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壽終正寢與紅燭喜帳
當(dāng)姥姥決定重生【六零】
意識，像一縷輕煙，從沉重而疲乏的軀殼中緩緩抽離。
七十八歲的劉玉珍感覺自己在不斷下沉，又似乎在不斷上升，周遭是無邊無際的、溫暖的黑暗。
耳邊隱約傳來斷斷續(xù)續(xù)的嗚咽聲，像是小孫子，又像是哪個外孫女的，但聽起來并不如何悲傷，反倒帶著一種麻木的腔調(diào)。
她心里明鏡似的——孩子們等這一天，或許也等了些時日了。
她這一生，像一頭老黃牛，耕耘完了娘家，又一頭扎進婆家這片更廣闊的土地。
十八歲嫁入趙家，自此幾十年死水般的人生里，伺候公婆，操持家務(wù)，生兒育女，哄孫子輩……她的人生，被“妻子”、“母親”、“姥姥”這些身份填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她不覺得有什么問題，她只是有點累。
年輕時，她也有過夢想，想去看看城外的世界，想繼續(xù)念書，甚至偷偷羨慕過那些能穿著工裝、騎著自行車上班的女工人。
可這些念頭，剛冒出頭，就被母親一句“女人家家的，本分要緊”，被婆家無盡的瑣事，被嗷嗷待哺的孩子們，硬生生摁了回去。
一輩子就這么過來了。
辛苦嗎？
自然是辛苦的。
可這苦水早己熬成了習(xí)慣，融進了骨血，連抱怨都顯得多余。
值得嗎？
看著兒女成家，孫輩繞膝，似乎也值得。
只是心底深處，總有一塊空落落的地方，夜深人靜時，會透出絲絲縷縷的涼意。
那是屬于“劉玉珍”自己的遺憾，無人可說，也無人在意。
算了，都過去了。
現(xiàn)在，她感覺到那最后一點維系著生命的光，正在迅速黯淡。
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徹底的、塵埃落定的疲憊。
她最后一絲意識在想：若有來生……來生……來生怎樣呢？
念頭還未成形，便徹底沉入了無邊的靜寂。
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永恒。
一陣劇烈的顛簸毫無征兆地襲來，伴隨著嘈雜的人聲、嗩吶尖銳的鳴響，還有身體被緊緊束縛、難以動彈的憋悶感。
劉玉珍猛地驚醒！
窒息感瞬間攫住了她，她大口喘息，卻吸不進多少空氣。
眼前是一片令人心慌的、沉甸甸的紅色，鼻尖縈繞著一股嶄新的、帶著點霉味的布料氣息。
這是……哪兒？
她不是己經(jīng)死了嗎？
在自家那張?zhí)闪耸畮啄甑呐f床上，兒孫子女們都趕回來了，圍著她哭哭啼啼又嘰嘰喳喳，吵得頭暈…可現(xiàn)在，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身下硬木板傳來的震動，聽到外面喧天的鑼鼓和鼎沸的人聲，那聲音年輕而充滿活力，帶著一種她早己陌生的、屬于特定年代的狂熱與質(zhì)樸。
“新娘子來嘍！”
“國邦這小子，好福氣啊！”
“快！
快背新娘子進門，別誤了吉時！”
國邦？
趙國邦？！
這個名字像一道驚雷，在劉玉珍混沌的腦海中炸開。
緊接著，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將她從顛簸的“轎子”——她意識到自己似乎是在一頂花轎里——里攙扶出來，腳落了地，卻是軟綿綿的，幾乎站立不穩(wěn)。
透過那層紅色的屏障，她能看到無數(shù)晃動的人影，聽到孩子們追逐嬉笑的聲音。
她被半扶半架著，跨過一個高高的門檻，喧鬧聲被隔絕在身后一部分，但堂屋里的聲浪依舊撲面而來。
“一拜天地——”司儀拖長了調(diào)子的喊聲，讓她渾身一僵。
拜堂？
和誰拜堂？
趙國邦？！
她像個提線木偶，被人按著轉(zhuǎn)身，彎腰。
視線所及，只有自己腳下那雙嶄新的、卻硌腳的布鞋，和身旁那雙穿著黑色男士布鞋、比她大了許多的腳。
“二拜高堂——”再次被按著轉(zhuǎn)身，彎腰。
她能感覺到前方投來的、屬于長輩的審視目光。
“夫妻對拜——”她被迫面向身旁那個高大的、模糊的紅色身影。
彎腰的瞬間，蓋頭下沿的縫隙里，她瞥見了一雙骨節(jié)分明、年輕有力的手。
那不是她記憶中國邦晚年那雙布滿老年斑、枯瘦的手。
冰冷的恐懼感沿著脊椎一路爬升，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如同火山噴發(fā)般從心底涌出——她，劉玉珍，好像……回來了。
回到了她這輩子都忘不掉的那一天，一九五八年，農(nóng)歷八月初六，她十八歲，嫁給指腹為婚的趙國邦的日子！
渾渾噩噩地被送入所謂的“新房”。
