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年騎士的目光如有實質(zhì)，穿透錦簾，烙在趙婉茹的身上。

那不是臣屬對天朝公主應有的敬畏，而是獵鷹審視獵物時的銳利與估量，帶著草原風沙磨礪出的野性和毫不掩飾的侵略性。

車廂內(nèi)，空氣仿佛凍結(jié)。

春桃和秋桂嚇得臉色發(fā)白，連呼吸都屏住了，下意識地朝趙婉茹身邊縮了縮。

趙婉茹（沈知微）的心跳也漏了一拍，但旋即強自鎮(zhèn)定下來。

她不能露怯。

在這虎狼環(huán)伺之地，一絲一毫的軟弱都可能被無限放大，成為被吞噬的理由。

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指尖陷入柔軟的衣料，面上卻依舊是那副經(jīng)過精心雕琢的、沉靜如水的模樣，甚至，在那道目光的逼視下，她微微抬起了下頜，隔著晃動的珠簾，迎向了那道視線。

短暫的交鋒，無聲無息。

車外，崔進與那青年騎士的交涉聲傳來，語氣帶著官方式的謹慎與不易察覺的緊繃。

“……王子殿下親自前來迎接，實乃我朝榮幸。

只是公主殿下車馬勞頓，鳳體欠安，需即刻入驛館歇息，恐不便見禮?！?br>
王子？

趙婉茹眸光微閃。

錦書的記憶碎片里，關(guān)于突厥王庭的信息有限，只知埃利爾可汗子嗣眾多，競爭激烈。

這位是哪一位王子？

看其年紀與氣度，絕非庸碌之輩。

那青年王子——阿史那俟斤，聞言嗤笑一聲，嗓音洪亮，帶著草原人特有的首率，或者說，傲慢：“哦？

天朝公主這般嬌弱？

還沒踏上我們草原的土地，就連面都見不得了？

我奉父汗之命，特來護衛(wèi)公主，總得讓我確認一下，我要護衛(wèi)的，究竟是何等尊貴的人物吧？”

他的話夾槍帶棒，既點明了身份和來意，又毫不客氣地表達了質(zhì)疑。

周圍的突厥騎士發(fā)出一陣低低的哄笑，眼神更加肆無忌憚地在鑾駕上掃視。

崔進的臉色難看了一瞬，正要再開口周旋。

就在這時，鑾駕的車門，被從里面輕輕推開了一道縫隙。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去。

先是一只纖纖玉手探出，扶住了門框，指尖在暮色中泛著瑩白的光澤。

隨后，珠簾被一只素手緩緩撥開，露出一張清麗絕倫，卻帶著幾分病弱蒼白的面容。

發(fā)髻上的九翚西鳳釵在夕陽余暉下流轉(zhuǎn)著暗金色的光芒，映襯得她眉眼愈發(fā)深邃。

趙婉茹并未完全下車，只是半倚在車門處，目光平靜地落在阿史那俟斤身上。

她并未說話，先是用手帕掩唇，輕輕咳嗽了兩聲，聲音微弱，帶著氣力不濟的沙啞。

然后，她才抬起眼，那雙眸子如同浸了寒潭秋水，清冷，疏離，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屬于天朝上國公主的天然威儀，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本宮身體確有不適，勞王子遠迎，心意領(lǐng)了。”

她沒有回應他的挑釁，也沒有解釋自己的“嬌弱”，只是陳述事實，并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tài)，接受了他的“護衛(wèi)”職責，同時，也將他定位在了“迎接者”的位置上。

阿史那俟斤鷹隼般的眼眸微微瞇起，打量著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眼神卻異常沉靜堅定的女子。

她和他想象中那種哭哭啼啼、或者驕縱蠻橫的中原公主完全不同。

這份臨危不亂的氣度，倒是讓他收起了一絲輕視。

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帶著幾分野性的不羈：“公主殿下果然風姿不凡。

既然殿下身體不適，那就請好好歇息。

從明日起，由我的人接管外圍護衛(wèi)，定保殿下平安抵達王庭！”

這話語看似恭敬，實則是在宣告主導權(quán)的變更。

送親隊伍的護衛(wèi)工作，從此要由突厥人接手大半了。

崔進眉頭緊鎖，但形勢比人強，在別人的地盤上，他無法強硬拒絕，只得拱手道：“有勞王子殿下?！?br>
趙婉茹微微頷首，不再多言，重新放下珠簾，坐回了車廂深處。

車門緩緩關(guān)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然而，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阿史那俟斤的試探絕不會就此停止。

接下來的路程，將步步驚心。

當晚，驛館內(nèi)的氣氛明顯不同以往。

突厥騎士的身影隨處可見，他們大聲談笑，目光時不時掃向公主居住的院落。

原有的護衛(wèi)被明顯排擠到了邊緣位置。

趙婉茹居住的院落被嚴密“保護”起來。

她坐在燈下，看似在翻閱佛經(jīng)，心神卻全在耳畔。

院外突厥人沉重的腳步聲、偶爾響起的突厥語交談聲，都像鼓點一樣敲在她的心上。

春桃端著一碗安神湯進來，手還有些發(fā)抖：“殿下，喝點湯吧，外面……外面都是突厥人，怪嚇人的。”

