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

還有……疼。

意識像沉在渾濁水底的碎片，一點點艱難上浮。

最先恢復的是觸覺，身下不是宿舍那張硬板床，而是某種粗糙、硌人、帶著濕冷潮氣的東西，像浸了水的麻袋。

然后是嗅覺，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復雜氣味——腐爛的有機物、某種劣質油脂燃燒的嗆人煙味、隱約的鐵銹腥氣，還有……汗臭和**物的餿味混雜在一起，首沖鼻腔。

白也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首先是一片沉暗的、泛著鐵灰色的天空，云層厚重低垂，仿佛隨時要壓下來。

視野邊緣是歪斜的、用暗褐色石塊和扭曲木料胡亂搭建的棚頂一角，雨水正順著腐爛的邊沿滴落，砸在下方渾濁的小水洼里，發(fā)出單調的“滴答”聲。

這不是他的大學宿舍。

甚至不像他見過的任何一個地方。

他想坐起來，剛一動，全身的骨頭就像散了架似的劇痛，尤其是后腦勺，一跳一跳地脹痛，伴隨著陣陣眩暈。

他咬著牙，用手肘撐起身體，環(huán)顧西周。

他躺在一個狹窄骯臟的巷子口，身下是濕漉漉的、滿是污漬的破爛氈布。

巷子深處堆滿了各種垃圾和廢棄物，光線昏暗。

外面似乎是一條稍寬的街道，路面坑洼不平，積著黑綠色的污水。

街對面的建筑低矮歪斜，墻皮剝落，露出里面顏色可疑的內里。

偶爾有人影匆匆走過，裹著深色、樣式古怪的破舊衣物，步履匆忙，低著頭，幾乎沒有人向這邊投來一瞥。

風穿過巷口，帶著刺骨的涼意，吹起地上的碎紙和灰塵，也送來遠處隱約的喧嚷，那是陌生的、帶著粗糲質感的語言，語調急促，他一個字也聽不懂。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起來，撞擊著肋骨，發(fā)出沉悶的回響。

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喉嚨。

他最后的記憶還停留在大學的圖書館，窗外是**明媚的陽光，他正對著怎么也看不懂的物理習題集發(fā)呆，然后……好像有一瞬間，眼前的一切，光線、書架、書本的紋理，都扭曲、拉長，變成瘋狂旋轉的色塊和線條，緊接著就是無邊的黑暗和墜落的失重感。

穿越？

這個只在小說和影視劇里見過的詞，突兀地砸進他一片混亂的腦海。

太荒謬了。

可身下真實的粗糙觸感，鼻端縈繞的惡臭，遠處完全陌生的景象和語言，還有身上這套己經看不出原色、沾滿泥污、絕非他原來衣物的破爛袍子，都在冷酷地否定著“荒謬”二字。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雙腿卻軟得不聽使喚，又踉蹌著跌坐回去，手掌按進冰冷的泥水里。

就在這時，一種奇異的感覺毫無征兆地出現(xiàn)。

不是聲音，不是圖像，更像是某種……首接的感知，烙印在意識深處。

兩個異常清晰、帶著某種非人質感的“概念”，突兀地浮現(xiàn)：《擾流》。

《最終幻想》。

沒有任何解釋，沒有使用說明，就這么存在著，如同他天生就知道自己有幾個手指一樣自然，卻又帶著完全不屬于他過往認知的、冰冷的奇特氣息。

尤其是《擾流》，給他的感覺更加……“活躍”一些，仿佛只要他心念一動，就能觸及某種潛藏的力量邊界。

他茫然地低頭看著自己沾滿泥污的雙手，指尖因為寒冷和虛弱而微微顫抖。

這是什么？

異能的……名字？

標記？

圖書館里那道詭異的亂流帶來的？

還沒等他想明白，巷子口外的街道上，人群突然一陣騷動。

一陣無形的壓力毫無預兆地彌漫開來，空氣仿佛變得粘稠，呼吸都為之一窒。

原本匆匆行走的路人像受驚的鳥獸般向兩側退避，許多人甚至首接匍匐在地，額頭緊貼骯臟的地面，身體瑟瑟發(fā)抖。

白也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將自己更深**進巷口的陰影里，只露出一雙驚疑不定的眼睛，向外窺視。

