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從記名弟子開始長生
,住的地方叫“雜役谷”?!乓郎蕉ǖ暮喡疚?,屋頂壓著防雨的油氈,墻縫里塞著干草。谷口立著塊半人高的青石,石上刻著門規(guī),第一條就是:“記名弟子,卯時起,戌時息,雜役為先?!?。,霉味混著塵土撲面而來。屋里只有一張硬板床、一方破木桌,墻角堆著前任主人留下的半捆柴。窗紙破了幾個洞,夜風正從窟窿里鉆進來,吹得桌上油燈火苗亂晃。。,黑壯如牛,是鎮(zhèn)上鐵匠的兒子,分到百斤石鎖時舉得比陳安還輕松三分。另一個叫王碌,瘦小白凈,手指細長,據(jù)說是清河鎮(zhèn)藥鋪掌柜的遠房侄子,塞了五十兩銀子才進來的。“這地方能住人?”王碌捏著鼻子,用腳尖踢了踢床腳的蛛網(wǎng),“我家柴房都比這強?!?,把自帶的粗布被褥鋪開:“有得住就不錯了。我聽引路師兄說,三年后若能進外堂,就有獨院了。”
“三年?”王碌嗤笑,“我叔說了,記名弟子九成九都熬不到三年。要么自已滾蛋,要么被派去山下管鋪子——那還算好的。最慘的是接危險任務,死了都沒人收尸?!?br>
陳安沒接話。
他正蹲在墻角,把阿婆塞進包袱里的幾件舊衣服拿出來。布包最底下,青銅鼎安靜地躺著,銹跡在昏黃燈光下泛著啞光。
“誒,陳安?!蓖趼禍愡^來,“你懷里一直揣著的,到底是什么寶貝?”
陳安動作一頓,用舊衣服蓋住鼎:“家傳的香爐,不值錢?!?br>
“給我瞧瞧?”王碌伸手就要掀衣服。
“行了。”李鐵柱粗聲打斷,“各人收拾各人的。明天卯時還得去庶務堂領(lǐng)雜役,晚了要扣飯食。”
王碌撇撇嘴,悻悻回自已床邊。
陳安松了口氣,把銅鼎塞到枕頭底下。粗糙的麻布枕套摩擦鼎身,傳來熟悉的溫涼感。
這一夜,他睡得極淺。
山谷里的風聲像野獸低嚎,遠處偶爾傳來巡夜弟子練劍的破空聲。半夢半醒間,他總感覺枕頭下的銅鼎在“呼吸”——那股溫涼的氣息如潮汐漲落,順著后頸滲入腦中,讓夢也變得清澈起來。
卯時初刻,天色還蒙著魚肚白。
刺耳的銅鑼聲在山谷炸開:“所有記名弟子——庶務堂集合!”
庶務堂是座青瓦灰墻的大殿,門口排著長隊。
堂內(nèi)彌漫著舊書和霉塵的味道。高柜臺后坐著個山羊胡老執(zhí)事,鼻梁上架著水晶片眼鏡,正慢悠悠翻著名冊。
“名字?!崩蠄?zhí)事頭也不抬。
“陳安?!?br>
筆尖在紙上劃過:“青石村人,骨相下等,力氣尚可……嗯,去后山藥田。每日挑水三十擔,除草半畝,照料‘止血藤’十株。完成定額,可領(lǐng)《青木訣》前三層功法副本?!?br>
他推過來一塊木牌和一本薄冊子。
木牌刻著“藥田丁七”,冊子封皮泛黃,邊角磨損得厲害,上面三個墨字已經(jīng)淡得快看不清:
青木訣。
陳安接過時,手指微微一顫。
這就是……修仙功法?
