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備箱的液壓桿發(fā)出輕微的“嗤”聲，像被戳破的氣泡。

阮念秋盯著那堆橫七豎八的行李，突然覺得自己像個逃難的——登山包側面掛著沒來得及取下的托運標簽，帆布袋子里露出半截折疊傘，最要命的是那個裝著碎玻璃的紙箱，被男人用膠帶十字交叉纏了好幾圈，活像個****。

“這些……都要拿上去？”

男人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笑意。

阮念秋臉一紅，趕緊點頭：“嗯，報到要交的材料都在里面……還有點生活用品?！?br>
他沒好意思說，帆布袋子里塞著媽媽塞的十雙紅襪子，說“新生穿紅襪，西年不掛科”。

男人沒再追問，彎腰拎起那個最重的紙箱。

他的手指很長，骨節(jié)分明，拎著粗糙的紙箱帶也顯得格外好看。

阮念秋看得一愣，突然反應過來：“我自己來！

這個太重了！”

“沒事?！?br>
男人側了側身，避開他伸過來的手，“登記臺在三樓？”

“?。?br>
是、是的?！?br>
阮念秋趕緊跟上，看著對方一手拎著紙箱，另一手還拖著那個掉了滾輪的行李箱，步伐穩(wěn)得像在平地上散步，忍不住咋舌——這人看著清瘦，力氣倒不小。

登記臺前的學長學姐們還沒從震驚中緩過神，眼睛瞪得像銅鈴。

戴眼鏡的學姐偷偷拽了拽旁邊男生的袖子，用氣音說：“我沒看錯吧？

那是北老師？

他居然在……搬行李？”

男生拼命點頭，下巴都快磕到桌子：“而且搬的還是個新生的行李！

這新生誰??？

**這么硬？”

兩人的竊竊私語飄進阮念秋耳朵里，他心里更慌了。

這“北老師”到底是何方神圣？

能讓這群看起來不好惹的高年級學長學姐嚇成這樣？

“材料?！?br>
男人突然停下腳步，轉頭看他。

阮念秋一個激靈，趕緊從背包側袋里翻出報到單和***。

男人接過，指尖不經(jīng)意擦過他的手背，涼得像剛從冰箱里拿出來的金屬。

他低頭翻看材料的樣子很認真，睫毛在鏡片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連額角的碎發(fā)都透著股斯文氣。

“阮念秋？”

他念出名字，尾音微微上揚。

“到！”

阮念秋條件反射地立正。

男人抬眼看他，嘴角似乎彎了一下：“物理系，一班?！?br>
他把材料遞給登記臺的學姐，“辦一下?！?br>
學姐手忙腳亂地接過，差點把印泥打翻。

“好、好的北老師！

馬上就好！”

阮念秋趁**量西周。

理學樓的大廳很寬敞，墻上掛著物理系歷代大牛的照片，一個個都戴著眼鏡，表情嚴肅。

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斑，空氣中飄著粉筆灰和舊書本混合的味道。

“北老師，您今天怎么……”戴眼鏡的學姐一邊敲鍵盤，一邊試圖搭話，話沒說完就被男人打斷。

“順路?！?br>
他言簡意賅，視線落在阮念秋腳邊那個帆布袋子上，“里面是什么？”

“??？

是、是襪子和傘……”阮念秋趕緊解釋，生怕又是什么不得體的東西。

男人“嗯”了一聲，沒再問，轉而看向那個掉了滾輪的行李箱：“輪子壞了？”

“是、路上不小心磕到的……物理系樓下有修鞋攤，老板會修這個?！?br>
他指了指大廳門口，“等下可以去看看。”

阮念秋愣住了。

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冷冰冰的男人會注意到這種小事，還特意提醒他。

心里的緊張淡了點，反而生出些莫名的感激。

“謝、謝謝老師！”

男人沒應聲，只是看著登記臺。

學姐己經(jīng)把宿舍鑰匙和校園卡遞了過來，雙手捧著，像在遞交什么重要文件。

“阮念秋同學，這是你的宿舍鑰匙，在博士生樓302……哦對了，你的宿舍好像被調整過，跟其他新生不在一起?！?br>
“博士生樓？”

阮念秋懵了，“我一個大一新生，怎么會住博士生樓？”

學姐也一臉茫然，求助似的看向男人。

男人接過鑰匙和校園卡，隨手遞給阮念秋：“可能是宿舍緊張，先住著吧?！?br>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阮念秋接過鑰匙，指尖碰到冰涼的金屬，心里卻更亂了。

博士生樓？

跟一群博士住在一起？

他一個連大學物理都還沒摸透的新生，能跟人家聊什么？

聊《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嗎？

“走吧，送你去宿舍?！?br>
男人拎起紙箱，轉身就往樓梯口走。

“啊？

不用了老師！

真的太麻煩您了！”

阮念秋趕緊去拖行李箱，“我自己能行的！”

男人腳步?jīng)]停，頭也不回地說：“博士生樓在另一邊，你找不到。”

阮念秋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想起自己路癡的屬性——剛才從校門口到理學樓，他己經(jīng)在心里記了三次路，現(xiàn)在還是分不清東西南北。

他認命地跟上，看著男人熟門熟路地穿過走廊，避開迎面走來的教授，甚至還跟掃地的阿姨點了點頭。

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那身銀灰色襯衫被汗水洇出一點深色的痕跡，卻絲毫沒影響他挺拔的姿態(tài)。

“老師，您到底是……”阮念秋忍不住開口，想問清楚對方的身份。

“到了。”

男人在樓梯口停下，指了指上面，“三樓，302。”

他把紙箱放在地上，又把行李箱推到阮念秋腳邊，“上去吧?！?br>
阮念秋看著他額角的薄汗，心里過意不去：“老師，您喝瓶水吧？

我包里有……不用。”

男人抬手看了眼表，鏡片后的眼睛似乎掃了他一下，“下午三點，新生班會，別遲到?！?br>
“哦！

好的好的！”

阮念秋趕緊點頭，看著男人轉身離開的背影，突然想起什么，“老師！

還沒問您貴姓呢？

我改天請您吃飯吧！”

男人的腳步頓了頓，沒回頭，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話：“再說吧。”

走廊里的風卷起他的衣角，阮念秋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串冰涼的鑰匙，心里突然有點空落落的。

他看著男人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才猛地想起——自己連對方叫什么、教什么課都不知道。

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校園卡，照片上的自己一臉傻氣，旁邊印著“阮念秋，物理系一班”。

再抬頭看向三樓的樓梯口，陽光正好落在臺階上，像鋪了一層金箔。

博士生樓302……他的大學生活，好像從一開始就有點偏離軌道。

阮念秋深吸一口氣，拎起行李往樓上走。

行李箱在臺階上磕磕絆絆，發(fā)出“咚咚”的響聲，像在敲打著什么未知的序幕。

他沒注意到，在他轉身上樓的瞬間，樓下的男人并沒有真的離開，而是站在走廊的陰影里，看著他的背影，鏡片后的眼睛里，藏著一絲難以捉摸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