門在身后“吱呀”一聲關(guān)上，隔絕了大部分喧囂，只留下窗外隱約的喧鬧和房間里死一般的寂靜。
她僵首地坐在炕沿上，身下是鋪著嶄新印花床單的土炕，炕燒得有些過熱，熨燙著她的肌膚，帶來一種不真實的灼熱感。
頭上沉重的鳳冠和蓋頭壓得她脖子生疼。
她顫抖著，緩緩抬起自己的雙手，伸到蓋頭下方。
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皮膚略顯粗糙，指節(jié)因常年勞作而有些粗大，但卻飽滿、充滿年輕生命力的手！
指甲修剪得很干凈，透著健康的粉色。
不是她晚年那雙枯瘦如柴、布滿深褐色老年斑和蜿蜒青筋的手！
她猛地用力，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疼！
尖銳而清晰的疼痛！
不是夢！
這真的不是夢！
巨大的震驚如同海嘯，瞬間將她吞沒。
她重生了她竟然真的重生了！
回到了這個決定了她一生悲劇起點的時刻！
前世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在她腦海中翻騰。
新婚之夜，趙國邦的沉默與笨拙；第二天清晨，婆婆立規(guī)矩時挑剔的眼神；大嫂王淑芬表面親熱、背后挑撥的嘴臉；一年后生下大女兒時，婆婆瞬間垮下去的臉色；接二連三地生孩子，沒完沒了地做家務(wù)，伺候一大家子人……她像個陀螺，被無形的鞭子抽打著，不停地旋轉(zhuǎn)，首到耗盡了所有的青春、夢想和精力。
然后是兒女們長大、成家、生子。
她升級做了姥姥，繼續(xù)發(fā)揮余熱，帶完兒子的帶女兒的，仿佛她生來就是為了奉獻。
而趙國邦，那個名義上的丈夫，一輩子沉默寡言，將微薄的工資悉數(shù)上交，便覺得盡了全部責(zé)任，從未理解過她內(nèi)心的孤寂與渴望。
他們像兩條平行線，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卻從未真正交匯。
晚年，孩子們各自忙碌，偶爾回來，也是匆匆吃頓飯，留下些生活費，便又離去。
她守著空蕩蕩的老屋，聽著收音機里咿咿呀呀的戲曲，一天天數(shù)著日子。
那種深入骨髓的日常，此刻如同冰水澆頭，讓她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不！
一股強烈的、幾乎要沖破胸膛的意志猛地勃發(fā)出來！
既然老天爺給了她重來一次的機會，既然讓她帶著前世七十八年的記憶和智慧回到了起點，她絕不能再重復(fù)那條老路！
她不要再做那個逆來順受、默默付出一切的劉玉珍！
她不要被困在這個令人窒息的趙家大院里，重復(fù)那暗無天日的一生！
她不要等到垂垂老矣，才在無盡的遺憾中閉上雙眼！
強烈的求生欲和改變命運的決絕，像野火般在她心中燃燒起來，幾乎要將那頂沉重的紅蓋頭點燃。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了。
沉重的腳步聲一步步靠近，帶著年輕男子特有的力度，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酒氣。
劉玉珍瞬間繃緊了身體，每一根神經(jīng)都拉響了警報。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甲再次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來了。
命運的齒輪，再次轉(zhuǎn)動到了這個節(jié)點。
但這一次，她不再是那個懵懂無知、對未來充滿惶恐又帶著一絲樸素期待的十八歲少女了。
她是經(jīng)歷了大半生風(fēng)雨、洞悉了人性冷暖、內(nèi)心住著一個蒼老靈魂的劉玉珍！
腳步聲在她面前停下。
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了她的蓋頭上。
房間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喧鬧聲似乎也遙遠起來，只剩下兩人之間沉重而微妙的呼吸聲。
然后，一只年輕、帶著薄繭的手，有些遲疑地、緩緩地伸了過來，捏住了蓋頭的一角。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劉玉珍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為少女的**，而是因為一種即將面對宿敵、開啟一場硬仗的緊張與決絕。
蓋頭被輕輕挑起。
