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胤?嘉和十七年?霜降鐵柵外的壁燈，油快熬干了。

燈芯 “噼” 地炸一下，像雪夜里凍裂的枯枝，碎在死寂里。

謝驚鴻懸在木架上，肩胛早脫了臼，腳趾爛得黏著草屑，膿血結了黑紫的痂，一動就扯著筋疼。

她聽不見自己的呼吸 —— 三年前那碗啞藥灌下去，聲帶碎成了渣，只剩風箱似的抽氣，粗啞得像破鑼。

“長姐，冷嗎？”

蘇玉瑤的聲音飄進來，裹著雪狐氅的暖香，卻比地牢的寒氣更刺骨。

她提一盞碧鴆燈，燈油是綠的，映得她臉也泛著青。

顧晏之立在她身后，青衫還是當年那身，只是腰間多了枚龍紋玉佩 —— 趙王賜的，她認得。

“今日鎮(zhèn)國公府，滿門抄斬?！?br>
蘇玉瑤湊到鐵柵前，指尖隔著鐵條，輕輕點了點她潰爛的腳踝，“你那少將軍哥哥，正陪著你父親，在城門外挨刀呢。”

她笑，聲音輕得像蚊蚋：“放心，很快，你們就能團圓了?！?br>
宮人捧上鎏金鶴杯，酒液綠得發(fā)滲。

謝驚鴻死死盯著那杯酒，又低頭看自己的手 —— 腕骨被鐵箍折過，指節(jié)變形，連握劍的力氣都沒了。

那雙手，曾握過破陣的劍，曾撫過母親繡的并蒂蓮，如今，連端杯都做不到。

酒被強行灌進喉。

灼燒感從胃里炸開，一路燒到天靈蓋。

她痙攣著，血從鼻口涌出來，卻發(fā)不出一聲痛喊。

意識往下沉，沉到無邊的黑里，最后一眼，是蘇玉瑤把那只并蒂蓮香囊丟進火盆 ——十六歲及笄禮，她親手繡的，繡了雙鴛鴦，繡了 “姐妹同心”。

火苗舔上繡線，甜腥氣騰起來，和此刻鴆酒的毒香，一模一樣。

原來從一開始，就是死局。

她連恨，都發(fā)不出聲。

胸腔像被生生撕開，血沫嗆進氣管，世界猛地墜入黑海。

她以為自己死了，連魂魄都要散了，卻忽然聽見 ——咚。

咚。

咚。

是銅漏。

三聲，不多不少。

“吉時到 —— 國公府大小姐，出閣，行三加禮！”

鐘鼓齊鳴，震得她耳膜發(fā)疼。

謝驚鴻猛地睜眼，發(fā)現(xiàn)自己跪在九曲橋頭。

雪色深衣裹著身，十二幅裙擺垂在青石板上，金線*虎暗紋，隨著她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是及笄禮的三加禮服。

她十六歲，嘉和十西年，霜降。

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下意識抬手去擋 —— 腕骨完好，指節(jié)分明，掌背還有一道淡粉的新疤，是昨日練劍時，被木劍劃的。

疼。

真實的疼。

不是夢。

她回來了。

回到了三年前，悲劇還沒開始的那一天。

“長姐，發(fā)什么呆？”

軟糯的嗓音從身側飄來。

謝驚鴻回頭，蘇玉瑤站在那里，月白襦裙，鬢邊簪著朵白菊，手里提著那只并蒂蓮香囊 —— 和前世火盆里的那只，一模一樣。

她的笑，還是那么無辜，眼底卻藏著她熟悉的、淬了毒的光。

一模一樣的角度，一模一樣的殺機。

謝驚鴻垂眸，指尖攥緊了裙擺，指節(jié)泛白。

再抬眼時，唇角彎出一抹淺淡的笑，溫溫柔柔：“西妹，這香囊，繡得真好。”

蘇玉瑤低頭，故作**：“妹妹手笨，長姐別嫌棄才好?！?br>
“怎會。”

謝驚鴻伸手，指尖狀似無意地拂過囊口，一縷暗紅粉末沾在指腹 ——引情散。

前世她死前才想明白的名字，今生，她一觸便知。

她笑容更深，指間微彈，粉末隨風散進荷塘，悄無聲息，像從未存在過。

禮官的聲音，高而亮：“一加 —— 采衣純素，示以潔；二加 —— 襦裙青黛，示以婉；三加 —— 深衣玄纁，示以莊！”

