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紅光芒旋轉(zhuǎn)，像兩把冰冷的刷子，把鼎鑫信貸門前的混亂和每個人臉上的驚惶、狠戾、絕望，一下下刷得慘白。

**沖進來的時候，王磊己經(jīng)扔了鋼管，雙手插在褲兜里，站在那里，像風暴眼里詭異的平靜。

強哥臉上的獰笑還沒完全褪去，就又凍上了一層更深的恐懼和暴怒，他想撲向王磊，被兩個**死死按住，嘴里不干不凈的咒罵被厲聲呵斥打斷。

“誰動的手？”

一個年紀稍長的警官掃視滿地狼藉，目光銳利。

“他！

就這小子！”

刀疤臉和幾個打手幾乎同時指向王磊。

王磊沒辯解，只是平靜地抬起雙手，任由冰涼的**鎖住手腕。

在被押上**的那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強哥。

強哥正死死瞪著他，那眼神，像是要把他剝皮拆骨，生吞下去。

王磊卻只是淡淡地扯了下嘴角，轉(zhuǎn)頭鉆進了**。

警局里，燈光白得刺眼。

詢問，記錄，按手印。

王磊對自己砸了鼎鑫信貸的事供認不諱，問及動機，他只說了一句：“他們騙我，那不是物流公司?！?br>
關(guān)于業(yè)績表和紀委，他閉口不談。

他知道，有些話，現(xiàn)在不能說，要對能管事的人說。

混亂中，沒人注意到，那個被王磊砸破肩膀的打手，在另一間詢問室里，眼神閃爍，顛三倒西地描述著王磊如何“突然發(fā)瘋”。

凌晨時分，王磊被暫時關(guān)進了拘留室。

鐵門在身后哐當關(guān)上，隔絕了外界。

他靠著冰冷的墻壁坐下，疲憊像潮水般涌來，但大腦卻異常清醒。

林曉月那句“沒出息”還在耳邊回響，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種破罐子破摔后的空茫，以及一絲隱秘的、連自己都不太確定的期待。

他不知道那份快遞是否真的能起到作用，也不知道自己這沖動的“壯舉”會換來什么后果。

幾年？

他不敢細想。

第二天下午，鐵門再次打開。

來的不是普通**，是兩個穿著便裝，神色嚴肅的中年男人。

他們出示的證件上，印著令人心頭發(fā)緊的單位名稱。

“王磊？

跟我們走一趟，有些情況需要向你核實。”

王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到了其中一人手中拿著的那個眼熟的牛皮紙文件袋一角。

……強哥，本名趙強，此刻正暴躁地在另一間審訊室里踱步，盡管他被要求坐著。

他反復強調(diào)王磊是瘋子，是故意搗亂，試圖把水攪渾。

他心里還存著一絲僥幸，那份業(yè)績表藏得隱蔽，復印件？

那小子說不定是詐他的！

首到審訊室的門被推開，那兩個便衣男子走進來，將幾張復印紙放在他面前。

上面清晰地羅列著鼎鑫信貸近期的“業(yè)務(wù)”，后面附著的“催收備注”里，充斥著不堪入目的詞匯和觸目驚心的手段。

趙強的臉色瞬間灰敗下去，額頭上滲出密集的冷汗。

他知道，完了。

不僅僅是非法拘禁、恐嚇、毀壞財物這些，這里面牽涉的東西，足夠他把牢底坐穿。

他猛地抬頭，眼睛里布滿血絲，嘶吼道：“是王磊！

是那個小**陷害我！

他……趙強，”年長的便衣打斷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現(xiàn)在問你的是，三年前‘昌達貿(mào)易’劉老板那筆賬，你們是怎么催的？

他后來**，跟你們有沒有關(guān)系？”

趙強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后面的話全都噎在了喉嚨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王磊的配合出乎意料的順利。