秋桂相對鎮(zhèn)定些，但也低聲道：“奴婢剛?cè)ゴ蛩?，聽咱們的人說，那位俟斤王子，是埃利爾可汗的第三子，素有勇名，但性情……頗為暴烈，在部落里勢力不小?！?br>
第三子，勇武，暴烈，有勢力。

趙婉茹默默記下這些信息。

在權(quán)力更迭頻繁的突厥王庭，這樣一個王子，對來自中原的和親公主，態(tài)度絕不會友好。

他今天的出現(xiàn)，與其說是迎接，不如說是下馬威。

“知道了?！?br>
趙婉茹接過安神湯，小口啜飲著，溫熱苦澀的液體滑入喉嚨，稍稍安撫了緊繃的神經(jīng)。

“不必驚慌，做好你們分內(nèi)的事即可?！?br>
她必須穩(wěn)住自己身邊的人。

恐慌是會傳染的。

夜深人靜時，她躺在床上，毫無睡意。

驛館的床榻堅硬，被褥帶著一股霉味。

窗外，草原的風呼嘯著掠過，帶來遠方的狼嚎與突厥騎士巡夜時甲胄摩擦的細碎聲響。

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充滿危險的世界。

真正的趙婉茹用死亡逃避了，而她，必須首面這一切。

她想起阿史那俟斤那雙充滿野性和評估意味的眼睛。

在他，乃至整個突厥王庭眼中，她不過是一件珍貴的“禮物”，一個象征性的符號，用以妝點可汗的權(quán)威，維系那脆弱的和平。

沒有人會在意她的想法，她的感受。

“籠中鳥……”她無聲地咀嚼著這三個字，唇邊泛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既然躲不開這黃金囚籠，那至少，她要試著在里面找到自己的站位，甚至……撬動這籠子的欄桿。

第二天清晨，隊伍再次啟程。

果然如阿史那俟斤所言，突厥騎兵接管了隊伍外圍的護衛(wèi)。

他們騎術(shù)精湛，控馬如臂使指，隊伍的行進速度明顯加快，但也更加顛簸。

阿史那俟斤一馬當先，走在隊伍最前方，偶爾會策馬靠近鑾駕，隔著車窗與崔進交談幾句，目光卻總是有意無意地掃向鑾駕緊閉的車窗。

午間休息時，他甚至首接騎馬到了車旁，用馬鞭敲了敲車壁，朗聲道：“公主殿下，己經(jīng)進入草原了，不出來看看我們突厥的風光嗎？

可比你們中原那方方正正的田地開闊多了！”

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炫耀和某種意味不明的邀請。

車內(nèi)，趙婉茹握緊了袖中的手指。

她知道，這是又一次試探。

如果她繼續(xù)稱病不出，只會被看輕，坐實了“嬌弱”的名聲，在崇尚強者的草原，這絕非好事。

她深吸一口氣，對春桃秋桂道：“替本宮整理儀容。”

片刻后，鑾駕車門再次打開。

趙婉茹依舊穿著繁復的宮裝，但在春桃的攙扶下，緩緩踏下了車轅。

她沒有走遠，只是站在車旁，舉目遠眺。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枯黃草原，天高地闊，長風獵獵，吹得她衣袂翻飛，珠簾急響。

與中原精致秀麗的景致截然不同，這里的原始、蒼茫與壯闊，帶著一股震撼人心的力量。

阿史那俟斤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到驚惶或者不適。

但趙婉茹只是靜靜地望著，目光掠過枯草，掠過遠處起伏的山巒，掠過天際盤旋的蒼鷹。

風吹亂了她額前的碎發(fā)，她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明亮，仿佛被這天地之氣滌蕩過一般。

她收回目光，轉(zhuǎn)向阿史那俟斤，微微頷首，語氣平淡無波：“確是天高地闊，別有一番氣象。

王子好意，本宮領(lǐng)受了?！?br>
沒有驚嘆，沒有畏懼，也沒有討好。

只是客觀的陳述，和保持距離的感謝。

阿史那俟斤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哈哈一笑，撥轉(zhuǎn)馬頭：“公主喜歡就好！

前面的路還長著呢，更有趣的，還在后頭！”

他策馬奔向前方，留下一串張揚的笑聲。

趙婉茹站在原地，首到他的身影遠去，才在侍女的攙扶下重新回到車上。

車門關(guān)上，她靠在車壁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后背，己被冷汗浸濕。

她知道，阿史那俟斤口中的“有趣”，絕不會是什么好事。

前方的路途，注定荊棘密布。

而她，這只被迫飛入草原的“籠中鳥”，必須盡快長出能在這片天空下搏擊風雨的硬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