每一字，都像刀，割在她心上。

前世，三加禮畢，蘇玉瑤 “無意” 撞她入水，滿塘污泥濺上禮服，她名節(jié)盡毀，從此成了京中笑柄。

今生，她等的，就是這一刻。

禮官話音剛落，蘇玉瑤果然腳下一滑，整個人朝她撲來。

謝驚鴻等的就是這一撞。

她順勢后仰，指尖似驚慌地去抓，卻精準勾住蘇玉瑤腰上的絳帶。

“撲通 ——”兩聲落水聲，幾乎疊在一起。

冰水激得她渾身一顫，前世地牢的陰冷，和此刻的寒，瞬間重疊。

她屏息睜眼，烏金七寶簪在指縫里旋了半弧，“嗤” 地挑開香囊 —— 暗紅藥粉遇水即溶，像一尾紅線，轉瞬沒入塘底。

她雙腿一蹬，揪住蘇玉瑤的后頸，把人往水下按 —— 不深不淺，恰好讓對岸所有賓客，都能看見庶妹撲騰的狼狽，看見她月白紗衣黏在身上，露出臂上殷紅的守宮砂，鬢邊卻掛著黑綠的淤泥，活像從水里爬出來的**。

“來人啊 —— 兩位小姐落水了！”

大丫鬟紅綃的尖叫，刺破禮樂。

謝驚鴻被人拖上岸，雪色深衣濕透，卻裹得嚴整，滴水不漏。

反觀蘇玉瑤，癱在地上，渾身是泥，頭發(fā)散亂，守宮砂刺目，卻半點無辜都裝不出來。

她 “虛弱” 地咳出一口水，搶先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讓周圍人都聽見：“西妹，你…… 你為何要推我？”

滿座嘩然。

鎮(zhèn)國公的臉，瞬間鐵青。

老嬤嬤上前，當眾剪開蘇玉瑤濕透的香囊。

腥甜味炸開，飄得滿場都是。

太醫(yī)院林奉御恰來賀壽，被國公夫人徐氏請過來，一聞，臉色驟變：“此乃引情散！

服之令人血脈賁張，丑態(tài)畢露，是…… 是毀人名節(jié)的毒！”

蘇玉瑤面色慘白，渾身哆嗦，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謝驚鴻掩唇，眼里滿是驚懼，聲音發(fā)顫：“竟有人…… 竟有人要在今日，毀我國公府清譽？”

她越 “驚”，越襯得蘇玉瑤 “毒”。

鎮(zhèn)國公怒喝一聲，下令鎖了蘇玉瑤的丫鬟，當場杖審。

棍棒落下的聲音，隔著人群傳來，謝驚鴻垂著眼，唇角的笑，冷得像冰。

徐氏捧出錦盒，要將那枚*虎玉佩贈予顧晏之 —— 那是鎮(zhèn)國公府的傳世信物，更是西北邊關的暗號圖。

前世，就是這枚玉佩，讓顧晏之拿到了邊關布防，最終引狼入室，滅了鎮(zhèn)國公府。

謝驚鴻上前一步，盈盈跪拜，聲音稚嫩，卻字字清晰：“母親，邊關未靖，虎符未歸，玉佩乃鎮(zhèn)府之重，豈可外傳？”

顧晏之眸色微沉，面上卻依舊溫潤，拱手道：“表妹說得是，是小侄唐突了。”

寬袖下，指節(jié)己攥得發(fā)青。

徐氏看著她，眼里滿是欣慰，收回了錦盒。

謝驚鴻垂眸，掩去眼底的冷笑。

顧晏之，這一世，你休想再碰鎮(zhèn)國公府分毫。

禮樂再起，人群混亂。

謝驚鴻趁整理裙裾的間隙，掠過定北王蕭策身側。

她低著頭，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三個字：“東，梅，申?！?br>
蕭策眸光驟斂，指尖在袖中輕輕一叩。

今日，他本就是為查趙王的死士而來。

申時一刻，東苑梅亭。

三名攜帶**的死士，被當場格殺。

蕭策立在假山陰影里，遠遠看著燈火下的少女 —— 雪衣染泥，卻站得筆首，像一柄剛開刃的劍，藏著鋒芒，卻不動聲色。

他舔了舔后槽牙，低低笑了一聲：“有點意思?！?br>
更深漏斷，謝驚鴻回到自己的院子，闔上門，背抵著木門，緩緩滑坐下去。

燭火搖曳，映著她蒼白的臉。

她緩緩伸出右手 —— 掌心一道新痕，是剛才在水下，被簪尖劃破的，血珠滾圓，滲在裙擺上，像一朵小小的紅梅。

疼。

卻真實得令人安心。

她忽然笑出聲，笑聲壓在喉嚨里，嘶啞，卻帶著瘋癲的快意。

“蘇玉瑤?！?br>
“顧晏之?！?br>
“趙王?！?br>
她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咬著血：“你們欠我的，不必蒼天昭雪?！?br>
“我自己，來討?！?br>
窗外，春雷乍響，像極了前世地牢鐵門閉合的悶聲。

雨點砸在瓦當上，鏗鏘作響 ——那是她復仇的鼓點，也是她，新生的號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