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是沉在一片冰冷的黑暗里，魏無羨只覺得胸口那熟悉的鈍痛又開始蔓延，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筋骨，疼得他幾乎要蜷縮起來。

他知道，自己大限將至了。

床邊似乎有一道清瘦的影子，帶著他無比熟悉的檀香氣息，沉默地立著。

魏無羨費力地睜開眼，模糊的視線里，藍忘機穿著一身素雅的白衣，臉上沒什么表情，可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里，此刻卻盛滿了他看不懂的痛惜與……絕望。

“藍湛……”他想抬手，卻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只能用氣音喚他，“別……難過……”藍忘機沒有說話，只是緩緩蹲下身，伸出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輕輕拂過他蒼白的臉頰。

那觸感很輕，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寶。

“魏嬰，”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是魏無羨從未聽過的模樣，“等我。”

魏無羨愣住了，還沒來得及琢磨這句話的意思，那鋪天蓋地的疲憊就再次將他淹沒，意識徹底沉入了黑暗。

他以為，這一次，是真的要和藍湛永別了。

不知過了多久，魏無羨感覺自己像一片羽毛，輕飄飄地浮在空中。

他看到了很多畫面，有蓮花塢的夏日荷風(fēng)，有云深不知處的皚皚白雪，有亂葬崗的血色殘陽，還有……不夜天城上，他縱身躍下時，藍忘機那撕心裂肺的眼神。

原來，他的一生，竟是這般跌宕起伏，又這般……遺憾叢生。

如果……如果能重來一次……這個念頭剛一出現(xiàn)，眼前的畫面驟然扭曲，一股強大的吸力將他拉扯進去。

“魏無羨！

你給我站?。　?br>
一聲熟悉的怒吼在耳邊炸開，魏無羨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不是陰曹地府，也不是他彌留之際的那間屋子，而是……云深不知處那標(biāo)志性的白墻黑瓦，還有……站在他面前，氣得跳腳的……江澄？

魏無羨懵了。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有力，沒有絲毫病弱的痕跡。

再摸摸自己的臉，緊致光滑，也不是那副病入膏肓的模樣。

這……這是怎么回事？

“喂！

魏無羨！

你發(fā)什么呆呢！

是不是又想偷偷溜出去喝酒了？”

江澄見他不說話，更來氣了，“我告訴你，被藍先生發(fā)現(xiàn)了，有你好果子吃的！”

喝酒？

藍先生？

魏無羨的大腦飛速運轉(zhuǎn)，眼前的場景，還有江澄的反應(yīng)……這不是他剛到云深不知處聽學(xué)的時候嗎？

他……重生了？

這個認知讓魏無羨瞬間激動起來，他甚至想原地蹦個高。

老天爺待他不薄啊！

竟然真的給了他一次重來的機會！

他正想開口問問江澄現(xiàn)在是何年何月，身后卻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何事喧嘩?！?br>
魏無羨渾身一僵，這個聲音……他緩緩轉(zhuǎn)過身，心臟在這一刻幾乎要跳出胸腔。

藍忘機就站在不遠處的廊下，一身白衣，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得如同畫中仙人。

只是此刻，他的眼神里還帶著幾分屬于少年人的清冷疏離，不像后來那般，看他時總是帶著化不開的濃情。

但即便如此，看到活生生的、年輕的藍忘機，魏無羨的眼眶還是忍不住發(fā)熱了。

藍忘機的目光落在魏無羨身上，微微頓了一下。

眼前的魏無羨，臉上還帶著幾分少年人的跳脫，眼神明亮，沒有了后來的滄桑與疲憊。

他……也回來了？

這個念頭一起，藍忘機的指尖微微蜷縮。

他記得自己在魏無羨斷氣后，是如何無法忍受那蝕骨的痛苦，最終選擇了和他一樣的方式，結(jié)束了自己的生命。

再醒來時，便是這聽學(xué)前的云深不知處。

他原以為，這只是自己的一場夢，或者是天道的一場玩笑。

可現(xiàn)在看到魏無羨也出現(xiàn)在這里，而且是這般鮮活的模樣，他知道，他們是真的……重來了。

“藍……藍湛？”

魏無羨試探著叫了一聲，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藍忘機收回思緒，淡淡應(yīng)了一聲：“嗯?！?br>
還是那個簡潔的字，可魏無羨卻覺得，這一聲“嗯”，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要動聽。

旁邊的江澄看看魏無羨，又看看藍忘機，一臉的莫名其妙：“藍二公子，魏無羨他……”藍忘機抬手，打斷了江澄的話：“無事，你們先去書堂。”

江澄雖然疑惑，但藍忘機的話他不敢不聽，只能狠狠瞪了魏無羨一眼，轉(zhuǎn)身走了。

廊下只剩下他們兩人。

魏無羨幾步?jīng)_到藍忘機面前，上下打量著他，像是要把他刻進骨子里：“藍湛，你真的……也回來了？”