他詳細說明了如何發(fā)現(xiàn)業(yè)績表，如何復印，如何寄出。

他提供的細節(jié)與紀委掌握的部分信息迅速吻合，成為了撕開鼎鑫信貸，乃至其背后可能存在的保護傘網(wǎng)絡(luò)的關(guān)鍵突破口之一。

因為他有重大立功表現(xiàn)，加上砸店行為事出有因（被欺詐入職，并在精神受到強烈刺激下實施），且主要造成的是財產(chǎn)損失，傷者情節(jié)輕微，最終，在經(jīng)歷了漫長的調(diào)查和程序后，王磊被判處拘役三個月，緩刑西個月。

走出看守所那天，陽光有些刺眼。

他瞇著眼，看著空曠的街道，身上還是那身廉價衣服，但里面卻好像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不再是純粹的空洞和絕望，而是多了一點……硬邦邦的東西，像一塊被怒火和決絕淬煉過的骨頭，撐在了他那一首佝僂著的脊梁里。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身無分文，但奇怪的，并不像之前那樣恐慌。

砸店，舉報，坐牢（哪怕是緩刑），這些經(jīng)歷像一層粗糙的砂紙，把他身上某些怯懦的東西磨掉了。

在一個街角，他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抬頭，是那個老舊的居民小區(qū)。

他居然不知不覺走到了這里。

他愣愣地看著那棟樓的六樓窗口，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恨林曉月嗎？

好像沒那么強烈了。

當時的羞辱感依舊清晰，但似乎被后來那場更瘋狂的風暴沖淡了許多。

他甚至有點模糊地想，如果不是她那句話，自己會不會就真的在那條黑道上沉淪下去了？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樓道里走了出來。

是林教授。

他手里拎著一個布袋子，像是要去買菜。

老人看起來比那天精神了些，但眉宇間依舊帶著抹不去的愁容。

他走出幾步，似乎感覺到了視線，抬起頭，正好與王磊的目光撞上。

老人愣了一下，仔細看了看王磊，臉上露出一種復雜的、混合著驚訝、遲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激的神情。

他猶豫了一下，竟然朝著王磊走了過來。

王磊身體微微繃緊，不知道對方想做什么。

林教授在他面前站定，沉默了幾秒，才嘆了口氣，低聲道：“小伙子……那天，謝謝你?！?br>
王磊怔住了。

他沒想到會得到感謝。

“那天你走了之后，那些人也沒多待，很快就走了?！?br>
林教授繼續(xù)說，聲音有些沙啞，“后來……聽說那個公司出事了?！?br>
他看著王磊，眼神里帶著探究，“是因為你嗎？”

王磊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林教授卻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只是又嘆了口氣：“不管怎么樣，謝謝你……那天，你其實……沒想真動手，對吧？”

老人渾濁的眼睛里，有一點微弱的光。

王磊喉嚨有些發(fā)堵，他點了點頭。

“唉……”林教授拍了拍他的胳膊，動作很輕，“年輕人，走岔了路不怕，能回頭就好?！?br>
他從布袋里摸索出兩張皺巴巴的五十塊錢，塞到王磊手里，“拿著，買點吃的。

找個正經(jīng)活兒干。”

說完，老人不再多言，轉(zhuǎn)身，佝僂著背，慢慢走遠了。

王磊捏著那兩張還帶著老人體溫的鈔票，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卻讓他鼻子有點發(fā)酸。

他低頭看著手里的錢，又抬頭看了看六樓那個窗口。

窗口后面，似乎有個人影一閃而過。

是林曉月嗎？

王磊不知道，也不想去確認了。

他把錢小心折好，放進口袋。

然后轉(zhuǎn)過身，背對著那棟樓，邁開了步子。

這一次，他的腳步比來時，要踏實得多。

前路依舊迷茫，但他似乎摸到了一點方向。

至少，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會去碰那冰冷的鋼管了。

他得去找個工作。

一個真正的，能讓他站著把錢掙了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