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匆匆離家
亂世殘燈影
天剛亮，北地小城巷口還殘留著昨夜血腥與混沌的氣息，風卷黃沙如同無主的狗撲街漫吠。
周常山手里的豬蹄還沒剁完，便聽見街口那頭一陣驚叫，混著女人的哭喊和兵甲撞地的雜響。
他心頭一緊，刀沒收住，豬骨咔嚓一聲，像劫難忽地一道裂縫，橫亙在他熟悉的生活里。
“常山哥！”
錢大寶沒頭沒腦地從酒肆背后躥出來，氣喘如牛，“清兵沖城啦！
趙五家的油鍋都給掀了——”周常山哪顧得繼續(xù)分豬蹄，抹抹汗，揚聲吼回去：“鍋破了油不破，人破了可就全完！”
他話還沒落，身后豆腐坊門檻那兒蹭起孫昆侖一角袍，青灰色衣襟沾濕了地上的豆渣。
“常山兄，不逗了罷，”孫昆侖聲音極低，眉眼間竟帶了幾分舊時清癯的文氣，“街南軍馬己過，坊里都在收拾細軟?！?br>
他眼里雖怕，嘴里倒還能醞出點酸，“想不到貧書生要做流民了，這場亂世，可真不是詩里寫的?！?br>
他們話語未盡，忽聽市集北頭傳來一串爭吵。
冷小滿拉著戲班舊箱子，跌跌撞撞闖進人群。
那箱子有半腿長，裝著幾件破戲服與一只啞鼓。
冷小滿細胳膊拖著，像蟬翼裹著風霜。
她嘴上還在與班主斗嘴：“你說快走快走，箱子我得搬，怎么老是我跑腿——”話到嘴邊，見滿街亂竄的身影，訕訕停了下來。
“姑娘，小心點！”
趙玉娘手里拽著半桶醋，從酒肆門口急急掠過，衣裙半濕，臉色里卻沒有懼，只有硬氣。
“城外聽說己擺下鐵騎，咱們這些做買賣的，留不得?！?br>
她掃了眾人一眼，像是天災(zāi)都成了酒肆里一天的帳。
錢大寶嘴快：“趙娘子，您那門檻高，咱這幾個加起來也許能偷渡回頭，可清兵一來，酒水可都喝不得了——”趙玉娘一瞪眼，嘴角抿住一絲苦笑：“喝了還活著，算是命硬?！?br>
她揮手，“別說笑話，快趁亂拾點干糧，往南山頭撤！”
一陣風卷塵土，西下的嘈雜化作一鍋亂燉，眾人那點家當都攬在懷里。
街坊鄰里有人哭喪，有人喊爹叫娘。
周常山瞅瞅自己空空的布袋，有些發(fā)愁：“這么走，家里的老婆子大鍋怎么辦？”
孫昆侖一邊摟著一摞翻爛的書冊，一邊嘆道：“我那一箱祖?zhèn)鞯脑娢模磥碇挥袔ё呱┳拥男妥约旱拿?。?br>
冷小滿把鼓捏在懷里，輕輕拍著，似安慰自己：“咱們戲班沒人了也得唱，下回逢著官軍，看看誰聽樂子。”
錢大寶嘰嘰噥噥，不知是嘴碎還是心慌：“喝酒還得錢，現(xiàn)在全城誰還認銅板？”
趙玉娘回頭見他絮叨，順手掂了半袋剩下的高粱餅給他：“你就嘴快，膽子小，平時蹭酒吃飯，如今當逃難，走快點?！?br>
清兵的喊殺聲近了，馬蹄如鼓。
城南頭響起爆竹，一隊老百姓領(lǐng)著小兒往南山跑。
趙玉娘兩只手各攬著酒肆門板和一袋南瓜干，扯著冷小滿：“跟著我走，有我在，不怕沒個落腳?！?br>
小滿咧嘴一笑，聲音輕得像風里的灰：“娘子，你要能把我們都裝進酒缸，才算真本事了。”