藍忘機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滿是驚喜和難以置信，心頭那點因重生而產(chǎn)生的茫然瞬間被填滿。

他輕輕點頭：“嗯。”

“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魏無羨激動地搓了搓手，差點就要撲上去給藍忘機一個熊抱，但想到這里是云深不知處，還有藍啟仁那個老古板在，他才勉強忍住了。

他壓低聲音，湊近藍忘機，臉上帶著狡黠的笑：“藍湛，你說我們這算不算……得天獨寵??？”

藍忘機的目光落在他近在咫尺的臉上，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淡淡的酒氣（想來是剛偷喝了酒回來），還有那股屬于少年人的鮮活氣息。

他沉默了片刻，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些許：“慎言。”

“知道知道，”魏無羨笑瞇瞇地退開一步，“不過說真的，藍湛，這一次，我們可得好好規(guī)劃規(guī)劃了?！?br>
前世的遺憾太多，錯過太多，痛苦太多。

這一次，他一定要好好護著身邊的人，尤其是眼前這個。

他不能再讓藍湛為他受那么多苦，流那么多淚了。

藍忘機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他微微頷首：“好?！?br>
一個“好”字，承載了他兩世的執(zhí)念與深情。

書堂里，藍啟仁正在上面講著家規(guī)，唾沫橫飛。

魏無羨坐在原位，卻半點沒聽進去。

他的目光時不時就飄向旁邊的藍忘機。

前世他在書堂上課，不是睡覺就是搗亂，沒少被藍啟仁罰抄家規(guī)。

可現(xiàn)在，看著藍忘機認真聽講、脊背挺首的模樣，他卻覺得無比安心。

他偷偷從懷里摸出一個蘋果，剛想遞給藍忘機，就被藍忘機用眼神制止了。

魏無羨吐了吐舌頭，又把蘋果塞了回去，心里卻跟抹了蜜似的甜。

藍啟仁似乎察覺到了魏無羨的走神，厲聲問道：“魏無羨！

我剛才說的，第三條家規(guī)是什么？”

魏無羨一個激靈站起來，撓了撓頭，正要胡謅幾句，旁邊的藍忘機卻輕輕咳了一聲，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提醒：“非請莫入?！?br>
魏無羨眼睛一亮，連忙回答：“是‘非請莫入’！

藍先生！”

藍啟仁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邊的藍忘機，沒再追究，只是冷哼一聲：“坐下吧，好好聽講！”

“是！”

魏無羨坐下，沖藍忘機眨了眨眼，無聲地說了句“謝了”。

藍忘機微微側(cè)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絲無奈，卻也有著不易察覺的縱容。

這一幕，落在了不遠處的金子軒眼里。

他皺了皺眉，總覺得今天的魏無羨和藍忘機之間，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以前魏無羨看到藍忘機，不是挑釁就是惡作劇，可今天，怎么感覺……有點默契？

他甩了甩頭，覺得自己一定是看錯了。

魏無羨那個家伙，怎么可能和藍忘機有默契。

下了課，魏無羨一把勾住藍忘機的肩膀，壓低聲音說：“藍湛，走，帶你去個好地方！”

藍忘機身體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前世魏無羨也總喜歡這樣勾著他，只是那時候他總是避開，或者冷著臉警告。

可現(xiàn)在……他沒有動，任由魏無羨勾著他。

“去哪？”

他問。

“去了就知道了！

保證你喜歡！”

魏無羨神秘兮兮地說。

兩人偷偷溜出了書堂，繞到后山。

魏無羨熟門熟路地找到一個小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著，不仔細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

“你看，”魏無羨撥開藤蔓，得意地說，“這是我昨天發(fā)現(xiàn)的秘密基地！

里面涼快得很，最適合……”他話沒說完，就看到藍忘機的目光落在山洞深處的幾個酒壇上，眼神有些無奈。

“……最適合偷喝酒?！?br>
魏無羨嘿嘿一笑，“怎么樣？

藍湛，要不要嘗嘗？

我跟你說，這可是我費了好大勁才弄來的天子笑，絕對正宗！”

前世他沒少在這里偷喝天子笑，每次都被藍忘機抓包，然后就是一場“你追我趕”的戲碼，最后通常是以他被藍忘機罰抄家規(guī)，或者被藍啟仁罰跪結(jié)束。

但現(xiàn)在不一樣了。

他看著藍忘機，期待地問：“藍湛，喝不喝？”

藍忘機看著他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那些酒壇，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喝?！?br>
魏無羨眼睛瞬間瞪得溜圓，以為自己聽錯了：“你……你說什么？

藍湛你再說一遍！”

藍忘機無奈地重復(fù)：“喝?！?br>
“太好了！

藍湛你果然是個妙人！”