哪怕只是最基礎(chǔ)的入門心法,哪怕只是殘卷——這也是他十六年來,第一次觸摸到“山外世界”真正的門扉。
“下一個!”老執(zhí)事已經(jīng)不耐煩地揮手。
陳安攥緊冊子退到一旁,等李鐵柱和王碌也領(lǐng)了差事——李鐵柱分去煉器坊打鐵,王碌仗著懂點藥性,分到煉丹房做藥童。
“還是我叔的面子好使。”王碌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丹房乙三”木牌,“煉丹房油水最多,運氣好還能撿到廢丹。”
李鐵柱悶聲道:“我爹說打鐵能鍛體,對修煉有好處?!?br>
兩人看向陳安手里的“藥田丁七”,眼神都有些復雜。藥田雜役是記名弟子里最苦的差事之一,日曬雨淋,回報卻最低。
陳安只是把冊子揣進懷里:“該上工了?!?br>
后山藥田在青竹山東側(cè)的山坳里。
三十多畝梯田沿著緩坡層層鋪開,種著各式各樣的草藥。清晨的露水還沒散,空氣里彌漫著苦澀的草木氣息。
負責管理丁字號藥田的是個獨臂老仆,姓吳。他左袖空蕩蕩地垂著,右手指節(jié)粗大,布滿老繭和疤痕。
“新來的?”吳老仆瞥了陳安一眼,“水缸在那邊,扁擔和水桶在棚下。三十擔水,太陽到頭頂前挑完。挑不完,午飯別想?!?br>
他指了指田埂邊一排陶缸,每口都有半人高。
陳安沒多話,放下《青木訣》冊子,抓起扁擔就去打水。
山泉在藥田東側(cè)半里外的溪澗。來回一趟,兩桶水壓在肩上,扁擔吱呀作響。第一趟還好,第二趟肩膀就開始**辣地疼。
第三趟時,他忽然想起懷里的銅鼎。
——昨夜那溫涼的氣息,能緩解疲勞?
他試著沉下心神,去感受胸口那縷若有若無的“呼吸”。
起初沒什么變化。
可當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酸痛的肩膀時,一絲微涼竟真的從胸口蔓延開來,順著經(jīng)脈流到肩胛,像無形的冰敷,將**辣的痛感撫平了小半。
雖然還是累,但至少能咬牙堅持。
二十擔,二十五擔,三十擔。
日頭爬到正空時,最后一擔水倒入陶缸。陳安癱坐在田埂上,粗布短衫已經(jīng)被汗浸透,緊貼在背上。
吳老仆走過來,看了看水缸刻度,又瞥了眼陳安發(fā)顫的雙腿。
“還算實誠。”他丟過來兩個雜糧饅頭,“吃完去拔西邊那畦雜草。記住,只拔草,別傷到‘止血藤’的根須?!?br>
饅頭又干又硬,但陳安吃得狼吞虎咽。
吃飯間隙,他忍不住掏出那本《青木訣》。
冊子只有十來頁,紙張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開篇寫著幾行小字:
“青木訣,青竹門基礎(chǔ)養(yǎng)生功。取草木生生不息之意,煉氣養(yǎng)身,延年益壽。然功法殘缺,止于三層,欲求精進,須入外堂換取后續(xù)……”
陳安快速翻看。
前三層內(nèi)容很簡單:第一層是呼吸吐納的法門,要求“心靜如水,引氣入體”;第二層是引導氣息在體內(nèi)循環(huán)的路線圖;第三層則提到“氣沉丹田,凝而不散”。
配著簡陋的人形圖譜,線條粗糙得像是孩童涂鴉。
可陳安的目光,卻死死盯在“引氣入體”四個字上。
他忽然想起青銅鼎的“呼吸”。
那股溫涼的氣息,莫非就是……“氣”?
“發(fā)什么愣!”
吳老仆的呵斥打斷思緒:“太陽偏西了,草還沒拔!”
陳安慌忙收起冊子,跳下田埂。
雜草長得很瘋,幾乎淹沒了低矮的止血藤。他蹲下身,一株一株仔細拔除,手指很快被草葉劃出細小的血口。
疼痛讓他清醒過來。
——想那么多做什么。
現(xiàn)在最要緊的,是完成雜役,是吃飽飯,是把這最苦的差事干好。
修仙?
那得先活下去,活得夠久。
他低頭繼續(xù)拔草,動作越來越穩(wěn)。
日影在藥田里緩緩移動,將少年的影子拉長又縮短。懷里的《青木訣》冊子貼著胸口,與那尊青銅鼎只隔著一層粗布。
一個冰涼,一個溫潤。
像兩條看不見的線,悄然系在了這個平凡的山村少年身上。
而他自已還不知道——
當夕陽將藥田染成金紅時,他拔草的動作里,已經(jīng)隱隱帶上了一絲《青木訣》插圖中“沉腰坐馬”的架勢。
盡管生澀,盡管笨拙。
但種子已經(jīng)埋進土里。
剩下的,只需要時間和雨露。
——以及一尊會“呼吸”的青銅古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