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隆十三年的春似乎比往年來得更遲些。

料峭寒風(fēng)卷著殘冬的濕冷，遲遲不肯離開大胤王朝的宮墻碧瓦。

然而，御花園的東南角，幾株晚梅卻倔強地吐露著芳華，疏影橫斜，暗香浮動，為這肅穆沉寂的宮闈添上了一抹不易察覺的柔色。

選秀的日子，便定在這春寒料峭的時節(jié)。

儲秀宮內(nèi)，暖意融融，地龍燒得正旺，驅(qū)散了殿外的寒氣。

從各地趕來參加選秀的幾十名秀女，如今只剩這數(shù)十名。

這些秀女垂首靜立，環(huán)佩無聲，唯有衣料摩挲的窸窣輕響，和著殿外隱約傳來的唱名聲。

空氣中彌漫著名貴脂粉與少女體香交織的氣息，甜膩得讓人有些發(fā)慌。

姜若蘅站在隊列中后，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那雙新做得繡鞋尖上，鞋面上綴著的珍珠，光澤溫潤，卻映不出她此刻心中的忐忑。

她出身江南水鄉(xiāng)，父親只是個邊陲小縣的縣丞，門第微寒，能站在這里，實屬意外之幸，亦或是......禍？

她不敢深想。

只覺得這儲秀宮雖華麗，卻像一只巨大的金絲籠，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江南道蘇州府，沈明薇，年十六?！?br>
唱名聲再次響起，姜若蘅下意識抬眼望去。

只見一名女子應(yīng)聲出列，步履從容，身姿窈窕。

她穿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的軟羅裙，裙擺繡著同色纏枝暗紋，素雅清麗，在這滿殿錦繡中反倒格外顯眼。

容貌并非傾國傾城的明艷，而是眉目如畫，氣質(zhì)通透，宛如江南煙雨浸潤過的美玉，溫潤中自帶光華。

她行至殿中，依禮下拜。

聲音清越如玉磬：“臣女沈明薇，參見皇上、皇后娘娘，愿皇上、皇后娘娘萬福金安。”

姿態(tài)完美，無可挑剔。

端坐于鳳座之上的皇后江云柔，唇角**恰到好處的雍容笑意，目光在沈明薇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頷首：“早就聽聞江南沈氏詩禮傳家，女兒家亦是鐘靈毓秀，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起身吧?！?br>
“謝皇后娘娘?！?br>
沈明薇謝恩起身，垂眸退至一旁，姿態(tài)恭謹卻不顯卑微。

姜若蘅心中微動，這就是江南沈家的女兒。

與她這般小門小戶出來的，終究是不同的。

那是一種源自家族底蘊的從容，是刻在骨子里的風(fēng)華。

“湖州府清平縣，姜若蘅，年十五?！?br>
輪到她了。

姜若蘅心下一緊，忙收斂心神，緩步出列。

她學(xué)著前面秀女的樣子，盈盈下拜，聲音帶著幾分江南女子特有的軟糯：“臣女姜若蘅，參見皇上、皇后娘娘，愿皇上、皇后娘娘萬福金安?！?br>
從她出列后，殿內(nèi)似乎靜了一瞬，連侍立在兩側(cè)的宮人，都隱約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高踞龍椅之上的皇帝蕭景桓，原本有些漫不經(jīng)心的目光，在觸及到殿中那道纖細身影時，驟然凝住。

他握著扶手的指節(jié)，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分。

像，太像了！

雖然只是低垂著頭看不清全貌，但那側(cè)臉的輪廓、那纖細的脖頸，那說話時微微顫動的羽睫......尤其是那周身散發(fā)而出的與這宮廷格格不入的純凈氣息，幾乎與記憶深處那道模糊的身影重合。

婉妤......那個名字在他心底無聲劃過，帶起一陣綿密的刺痛。

皇后江云柔敏銳地捕捉到了皇帝瞬間的失態(tài)，她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面上笑容不變，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深的陰霾。

她放下茶盞，聲音依舊溫和：“抬起頭來，讓皇上和本宮瞧瞧?！?br>
姜若蘅依言抬頭，一張清麗絕倫的臉龐映入眼簾。

眉不畫而黛，唇不點而朱，肌膚勝雪。

尤其那雙眼睛，清澈如山間溪流，帶著未經(jīng)世事的懵懂與純真，仿佛能滌盡世間一切塵埃。

同來觀看選秀坐在側(cè)下位的顧昭儀用團扇掩唇，對身旁的淑妃低語：“姐姐瞧見沒？

這張臉，怕是又要掀起風(fēng)浪了?！?br>
淑妃只是淡淡一笑，并不接話。

皇帝蕭景桓定定地看著姜若蘅，殿內(nèi)靜得能聽到銅漏滴答聲。

良久，他聲音帶著一絲沙?。骸傲襞谱?，賜香囊。

封為才人?！?br>
“臣女謝皇上恩典?！?br>
姜若蘅再次叩首。

緊接著，沈明薇也被留了牌子，冊封為美人。

另有幾位家世顯赫的秀女也相繼入選，包括鎮(zhèn)北侯之女安氏封為貴人，吏部尚書之女趙氏封為才人......選秀結(jié)束，秀女們依次退出。

姜若蘅經(jīng)過沈明薇身邊時，下意識露出一抹友善的微笑。

沈明薇微微一怔，回以淺淺一笑便移開了目光，那笑容禮貌而疏離。

她們不知道的是，在她們離開后，皇后宮中：“皇后娘娘，那個姜氏，絕不能留?！?br>
顧昭儀急切地說道：“那張臉就是個禍害！”

皇后慢條斯理地撥弄著茶盞：“急什么？

皇上正在興頭上，此時動手，豈非自找沒趣？”

“可是......”顧昭儀還欲再說，被皇后打斷道：“沒有可是?！?br>
皇后抬眼，目光銳利，“在這后宮里，有時候捧得越高，摔得才越重?！?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