魏無羨興奮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連忙跑去搬酒壇。

他打開一壇天子笑，酒香瞬間彌漫開來。

他給藍忘機倒了一碗，又給自己倒了一碗，然后舉起碗：“藍湛，干了！”

藍忘機看著碗里琥珀色的酒液，又看了看魏無羨期待的臉，端起碗，輕輕抿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嚨，帶著熟悉的滋味。

前世他曾無數(shù)次在魏無羨身邊聞到這酒的味道，也曾無數(shù)次將他喝剩的酒壇沒收。

可親自品嘗，這還是第一次。

“怎么樣？

不錯吧？”

魏無羨喝了一大口，暢快地抹了抹嘴。

藍忘機點點頭，沒說話，只是又抿了一口。

陽光透過藤蔓的縫隙灑進來，落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

空氣中彌漫著酒香和淡淡的草木清香。

魏無羨看著藍忘機喝酒的樣子，明明還是少年的模樣，卻仿佛帶著歷經(jīng)滄桑后的沉靜。

他忽然覺得，能這樣和藍湛一起，安安靜靜地喝杯酒，是多么難得的幸福。

“藍湛，”他放下碗，認真地看著他，“這一世，我們要一首在一起，好不好？”

藍忘機的動作一頓，抬眸看向他。

陽光落在魏無羨的臉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金邊，眼神明亮而真摯。

他放下碗，伸出手，輕輕握住了魏無羨放在桌上的手。

“好。”

這一次，他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帶著兩世的承諾，落入魏無羨的耳中，也刻進了彼此的心里。

山洞里很安靜，只有兩人交握的手，傳遞著無聲的暖意。

他們知道，屬于他們的，嶄新的一世，從這一刻，真正開始了。

從后山回來，兩人臉上都帶著淡淡的酒意。

魏無羨還好，他酒量本就不錯，又是少年身體，沒什么大礙。

藍忘機則是臉頰微微泛紅，眼神也比平時柔和了不少。

剛走到宿舍門口，就碰到了藍曦臣。

藍曦臣看到兩人，尤其是看到藍忘機臉上的紅暈和身上淡淡的酒氣，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了溫和的笑容：“忘機，魏公子，你們這是……”魏無羨心中一緊，暗道不好，藍大可是個聰明人，別被他看出什么端倪。

他正想著怎么掩飾，藍忘機卻先一步開口，語氣平淡：“無事，方才在后山嘗了點酒?！?br>
藍曦臣有些驚訝地看了藍忘機一眼，又看了看魏無羨，眼神里充滿了探究。

他家弟弟是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過，別說喝酒了，就是看到酒，都恨不得繞道走，今天這是怎么了？

還和魏無羨一起？

魏無羨趕緊打圓場：“是啊藍大公子，我看藍湛整天待在云深不知處，太悶了，就拉他出去透透氣，順便……嘗嘗人間佳釀?！?br>
他說著，還拍了拍藍忘機的肩膀，“對吧藍湛？”

藍忘機看了他一眼，沒反駁，只是對藍曦臣點了點頭。

藍曦臣笑了笑，也沒再多問，只是說：“既然如此，那便早些休息吧，明日還要上課?！?br>
“好的藍大公子，您也早點休息！”

魏無羨連忙應(yīng)道。

等藍曦臣走了，魏無羨才松了口氣，拍了拍胸口：“藍大公子太敏銳了，差點就露餡了。”

藍忘機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zhuǎn)身進了自己的房間。

魏無羨看著他的背影，嘿嘿一笑，也回了自己的房間。

躺在床上，魏無羨卻毫無睡意。

他想著這一天發(fā)生的事情，從瀕死到重生，再到見到藍湛，一切都像做夢一樣。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又掐了一把，疼！

是真的！

他忍不住笑出聲，在黑暗中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藍湛，這一世，我絕不會再讓你受苦了。

我們要一起好好的，在蓮花塢看荷花，在云深不知處聽琴，想去哪就去哪，再也沒有分離，再也沒有痛苦。

他在心里默默發(fā)誓。

而另一邊，藍忘機的房間里，他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的月色，久久沒有動筆。

前世的畫面如同電影般在腦海中回放，魏無羨的笑，魏無羨的鬧，魏無羨的痛，魏無羨的死……每一幕都清晰得讓他心痛。

但現(xiàn)在，他回來了，魏無羨也回來了。

他抬手撫上自己的胸口，那里跳動的心臟，因為想到魏無羨而變得溫暖而有力。

這一世，他不會再放手了。

他要護他安好，伴他左右，將前世所有的遺憾，都變成這一世的**。

月色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他俊美的側(cè)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云深不知處的夜，依舊寧靜。

但在這寧靜之下，兩顆重生的心，卻充滿了對未來的期許和堅定。

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