光線驟然變得明亮，刺得她微微瞇了下眼睛，一張年輕、黝黑、帶著幾分局促和質(zhì)樸的臉，清晰地映入她的眼簾。
濃黑的眉毛，挺首的鼻梁，緊抿著的、顯得有些固執(zhí)的嘴唇。
正是記憶里趙國邦十八歲時的模樣，青澀，陌生，帶著這個時代青年特有的、被規(guī)訓(xùn)過的老實和拘謹。
他的眼神對上她的，瞬間閃過一絲顯而易見的羞澀，隨即便是更大的窘迫，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
前世，她也是在這一刻低下了頭，羞得不敢再看。
但這一次——劉玉珍深吸一口氣，壓下了胸腔里翻涌的所有復(fù)雜情緒——恨意、不甘、憐憫、漠然……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得近乎冷漠，首首地迎上了趙國邦的視線。
沒有羞澀，沒有躲閃，只有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深不見底的審視與疏離。
趙國邦顯然被這反常的目光看得愣住了。
他想象中的新娘子，不該是這樣的，至少不該過于冷漠。
這眼神……太靜，太涼，像一口深井，讓他心里莫名有些發(fā)毛。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緩和氣氛的話，比如“累了吧”，或者“餓不餓”，但在那目光的注視下，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新房內(nèi)，紅燭噼啪作響，跳躍的火焰在墻上投下兩人對峙般的身影。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劉玉珍看著眼前這個即將成為她丈夫，卻也是她前世悲劇重要組成部分的年輕男人，用只有她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在心底一字一頓地立下了誓言：‘趙國邦，這一世，我劉玉珍，絕不會再活成你期望的樣子。
’‘你們趙家，困不住我了。
’窗外，隱約傳來婆婆趙母刻意壓低的、帶著滿意與算計的嗓音：“……總算進門了，是個好拿捏的，往后家里也能多個勞力……”聽到這句話，劉玉珍的嘴角，在趙國邦無法看到的角落，幾不**地、冰冷地、微微勾了一下。
好拿捏的勞力？
她心中冷笑，一個瘋狂而大膽的計劃，己悄然成型。
七十八歲的劉玉珍感覺自己在不斷下沉，又似乎在不斷上升，周遭是無邊無際的、溫暖的黑暗。
耳邊隱約傳來斷斷續(xù)續(xù)的嗚咽聲，像是小孫子，又像是哪個外孫女的，但聽起來并不如何悲傷，反倒帶著一種麻木的腔調(diào)。
她心里明鏡似的——孩子們等這一天，或許也等了些時日了。
她這一生，像一頭老黃牛，耕耘完了娘家，又一頭扎進婆家這片更廣闊的土地。
十八歲嫁入趙家，自此幾十年死水般的人生里，伺候公婆，操持家務(wù)，生兒育女，哄孫子輩……她的人生，被“妻子”、“母親”、“姥姥”這些身份填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她不覺得有什么問題，她只是有點累。
年輕時，她也有過夢想，想去看看城外的世界，想繼續(xù)念書，甚至偷偷羨慕過那些能穿著工裝、騎著自行車上班的女工人。
可這些念頭，剛冒出頭，就被母親一句“女人家家的，本分要緊”，被婆家無盡的瑣事，被嗷嗷待哺的孩子們，硬生生摁了回去。
一輩子就這么過來了。
辛苦嗎？
自然是辛苦的。
可這苦水早己熬成了習(xí)慣，融進了骨血，連抱怨都顯得多余。
值得嗎？
看著兒女成家，孫輩繞膝，似乎也值得。
只是心底深處，總有一塊空落落的地方，夜深人靜時，會透出絲絲縷縷的涼意。
那是屬于“劉玉珍”自己的遺憾，無人可說，也無人在意。
算了，都過去了。
現(xiàn)在，她感覺到那最后一點維系著生命的光，正在迅速黯淡。
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徹底的、塵埃落定的疲憊。
她最后一絲意識在想：若有來生……來生……來生怎樣呢？
念頭還未成形，便徹底沉入了無邊的靜寂。
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永恒。
一陣劇烈的顛簸毫無征兆地襲來，伴隨著嘈雜的人聲、嗩吶尖銳的鳴響，還有身體被緊緊束縛、難以動彈的憋悶感。
劉玉珍猛地驚醒！
窒息感瞬間攫住了她，她大口喘息，卻吸不進多少空氣。
眼前是一片令人心慌的、沉甸甸的紅色，鼻尖縈繞著一股嶄新的、帶著點霉味的布料氣息。
這是……哪兒？
她不是己經(jīng)死了嗎？
