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從堆積如山的舊檔里抬起頭。，她把原身**以來所有的**勾決都調(diào)了出來。七十三道，沒有一道附帶完整供詞，沒有一道寫明證據(jù)來源，大部分只有一個字：。。執(zhí)筆內(nèi)侍跪在不遠處打盹，頭一點一點。。，筆尖已經(jīng)干透了。她下意識去夠墨——手指觸到一方冰涼的石硯，硯堂干涸，殘墨結(jié)成龜裂紋。，她習慣自已磨墨。學生笑她老派，她說不，練字靜心。：一圈一圈，把堅硬磨成濃稠，像把紛繁的案卷磨成清晰的判決。
現(xiàn)在沒有人知道她會磨墨。

殿外忽然有腳步聲。

**沒抬頭，以為是小太監(jiān)送參湯。腳步聲在門檻外停住，然后是內(nèi)侍驚醒后壓低的呵斥：

“此處是御前，何人擅闖——”

“北梁蕭策，奉旨入宮習禮。”

聲音不高，清朗，尾音微微上揚，像在念一句早已背熟的課文。

**握筆的手頓了一下。

她抬頭。

門檻外跪著一個人，穿玄色質(zhì)子常服，腰系素絳，長發(fā)只用一根木簪束起。殿內(nèi)燈光昏黃，照見他側(cè)臉的輪廓——下頜線收得干凈利落，垂下的眼睫在顴骨上投一小片陰影。

很年輕。

十九歲，她想。原身的記憶里有這個人：北梁送來的人質(zhì)，三年前入朝，一直在四方館住著。朝會上遠遠見過幾面，從沒說過話。

“進來?！?br>
他起身，跨過門檻時頓了一下——質(zhì)子著履不得升殿，他是光腳的。

白襪踩在織金毯上，像雪落在錦灰堆里。

**沒問“你來做什么”。她想起來了：修律館人手不足，下午她隨口說，四方館有閑置的北梁譯官，調(diào)來謄錄檔冊。譯官是文職，夠用。

她沒想到來的是質(zhì)子本人。

也沒想到他走到案邊第一件事，是拿起那方干涸的硯臺。

“我來吧?！?br>
他的動作很熟練。注水，取墨，持墨的角度不偏不倚。松煙墨在硯堂里慢慢化開，一圈，兩圈，三圈，濃淡正好是她習慣的——不稠不稀，下筆不滯，落紙不洇。

**看著他磨墨。

他沒有抬頭，手腕穩(wěn)穩(wěn)地畫著圓。燈火在他指節(jié)上鍍一層薄光，骨節(jié)分明，不像十九歲的手。

她忽然開口：“你學過?！?br>
不是問句。

他答：“學過。”

“跟誰學的。”

他頓了一下，墨錠在硯心壓出極輕的一聲。

“一個故人?！?br>
他沒有說下去。

**也沒有追問。

她把干透的朱筆伸進新磨的墨汁，筆尖吸飽了紅，在素箋上落下一橫。

不是批折子。

是一道手諭。

“著京兆府詳查差役馮貴資產(chǎn)來歷，三日內(nèi)具報。”

她寫完了，蓋上私璽，遞給候在殿外的內(nèi)侍。

殿內(nèi)又安靜下來。

她繼續(xù)翻舊檔。他繼續(xù)磨墨。

不知過了多久，博山爐的沉香燃盡了最后一截。她翻到一道三年前的折子，批著原身的朱筆：“斬立決?！?br>
罪名是“妄議朝政”。

她忽然覺得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那種看了太多不及格卷子、每一道都需要從頭教起的、深不見底的累。

她把折子合上。

“你叫蕭策?！?br>
“是?！?br>
“在北梁時讀過什么書?！?br>
“讀《春秋》《尚書》，也讀律?！?br>
她轉(zhuǎn)頭看他。

他沒有躲她的目光，只是垂下眼簾，像學生在等待先生的下一個問題。

“讀律，”她慢慢說，“讀到哪一條。”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說：“讀到‘諸疑罪，各依所犯以贖論’?！?br>
**沒有接話。

這是《唐律疏議》里的話。后世法典已不用，但法制史必考。她講過十七遍。

“……你先下去。”

他起身，把磨好的墨放在她右手邊，退后三步，行禮。

臨出門時他頓了一下，像有話要說。

她等他說。

他沒有回頭，只是說：“明日還來?！?br>
不是問句。

燈花爆了一聲，熄了。

**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她沒問他“故人”是誰。

也沒問他為什么對**復核的程序那么熟悉——下午隨口調(diào)他入宮，他來的第一句話是：“陛下調(diào)的是譯官，譯官不預刑名?！?br>
她說：來了就得預。

他沉默很久，答：好。

她沒問他那個“好”字為什么尾音發(fā)顫。

她只是在想，自已有沒有教過一個學生，磨墨時手腕畫圓的弧度，和她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