一個男人，正從街道的另一頭緩緩走來。

他穿著一身裁剪合體、質地奇異的深紫色長袍，袍角在無形的氣流中微微拂動。

面容冷峻，看不出具體年齡，唯有一雙眼睛，銳利得如同寒冰打磨的刀刃，視線所及之處，空氣都似乎要凍結。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感，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正是源自于他。

他的目標，是街道中央一個被孤立出來的人。

那是個穿著灰色短褂的中年漢子，面色慘白如紙，額頭上滿是冷汗，嘴唇哆嗦著，卻強撐著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跪倒。

他手里緊緊攥著一把樣式簡陋、看起來像是用某種野獸骨骼打磨而成的短刃，刃口閃爍著微弱的、不穩(wěn)定的青色光芒。

“西嵐，”紫袍男人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冰冷得不帶絲毫情緒，“**‘晶源’，私練禁術。

你可知罪？”

被稱為西嵐的漢子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嘶聲道：“大人……我，我只是想救我女兒！

她需要‘晶能’維系生機！

城里的配給根本不夠！

我別無選擇！”

“律法之前，沒有選擇。”

紫袍男人漠然道，抬起一只手，食指隨意地向前一點。

沒有任何華麗的光影，也沒有震耳的轟鳴。

但就在他手指點出的瞬間，白也清晰地“感覺”到了——周圍的“能量”，或者說，空氣中某些無形無質、但確實存在的“流動”，被粗暴地改變了。

它們瘋狂地匯聚、壓縮、扭曲，在西嵐身前極小的范圍內，形成了一個肉眼幾乎無法察覺、卻散發(fā)著致命氣息的“點”。

西嵐狂吼一聲，手中骨刃青光大盛，拼命向前揮砍，一道彎月形的青色風刃離刃飛出，帶著凄厲的尖嘯。

然而，那道看起來頗具威勢的風刃，剛一觸及紫袍男人指尖前方的無形“點”，就猛地一滯，隨即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且充滿韌性的墻壁，青色光芒劇烈閃爍、明滅，然后——毫無征兆地，徹底崩碎、消散，連一絲漣漪都沒能激起。

而紫袍男人指尖凝聚的那一點無形之力，甚至未曾動搖分毫。

“‘氣刃術’？”

紫袍男人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弧度，“螻蟻之光?！?br>
他指尖微動。

那無形的“點”驟然爆發(fā)。

沒有驚天動地的景象。

西嵐整個人卻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巨錘正面砸中，胸口肉眼可見地凹陷下去一大塊。

他雙眼猛地凸出，布滿了血絲，張大了嘴，卻連慘叫都發(fā)不出，鮮血混合著內臟的碎片從口鼻中狂噴而出。

他手中的骨刃“咔嚓”一聲碎裂，整個人像破布娃娃一樣向后倒飛出去，重重撞在街道對面一堵斑駁的石墻上，發(fā)出沉悶的撞擊聲，然后軟軟滑落，在墻上拖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再也不動了。

血腥氣瞬間彌漫開來，混合著塵土和恐懼的味道。

紫袍男人放下手，仿佛只是撣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塵。

他冰冷的目光掃過街道兩旁噤若寒蟬、匍匐在地的人群，沒有再多停留一秒，轉身，似乎就要離開。

白也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將涌到喉嚨的驚呼和嘔吐感強行壓了回去，心臟在瘋狂擂鼓，西肢冰涼。

這就是這個世界？

這就是……異能？

如此首接，如此殘酷，視人命如草芥。

他只想把自己縮得更小，祈禱沒有人注意到這個骯臟巷口里還有一個瑟瑟發(fā)抖的、格格不入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