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半，南枳抱著一個半空的紙箱，站在寫字樓冰冷的臺階上。

**的夜風(fēng)帶著一絲黏膩的暖意，吹在她臉上，卻沒能驅(qū)散心底的寒意。

紙箱不重，只裝了一個水杯，一盆小小的綠植，和幾張私人照片。

可就是這些東西，幾乎裝下了她在這家公司兩年的全部。

“因個人能力無法勝任當(dāng)前崗位……”人力資源部主管公式化的聲音還在耳邊回響，與那個油膩上司張總幾小時前在辦公室里，借著遞文件摸她手背的畫面交織在一起。

她當(dāng)時幾乎是觸電般地縮回手，文件散落一地。

張總那張肥肉橫生的臉上堆著假笑：“小南啊，還是太年輕，毛毛躁躁的。

這樣怎么在公司長遠(yuǎn)發(fā)展？”

她不是沒想過隱忍，孤兒院的經(jīng)歷讓她比同齡人更懂得生活的艱難。

可當(dāng)張總暗示她晚上留下“加班”時，那股從胃里翻涌上來的惡心感，讓她再也無法忍受。

她當(dāng)著整個部門的面，將一杯涼透了的茶水，輕輕潑在了那張令人作嘔的臉上。

結(jié)果就是現(xiàn)在這樣——抱著紙箱，失業(yè)，在這個物價飛漲的城市里，瞬間失去了經(jīng)濟(jì)來源。

手機(jī)在口袋里震動，是姐姐南風(fēng)。

南枳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姐……嗯，下班了。

今天不回去吃了，尤綺約我喝酒……知道啦，不會喝多的，晚點聯(lián)系?！?br>
掛了電話，她看著街上川流不息的車燈，像一條條流動的銀河，璀璨卻冰冷。

沒有人知道，這條銀河里，剛剛有一粒微塵被無情地拋了出來。

她需要酒精，需要一種方式，來麻痹這種尖銳的失落和屈辱。

---“迷迭”，尤綺工作的那家高端酒吧，此刻正是氛圍漸濃的時候。

燈光被刻意調(diào)得很暗，空氣中彌漫著酒香、咖啡香和若有似無的香水味。

薩克斯風(fēng)演奏的藍(lán)調(diào)音樂像水一樣流淌，撫慰著每一個藏在暗處的靈魂。

南枳坐在吧臺最角落的位置，面前己經(jīng)放了兩個空掉的威士忌杯。

酒精讓她蒼白的臉頰染上不正常的紅暈，眼神也有些渙散。

“寶，慢點喝?！?br>
尤綺一邊利落地?fù)u動著雪克杯，一邊擔(dān)憂地看著她，“為遠(yuǎn)離**公司難過，不值得。

回頭姐姐我給你介紹個更好的！”

南枳搖搖頭，沒說話，又灌下一大口。

烈酒灼燒著喉嚨，卻壓不住心里的那股火。

她想起父母剛?cè)ナ罆r，和姐姐在孤兒院里相依為命的夜晚，也是這么冷，這么無助。

她那么努力地讀書、工作，就是想有一個安穩(wěn)的家，不用再看人臉色，不用再害怕失去。

可現(xiàn)實總是一記又一記的重拳，把她打回原形。

“我就是……就是覺得憋屈……”她聲音帶著哽咽，把頭埋得更低。

尤綺嘆了口氣，給她換了杯溫水：“我知道。

但你這樣喝，傷身。

聽話，先喝點水?！?br>
就在這時，酒吧入口處傳來一陣微不可察的騷動。

一個男人走了進(jìn)來。

他穿著簡單的黑色西裝，領(lǐng)口隨意地解開兩顆襯衫扣子，下身是剪裁極佳的深色長褲。

身形挺拔，肩寬腿長，即使在這種光線昏暗的場合，也自帶一種無法忽視的氣場。

他戴了頂黑色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流暢利落的下頜和緊抿的薄唇。

他顯然很熟悉這里，徑首走向吧臺另一端一個更隱蔽的卡座。

尤綺作為首席調(diào)酒師，眼觀六路，立刻認(rèn)出了來人。

她微微挑眉，但職業(yè)素養(yǎng)讓她沒有聲張，只是對南枳低聲道：“來個了不得的人物，我過去一下?！?br>
南枳渾渾噩噩地點頭，根本沒在意誰來了。

她只覺得頭暈?zāi)垦＃咐锓购！?br>
那個男人，正是謝則玉。

他剛結(jié)束一場長達(dá)十西個小時的電影劇本圍讀會，身心俱疲。

而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半小時前接到的那通越洋電話。

電話那頭，喬言心的聲音帶著不滿和質(zhì)問：“則玉，張導(dǎo)那部沖奧的電影，服裝合作你怎么沒替我爭取？

我知道你希望我多留在國內(nèi)，但這是我的事業(yè)！”

謝則玉**眉心，聲音里是掩飾不住的疲憊：“言心，我們之前討論過。

異地戀兩年，還不夠嗎？

我需要的是一個能在我身邊，能一起規(guī)劃未來的人，不是一個永遠(yuǎn)在追逐下一個秀場、下一個項目的合作伙伴。”

“所以你就要我犧牲我的事業(yè)？

謝則玉，你太自私了！”

“自私？”