周常山力氣大，拎起一把腌蔥，沖人群里嚷：“誰家的娃娃沒爹**，上我這來，常山哥背你！”
一時巷口起了笑聲，也起了連串哭聲。
那些尋常日子的碎碎念，在大亂面前忽然格外稀罕。
孫昆侖隨手扶了個跌倒的坊民，冷聲道：“雖為亂世，亦須守理?！?br>
話音未落，他身旁的豆腐坊老板急急遞上一塊干豆腐，倒像是在把自家的命運托付給這書生。
錢大寶擠在人群后面，懷里攥著那袋高粱餅，嘴里還在念叨：“南邊能躲到哪去？
人多官少，官多賊多，看我這身骨頭，不如做個小賊！”
冷小滿白他一眼，拿歌腔調(diào)侃：“你呀，做賊只敢偷自己家灶臺。”
隊伍越聚越大，往南山頭紛紛而去。
街巷的邊界變成漂泊的起點。
周常山扛著門板，孫昆侖揣書而行，冷小滿拖箱提鼓，錢大寶碎步隨行，趙玉娘打頭趕路，一個小小的市井隊伍，就這樣裹挾著泥濘與余燼。
路過橫倒的戲臺，冷小滿忍不住回望一眼。
斷鼓殘旗，戲班的舊木箱里還漏出一截水袖，她心頭微微發(fā)澀，卻強笑：“哎，這鬧劇還唱得過癮——以后見了清兵，能不能耍兩段，再賺倆銅板？”
周常山哈哈一聲，步子依舊沉穩(wěn)：“能賺到銅板，常山哥就給你殺十頭豬，管飽！”
孫昆侖難得也應(yīng)了聲：“只怕未央宮前，等的是咱們?nèi)コ圩?，官爺賞錢，命卻只當草。”
錢大寶見大家都說得熱鬧，心里似稍寬些：“亂世里，嘴快的能活久點，可誰要是沒舌頭，連做鬼都說不清來路?！?br>
路上流民橫七豎八，小鎮(zhèn)里的人早己散亂，無數(shù)殘破的家什掩在滿地黃沙下，像是上天隨手撒下的苦難點心。
趙玉娘轉(zhuǎn)頭喊：“往南山走，小廟里能避一避！
男子女眷都攏一攏，莫亂走！”
眾人簇擁著前行，腳下塵土飛揚。
周常山背起來一個瘦小的孩童，孫昆侖攙扶著一個老翁。
冷小滿丟下舊箱，拿鼓敲著步伐，引得孩子哼起調(diào)子。
錢大寶一路嘴碎，在風沙里數(shù)著他那還剩幾枚銅板。
趙玉娘帶領(lǐng)隊伍來到南山腳下的小廟。
廟門半塌，神像眼角掛著蛛網(wǎng)，倒像是在疲憊里守著一絲人氣。
眾人互相看了眼，都覺過得一口氣便是福氣。
廟里歇腳，趙玉娘找了半截香，默念自家亡夫名字。
周常山脫下外衣，蓋在懷中兒身上。
孫昆侖安頓老翁，讓他靠著神龕休息。
冷小滿拍拍鼓，給大家打氣唱了句小曲：“風沙打面，不認親，一鼓一腔都天真?！?br>
錢大寶把剩下銅板分了幾個孩子，嘴上一邊數(shù)一邊道：“亂世里，銅板比命還輕，不過大家聚著，還能換兩口飯吃?！?br>
廟外黃沙蔽日，無人知更慘淡的天還在何處。
眾人靠在破廟里，默默咀嚼著**的滋味，又在彼此眼中找到些許溫暖。
清兵遠遠退去的馬蹄聲里，這群市井小人物第一次團聚。
他們各自都沒有家，卻在亂世里為彼此撐起一個小小的庇護。
冷小滿將鼓靠在門檻上，扭頭問：“明兒要去哪？”
趙玉娘平靜答道：“只要沒死，就得走下去?！?br>
夜色沉沉，廟宇殘缺。
眾人窩在一起，無人言家，無人言命。
