。

石頭沒有看他們，他的目光落在阿蕪緊握的拳頭上，然后抬起眼，看向王老丈，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反駁的力度：“我們走。”

他頓了頓，補(bǔ)充了一句，像是在陳述一個(gè)最簡單不過的事實(shí)：“阿蕪，我護(hù)著?！?br>
村民們愣住了，似乎沒想到他答應(yīng)得如此干脆。

阿蕪也愕然抬頭，看向石頭。

他站在那里，身形不算特別魁梧，卻像一堵沉默而堅(jiān)實(shí)的墻，將所有的惡意與排斥都擋在了外面。

他眼神平靜，甚至沒有看那些村民，只是看著她，仿佛在說，有他在，去哪里都可以。

那一刻，阿蕪心中五味雜陳。

恐懼未消，疑慮仍在，但一絲難以言喻的暖意，卻悄然滲入了冰封的心湖。

王老丈臉上有些掛不住，似乎還想說什么場面話，但在石頭那平靜無波卻暗藏鋒銳的目光注視下，最終只是嚅動了一下嘴唇，揮揮手：“……你們，好自為之吧?！?br>
村民們?nèi)缑纱笊猓Σ坏剞D(zhuǎn)身離開了，生怕走慢一步。

破廟前，又只剩下他們兩人。

石頭轉(zhuǎn)過身，看著阿蕪，眼神里帶著詢問：“阿蕪，我們……去哪里？”

阿蕪?fù)h(yuǎn)處層疊的、在災(zāi)后更顯荒涼的山巒，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彎腰，開始利落地收拾他們那點(diǎn)少得可憐的行李，將黍米袋子扎緊，瓦罐用草繩系好。

“上山。”

她抬起頭，目光穿過破廟的斷壁殘?jiān)断蛎搅?，“山里，總有能活人的地方。?br>
她將捆好的行李背到自己身上，動作頓了頓，看向石頭，語氣帶著一種決絕的平靜：“以后，別叫我娘子?！?br>
石頭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解，但還是順從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哦。”

阿蕪不再多言，率先走出了山神廟，朝著村后那座巍峨沉默的大山走去。

石頭默默跟上，步履沉穩(wěn)，如同最忠誠的影衛(wèi)。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荒蕪的田埂和破碎的瓦礫上。

前路未知，山林險(xiǎn)惡，但至少，暫時(shí)離開了這充斥著猜忌與遺忘的傷心之地。

而關(guān)于身份的秘密，關(guān)于力量的源頭，關(guān)于那枚龍紋玉佩所牽扯的、遙不可及的過往與未來，都如同籠罩在群山之上的迷霧，等待著被一步步揭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