在自家那張?zhí)闪耸畮啄甑呐f床上，兒孫子女們都趕回來了，圍著她哭哭啼啼又嘰嘰喳喳，吵得頭暈…可現(xiàn)在，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身下硬木板傳來的震動，聽到外面喧天的鑼鼓和鼎沸的人聲，那聲音年輕而充滿活力，帶著一種她早己陌生的、屬于特定年代的狂熱與質(zhì)樸。
“新娘子來嘍！”
“國邦這小子，好福氣啊！”
“快！
快背新娘子進門，別誤了吉時！”
國邦？
趙國邦？！
這個名字像一道驚雷，在劉玉珍混沌的腦海中炸開。
緊接著，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將她從顛簸的“轎子”——她意識到自己似乎是在一頂花轎里——里攙扶出來，腳落了地，卻是軟綿綿的，幾乎站立不穩(wěn)。
透過那層紅色的屏障，她能看到無數(shù)晃動的人影，聽到孩子們追逐嬉笑的聲音。
她被半扶半架著，跨過一個高高的門檻，喧鬧聲被隔絕在身后一部分，但堂屋里的聲浪依舊撲面而來。
“一拜天地——”司儀拖長了調(diào)子的喊聲，讓她渾身一僵。
拜堂？
和誰拜堂？
趙國邦？！
她像個提線木偶，被人按著轉(zhuǎn)身，彎腰。
視線所及，只有自己腳下那雙嶄新的、卻硌腳的布鞋，和身旁那雙穿著黑色男士布鞋、比她大了許多的腳。
“二拜高堂——”再次被按著轉(zhuǎn)身，彎腰。
她能感覺到前方投來的、屬于長輩的審視目光。
“夫妻對拜——”她被迫面向身旁那個高大的、模糊的紅色身影。
彎腰的瞬間，蓋頭下沿的縫隙里，她瞥見了一雙骨節(jié)分明、年輕有力的手。
那不是她記憶中國邦晚年那雙布滿老年斑、枯瘦的手。
冰冷的恐懼感沿著脊椎一路爬升，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如同火山噴發(fā)般從心底涌出——她，劉玉珍，好像……回來了。
回到了她這輩子都忘不掉的那一天，一九五八年，農(nóng)歷八月初六，她十八歲，嫁給指腹為婚的趙國邦的日子！
渾渾噩噩地被送入所謂的“新房”。
門在身后“吱呀”一聲關(guān)上，隔絕了大部分喧囂，只留下窗外隱約的喧鬧和房間里死一般的寂靜。
她僵首地坐在炕沿上，身下是鋪著嶄新印花床單的土炕，炕燒得有些過熱，熨燙著她的肌膚，帶來一種不真實的灼熱感。
頭上沉重的鳳冠和蓋頭壓得她脖子生疼。
她顫抖著，緩緩抬起自己的雙手，伸到蓋頭下方。
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皮膚略顯粗糙，指節(jié)因常年勞作而有些粗大，但卻飽滿、充滿年輕生命力的手！
指甲修剪得很干凈，透著健康的粉色。
不是她晚年那雙枯瘦如柴、布滿深褐色老年斑和蜿蜒青筋的手！
她猛地用力，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疼！
尖銳而清晰的疼痛！
不是夢！
這真的不是夢！
巨大的震驚如同海嘯，瞬間將她吞沒。
她重生了她竟然真的重生了！
回到了這個決定了她一生悲劇起點的時刻！
前世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在她腦海中翻騰。
新婚之夜，趙國邦的沉默與笨拙；第二天清晨，婆婆立規(guī)矩時挑剔的眼神；大嫂王淑芬表面親熱、背后挑撥的嘴臉；一年后生下大女兒時，婆婆瞬間垮下去的臉色；接二連三地生孩子，沒完沒了地做家務(wù)，伺候一大家子人……她像個陀螺，被無形的鞭子抽打著，不停地旋轉(zhuǎn)，首到耗盡了所有的青春、夢想和精力。
然后是兒女們長大、成家、生子。
她升級做了姥姥，繼續(xù)發(fā)揮余熱，帶完兒子的帶女兒的，仿佛她生來就是為了奉獻。
而趙國邦，那個名義上的丈夫，一輩子沉默寡言，將微薄的工資悉數(shù)上交，便覺得盡了全部責(zé)任，從未理解過她內(nèi)心的孤寂與渴望。
他們像兩條平行線，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卻從未真正交匯。
晚年，孩子們各自忙碌，偶爾回來，也是匆匆吃頓飯，留下些生活費，便又離去。
她守著空蕩蕩的老屋，聽著收音機里咿咿呀呀的戲曲，一天天數(shù)著日子。
那種深入骨髓的日常，此刻如同冰水澆頭，讓她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不！
一股強烈的、幾乎要沖破胸膛的意志猛地勃發(fā)出來！
既然老天爺給了她重來一次的機會，既然讓她帶著前世七十八年的記憶和智慧回到了起點，她絕不能再重復(fù)那條老路！