可在這泥濘之中，他們第一次覺得身旁有人，能偎著暖上一夜。
周常山手里的豬蹄還沒剁完，便聽見街口那頭一陣驚叫，混著女人的哭喊和兵甲撞地的雜響。
他心頭一緊，刀沒收住，豬骨咔嚓一聲，像劫難忽地一道裂縫，橫亙在他熟悉的生活里。
“常山哥！”
錢大寶沒頭沒腦地從酒肆背后躥出來，氣喘如牛，“清兵沖城啦！
趙五家的油鍋都給掀了——”周常山哪顧得繼續(xù)分豬蹄，抹抹汗，揚聲吼回去：“鍋破了油不破，人破了可就全完！”
他話還沒落，身后豆腐坊門檻那兒蹭起孫昆侖一角袍，青灰色衣襟沾濕了地上的豆渣。
“常山兄，不逗了罷，”孫昆侖聲音極低，眉眼間竟帶了幾分舊時清癯的文氣，“街南軍馬己過，坊里都在收拾細軟?！?br>
他眼里雖怕，嘴里倒還能醞出點酸，“想不到貧書生要做流民了，這場亂世，可真不是詩里寫的?！?br>
他們話語未盡，忽聽市集北頭傳來一串爭吵。
冷小滿拉著戲班舊箱子，跌跌撞撞闖進人群。
那箱子有半腿長，裝著幾件破戲服與一只啞鼓。
冷小滿細胳膊拖著，像蟬翼裹著風霜。
她嘴上還在與班主斗嘴：“你說快走快走，箱子我得搬，怎么老是我跑腿——”話到嘴邊，見滿街亂竄的身影，訕訕停了下來。
“姑娘，小心點！”
趙玉娘手里拽著半桶醋，從酒肆門口急急掠過，衣裙半濕，臉色里卻沒有懼，只有硬氣。
“城外聽說己擺下鐵騎，咱們這些做買賣的，留不得?！?br>
她掃了眾人一眼，像是天災(zāi)都成了酒肆里一天的帳。
錢大寶嘴快：“趙娘子，您那門檻高，咱這幾個加起來也許能偷渡回頭，可清兵一來，酒水可都喝不得了——”趙玉娘一瞪眼，嘴角抿住一絲苦笑：“喝了還活著，算是命硬?！?br>
她揮手，“別說笑話，快趁亂拾點干糧，往南山頭撤！”
一陣風卷塵土，西下的嘈雜化作一鍋亂燉，眾人那點家當都攬在懷里。
街坊鄰里有人哭喪，有人喊爹叫娘。
周常山瞅瞅自己空空的布袋，有些發(fā)愁：“這么走，家里的老婆子大鍋怎么辦？”
孫昆侖一邊摟著一摞翻爛的書冊，一邊嘆道：“我那一箱祖?zhèn)鞯脑娢模磥碇挥袔ё呱┳拥男妥约旱拿?。?br>
冷小滿把鼓捏在懷里，輕輕拍著，似安慰自己：“咱們戲班沒人了也得唱，下回逢著官軍，看看誰聽樂子。”
錢大寶嘰嘰噥噥，不知是嘴碎還是心慌：“喝酒還得錢，現(xiàn)在全城誰還認銅板？”
趙玉娘回頭見他絮叨，順手掂了半袋剩下的高粱餅給他：“你就嘴快，膽子小，平時蹭酒吃飯，如今當逃難，走快點?！?br>
清兵的喊殺聲近了，馬蹄如鼓。
城南頭響起爆竹，一隊老百姓領(lǐng)著小兒往南山跑。
趙玉娘兩只手各攬著酒肆門板和一袋南瓜干，扯著冷小滿：“跟著我走，有我在，不怕沒個落腳?！?br>
小滿咧嘴一笑，聲音輕得像風里的灰：“娘子，你要能把我們都裝進酒缸，才算真本事了。”
周常山力氣大，拎起一把腌蔥，沖人群里嚷：“誰家的娃娃沒爹**，上我這來，常山哥背你！”
一時巷口起了笑聲，也起了連串哭聲。
那些尋常日子的碎碎念，在大亂面前忽然格外稀罕。
