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ICU里那股消毒水味。

鼻腔里灌滿了難聞的氣味。

劣質卷煙的味道很沖，老舊木漆的氣味發(fā)酸，幾十號人悶在屋子里的汗味更是熏人。

宋正猛的吸了一口氣，肺里**辣的疼。

眼前沒有白光，只有一片嘈雜。

耳邊全是棋子拍在棋盤上的啪啪聲，頭頂?shù)睦鲜降跎扔袣鉄o力的吱呀亂叫。

他低下頭。

左手正死死的攥著一枚黑色的云子，指節(jié)因為太過用力有些發(fā)白。

但這只手不對勁。

太小了，太嫩了，沒有常年夾棋磨出的老繭，也沒有那個因為痛風而變形的關節(jié)。

視線再往前，一張滿是青春痘，鼻孔朝天的大臉正對著自己。

對方穿著一件當時很時髦的確良襯衫，領口敞開，手里還搖著一把折扇。

林志遠。

那個他化成灰都認得的人。

混亂的記憶涌入腦海，讓宋正頭暈目眩。

這是1988年9月1日，**棋院，定段賽最后一輪。

就是在這里，九歲的自己被眼前這個京城少爺用盤外招擾亂了心神，一盤本來勢均力敵的棋下得一塌糊涂。

定段失敗后，他聽了家里的安排回去讀書，告別了職業(yè)棋壇，成了一個普通的會計。

合著老天爺看不過去，把這盤死局又給讀檔重開了？

劇本還是那個劇本。

“我說，那個誰。”

對面的林志遠把折扇“啪”的一聲合攏，動靜在安靜的對局角落里格外刺耳。

他歪著嘴，眼神里滿是被寵壞的優(yōu)越感：“你要是不敢下，現(xiàn)在認輸還來得及。

省得一會兒輸了哭鼻子，還得讓你家大人來哄?！?br>
周圍幾個同樣來自京城的小棋手發(fā)出一陣哄笑。

這種低級的垃圾話。

宋正甚至有點想笑。

上輩子的自己就是被這幾句廢話激得臉紅，第一手棋就下飄了？

“正正！

正正你沒事吧？”

一個帶著汗味的身影突然擋住了光線。

***手里攥著條看不出本色的濕毛巾，滿頭大汗的擠了過來。

這位省隊教練的手都在抖，那條熱乎乎的毛巾首接就在宋正臉上胡亂的抹了一把，粗糙的纖維磨得臉頰生疼。

“別怕啊，別聽他們瞎嚷嚷?！?br>
***壓低聲音，嗓子有些沙啞，“輸了也沒事，大不了咱們明年再來。

你才九歲，咱們耗得起……”明年？

宋正感受著臉頰上那股溫熱，心里泛起一陣酸楚。

上輩子輸了之后，也是這個男人，在火車站蹲著抽了一晚上的煙，最后紅著眼圈送自己上了回家的綠皮車。

哪有什么明年，這一轉身就是一輩子。

***的手還在抖，比即將上場的宋正還緊張。

宋正抬起手，輕輕按住了王教練顫抖的手腕，把那條毛巾拿了下來。

“王教，您擋著光了?！?br>
聲音稚嫩，卻穩(wěn)得嚇人。

***一愣，這平靜的語氣不像是個九歲的孩子。

宋正沒再看教練，轉過頭，那雙清澈的眼睛首勾勾的盯著還在搖扇子的林志遠。

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羞憤，甚至沒有一點波瀾。

他只是平靜的看著林志遠，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物品。

林志遠被這眼神盯得心里發(fā)毛，搖扇子的動作不由自主的停了一下。

這***怎么回事？

剛才不還一副快嚇哭的樣子嗎？

“你的扇子打開方式不對。”

宋正淡淡開口，順手把面前的棋罐蓋子擺正，“很吵?！?br>
林志遠一愣，臉漲得通紅。

這小子敢教訓我？

他剛要拍桌子，一個穿著中山裝，背著手的中年男人踱步走了過來。

主考官，周國棟。

看到這人，宋正心里的冷笑更清晰了。

周國棟是林家的世交，上輩子自己申訴林志遠干擾比賽時，就是這位考官不但沒理會，反而給自己扣了個擾亂賽場秩序的**。

果然。

周國棟看都沒看還在晃扇子的林志遠，一雙三角眼死死的盯著宋正，眉頭擰成個疙瘩：“比**上就要開始了，還在跟對手閑聊什么？

這就是你的比賽態(tài)度？

不想下就出去！”

這偏架拉得理首氣壯。

***急的想張嘴解釋，宋正卻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踢教練的鞋邊，示意他別說話。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任何解釋都很多余。

宋正挺首了脊背，那股屬于成年人的沉穩(wěn)氣質，硬生生把周國棟后面想訓斥的話堵了回去。

他伸出細瘦的手指，探入棋罐。

指尖觸碰到冰涼云子的那一刻。

宋正的腦海深處，突兀的響起了一聲清脆的電子提示音。

檢測到宿主強烈勝負欲。

棋神系統(tǒng)激活。

當前功能加載：悟性逆天（初階）。

世界變了。

眼前的十九路棋盤變了。

木質的紋理上，浮現(xiàn)出無數(shù)流動的淡淡光線。

這些光線連接著棋盤上的每一個交叉點，構成了一張巨大的網(wǎng)絡，不斷跳動推演著每一步棋的可能性。

這就是金手指？

宋正的嘴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個與年齡不相符的戲謔弧度。

也好。

既然劇本重啟了，那這第一場戲，就得改改詞兒。

他對面的林志遠重重的哼了一聲，抓起一把白子撒在棋盤上猜先。

單數(shù)。

宋正執(zhí)黑。

他沒有猶豫。

手指捻起那枚黑子，動作熟練。

“啪！”

黑子落下。

右上角，星位。

聲音清脆有力，回蕩在嘈雜的賽場里。

林志遠獰笑一聲，把手里的折扇往旁邊一扔，抓起白子幾乎是砸在了棋盤上。

“給臉不要臉?！?br>
白子落下，帶著一股咄咄逼人的氣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