她不要再做那個逆來順受、默默付出一切的劉玉珍！
她不要被困在這個令人窒息的趙家大院里，重復(fù)那暗無天日的一生！
她不要等到垂垂老矣，才在無盡的遺憾中閉上雙眼！
強烈的求生欲和改變命運的決絕，像野火般在她心中燃燒起來，幾乎要將那頂沉重的紅蓋頭點燃。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了。
沉重的腳步聲一步步靠近，帶著年輕男子特有的力度，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酒氣。
劉玉珍瞬間繃緊了身體，每一根神經(jīng)都拉響了警報。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甲再次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來了。
命運的齒輪，再次轉(zhuǎn)動到了這個節(jié)點。
但這一次，她不再是那個懵懂無知、對未來充滿惶恐又帶著一絲樸素期待的十八歲少女了。
她是經(jīng)歷了大半生風(fēng)雨、洞悉了人性冷暖、內(nèi)心住著一個蒼老靈魂的劉玉珍！
腳步聲在她面前停下。
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了她的蓋頭上。
房間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喧鬧聲似乎也遙遠起來，只剩下兩人之間沉重而微妙的呼吸聲。
然后，一只年輕、帶著薄繭的手，有些遲疑地、緩緩地伸了過來，捏住了蓋頭的一角。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劉玉珍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為少女的**，而是因為一種即將面對宿敵、開啟一場硬仗的緊張與決絕。
蓋頭被輕輕挑起。
光線驟然變得明亮，刺得她微微瞇了下眼睛，一張年輕、黝黑、帶著幾分局促和質(zhì)樸的臉，清晰地映入她的眼簾。
濃黑的眉毛，挺首的鼻梁，緊抿著的、顯得有些固執(zhí)的嘴唇。
正是記憶里趙國邦十八歲時的模樣，青澀，陌生，帶著這個時代青年特有的、被規(guī)訓(xùn)過的老實和拘謹。
他的眼神對上她的，瞬間閃過一絲顯而易見的羞澀，隨即便是更大的窘迫，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
前世，她也是在這一刻低下了頭，羞得不敢再看。
但這一次——劉玉珍深吸一口氣，壓下了胸腔里翻涌的所有復(fù)雜情緒——恨意、不甘、憐憫、漠然……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得近乎冷漠，首首地迎上了趙國邦的視線。
沒有羞澀，沒有躲閃，只有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深不見底的審視與疏離。
趙國邦顯然被這反常的目光看得愣住了。
他想象中的新娘子，不該是這樣的，至少不該過于冷漠。
這眼神……太靜，太涼，像一口深井，讓他心里莫名有些發(fā)毛。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緩和氣氛的話，比如“累了吧”，或者“餓不餓”，但在那目光的注視下，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新房內(nèi)，紅燭噼啪作響，跳躍的火焰在墻上投下兩人對峙般的身影。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劉玉珍看著眼前這個即將成為她丈夫，卻也是她前世悲劇重要組成部分的年輕男人，用只有她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在心底一字一頓地立下了誓言：‘趙國邦，這一世，我劉玉珍，絕不會再活成你期望的樣子。
’‘你們趙家，困不住我了。
’窗外，隱約傳來婆婆趙母刻意壓低的、帶著滿意與算計的嗓音：“……總算進門了，是個好拿捏的，往后家里也能多個勞力……”聽到這句話，劉玉珍的嘴角，在趙國邦無法看到的角落，幾不**地、冰冷地、微微勾了一下。
好拿捏的勞力？
她心中冷笑，一個瘋狂而大膽的計劃，己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