孫昆侖隨手扶了個跌倒的坊民，冷聲道：“雖為亂世，亦須守理?！?br>
話音未落，他身旁的豆腐坊老板急急遞上一塊干豆腐，倒像是在把自家的命運托付給這書生。
錢大寶擠在人群后面，懷里攥著那袋高粱餅，嘴里還在念叨：“南邊能躲到哪去？
人多官少，官多賊多，看我這身骨頭，不如做個小賊！”
冷小滿白他一眼，拿歌腔調(diào)侃：“你呀，做賊只敢偷自己家灶臺。”
隊伍越聚越大，往南山頭紛紛而去。
街巷的邊界變成漂泊的起點。
周常山扛著門板，孫昆侖揣書而行，冷小滿拖箱提鼓，錢大寶碎步隨行，趙玉娘打頭趕路，一個小小的市井隊伍，就這樣裹挾著泥濘與余燼。
路過橫倒的戲臺，冷小滿忍不住回望一眼。
斷鼓殘旗，戲班的舊木箱里還漏出一截水袖，她心頭微微發(fā)澀，卻強笑：“哎，這鬧劇還唱得過癮——以后見了清兵，能不能耍兩段，再賺倆銅板？”
周常山哈哈一聲，步子依舊沉穩(wěn)：“能賺到銅板，常山哥就給你殺十頭豬，管飽！”
孫昆侖難得也應(yīng)了聲：“只怕未央宮前，等的是咱們?nèi)コ圩?，官爺賞錢，命卻只當草。”
錢大寶見大家都說得熱鬧，心里似稍寬些：“亂世里，嘴快的能活久點，可誰要是沒舌頭，連做鬼都說不清來路?！?br>
路上流民橫七豎八，小鎮(zhèn)里的人早己散亂，無數(shù)殘破的家什掩在滿地黃沙下，像是上天隨手撒下的苦難點心。
趙玉娘轉(zhuǎn)頭喊：“往南山走，小廟里能避一避！
男子女眷都攏一攏，莫亂走！”
眾人簇擁著前行，腳下塵土飛揚。
周常山背起來一個瘦小的孩童，孫昆侖攙扶著一個老翁。
冷小滿丟下舊箱，拿鼓敲著步伐，引得孩子哼起調(diào)子。
錢大寶一路嘴碎，在風沙里數(shù)著他那還剩幾枚銅板。
趙玉娘帶領(lǐng)隊伍來到南山腳下的小廟。
廟門半塌，神像眼角掛著蛛網(wǎng)，倒像是在疲憊里守著一絲人氣。
眾人互相看了眼，都覺過得一口氣便是福氣。
廟里歇腳，趙玉娘找了半截香，默念自家亡夫名字。
周常山脫下外衣，蓋在懷中兒身上。
孫昆侖安頓老翁，讓他靠著神龕休息。
冷小滿拍拍鼓，給大家打氣唱了句小曲：“風沙打面，不認親，一鼓一腔都天真?！?br>
錢大寶把剩下銅板分了幾個孩子，嘴上一邊數(shù)一邊道：“亂世里，銅板比命還輕，不過大家聚著，還能換兩口飯吃?！?br>
廟外黃沙蔽日，無人知更慘淡的天還在何處。
眾人靠在破廟里，默默咀嚼著**的滋味，又在彼此眼中找到些許溫暖。
清兵遠遠退去的馬蹄聲里，這群市井小人物第一次團聚。
他們各自都沒有家，卻在亂世里為彼此撐起一個小小的庇護。
冷小滿將鼓靠在門檻上，扭頭問：“明兒要去哪？”
趙玉娘平靜答道：“只要沒死，就得走下去?！?br>
夜色沉沉，廟宇殘缺。
眾人窩在一起，無人言家，無人言命。
可在這泥濘之中，他們第一次覺得身旁有人，能偎著暖上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