他冷笑一聲，“當(dāng)初我向你求婚，你也是用事業(yè)來回絕我。

在你心里，是不是任何東西，包括我，都可以為你的‘事業(yè)’讓路？”

爭吵毫無結(jié)果，最終在喬言心一句“你根本不理解我”和電話被掛斷的忙音中結(jié)束。

理解？

他試圖理解過太多次了。

可他的理解和退讓，換來的只是對方越來越理所當(dāng)然的缺席。

心情惡劣到極點，他需要找個地方靜一靜，便來了“迷迭”。

這里是會員制，私密性好，他偶爾會來。

他剛在卡座坐下，尤綺便走了過來，熟練地遞上一杯不加冰的威士忌：“謝先生，老樣子？”

謝則玉微微頷首，沒有多余的話。

尤綺識趣地退開。

他靠在沙發(fā)背上，閉上眼，試圖將那些煩亂的情緒驅(qū)趕出去。

然而，隔壁吧臺傳來的細(xì)微嗚咽聲，卻像蚊子一樣鉆進(jìn)他的耳朵，讓他更加煩躁。

南枳覺得不行了。

胃里的酒精和委屈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強(qiáng)大的壓力，首沖喉嚨。

她猛地從高腳凳上滑下來，捂著嘴，跌跌撞撞地朝著洗手間的方向沖去。

視線模糊，天旋地轉(zhuǎn)。

她根本看不清路，只覺得撞上了一個堅硬的、帶著溫?zé)狍w溫的“障礙物”。

“嘔——”來不及了。

所有的忍耐在這一刻徹底崩潰。

她扶著他，吐了個昏天黑地。

昂貴的、帶著冷冽木質(zhì)香的黑色襯衫下擺，以及筆挺的西裝褲，瞬間被污穢浸染，散發(fā)出難聞的氣味。

謝則玉身體驟然僵住。

他低頭，看著自己一片狼藉的衣服，又看向那個掛在自己臂彎里，臉色慘白、眼神迷離的女人。

連日來的疲憊，與喬言心爭吵的怒火，以及此刻被無端破壞的清凈，所有情緒瞬間找到了一個爆發(fā)點。

他猛地抽回手臂，力道之大，讓南枳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滾開！”

他的聲音像是淬了冰，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和怒火。

南枳被這一下吼得清醒了幾分。

她勉強(qiáng)站首，看清了眼前男人緊繃的下頜線和緊抿的唇，以及他身上那片刺眼的污漬。

愧疚感瞬間涌了上來。

“對、對不起……”她聲音虛弱，帶著濃濃的歉意，“先生，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guī)湍阆?，或者賠你干洗費……洗？”

謝則玉嗤笑一聲，帽檐下的眼神銳利如刀，上下掃了她一眼，語氣刻薄至極。

“你知道這件衣服多少錢嗎？

還是說，這就是你現(xiàn)在搭訕的新方式？

用這種方式引起注意，未免太低級了。”

他的話像一根根針，扎在南枳本就脆弱的神經(jīng)上。

失業(yè)的委屈，被騷擾的憤怒，以及此刻被無端羞辱的難堪，所有情緒在這一刻轟然引爆。

酒精放大了她的情緒，削弱了她的理智。

“你說什么？”

她猛地抬起頭，原本氤氳著醉意的眼睛里燃起兩簇火苗。

“我搭訕你？

你以為你是誰？

長得人模人樣就可以隨便侮辱人嗎？”

她指著他的鼻子，因為激動，手指微微顫抖：“不就是一件***嗎！

我賠！

賠不起我分期付款給你，要嗎？

報個價！”

尤綺聽到動靜，立刻沖了過來，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南枳，將她護(hù)在身后：“寶寶，冷靜點！

別說了！”

她抬頭，對上謝則玉冰冷的目光，心里叫苦不迭，連忙道歉：“謝先生，非常對不起！

我朋友她今天心情不好，喝多了，絕對不是故意的！

您的衣服損失，我們一定賠償！”

“寶寶？”

謝則玉捕捉到這個親昵得過分的稱呼，再結(jié)合眼前這個醉酒女人毫無形象可言的樣子，以及尤綺對她明顯的維護(hù)，一個念頭閃過腦海。

他眉頭蹙得更緊，眼神里的厭惡又加深了一層，摻雜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怪異。

他無意糾纏，尤其是跟一個醉鬼，以及可能關(guān)系特殊的一對。

“不必了?！?br>
他冷冷地吐出三個字，不再看她們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臟。

他脫下被弄臟的西裝外套，嫌惡地拎在手里，轉(zhuǎn)身大步朝酒吧外走去，只留下一個冷硬決絕的背影。

南枳還在尤綺的懷里掙扎，嘴里含糊不清地喊著：“讓他報賬！

我南枳……說話算話……賠就賠……”尤綺死死抱著她，看著謝則玉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懷里醉態(tài)可掬的閨蜜，一個頭兩個大。

“我的祖宗誒，你知不知道你惹了誰啊……”南枳不知道。

此刻的她，只覺得頭暈得厲害，心里堵得厲害，世界一片混亂。

她趴在尤綺肩上，迷迷糊糊地想，今天真是……糟糕透頂?shù)囊惶臁?br>
而她己經(jīng)預(yù)支了所有力氣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緩緩滑入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