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回村那天，遺像朝我眨了眼
人間臉稅：規(guī)則怪談
我回到槐村那天，雨下得極細(xì)，像有人在天上篩石灰。
長途客車把我扔在嶺口，司機(jī)連票都沒顧上撕，一腳油門竄出去，仿佛再晚一步，車胎就會被什么黏住。
我拖著行李箱往村里走，箱子的小輪子碾過碎石，發(fā)出“咯啦咯啦”的聲音，像在給誰報信。
十三年沒回來，村口還是那棵老槐樹，枝椏探進(jìn)灰霧里，像一條正蛻皮的蛇。
樹下蹲著一只石狗，半個鼻子沒了，剩下空洞的鼻孔朝天，似乎在嗅那些飄在空中的雨絲。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頭頂——小時候我常踩著它去夠槐莢——指尖觸到冰涼，腦海里卻猛地閃過奶奶說過的話：“狗記人，石記魂，外鄉(xiāng)人摸一摸，魂就被記下?！?br>
我嗤笑自己神經(jīng)，剛要抽手，石狗的眼珠忽然轉(zhuǎn)動，黑漆漆的瞳孔對準(zhǔn)我，露出一瞬活物的光。
我驚得后退，行李箱翻倒，里面的錄音筆“啪”一聲摔開，紅燈閃爍，像深夜警報。
“林、林聲？”
背后有人喊我，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玻璃。
我回頭，看見一個佝僂的身影拄著竹竿慢慢靠近，雨帽壓得極低，只能看見松弛的下巴和兩顆黃牙。
他是林三，村里輩分最高的“三爺”，當(dāng)年主持過我父親的葬禮。
我深吸一口氣，扯出笑：“三爺，我回來看奶奶?！?br>
他沒接話，只把竹竿往地上一點，發(fā)出“咚”的悶響，目光釘子似的釘在我臉上，半晌才道：“臉……帶回來了嗎？”
這一句沒頭沒尾，卻讓我眉心莫名一跳。
我下意識摸自己的臉，皮膚在冷風(fēng)里繃得發(fā)緊，指尖觸到一道微凸的骨縫——那里似乎比別處更敏感，像埋著一枚無形的按鈕。
“什么臉？”
我故作輕松，“我人就在這兒，還能少塊肉？”
三爺?shù)淖旖窍蛳缕玻纬梢粋€“八”字，像要把什么苦水咽回肚里。
他轉(zhuǎn)身，竹竿再次敲擊地面，聲音卻比先前急促：“先回家，遺像……等你開光。”
開光？
我皺眉，卻沒時間追問，只能拖著箱子跟他走進(jìn)村子。
雨霧越來越濃，兩旁老屋的輪廓若隱若現(xiàn)，偶爾有村民擦肩而過，皆壓低斗笠，不與我對視。
我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巷子里回蕩，像有人在暗處模仿我的節(jié)奏，一步不落。
奶奶家位于老巷盡頭，青磚黑瓦，門楣上“耕讀傳家”西個字被雨水泡得起了皮。
門檻石缺了一角，正是小時候常絆倒我的地方。
我習(xí)慣性抬腳，卻見三爺猛地伸手?jǐn)r住：“跨過去，別踩?！?br>
我愣住，他的指甲掐進(jìn)我腕里，生疼。
我照做，一步跨過，腳尖剛落地，背后傳來“咔”一聲脆響——回頭，那缺角竟整個斷裂，石屑飛濺，仿佛有股無形的力量踩在上面，把門檻生生踩碎。
三爺臉色更暗，低聲道：“時辰快到了，別回頭?！?br>
我心里發(fā)毛，卻也只能點頭。
屋里沒開燈，只有供桌上的兩根白蠟燭跳動，燭淚堆得像微型雪山。
奶奶躺在竹床上，蓋著靛藍(lán)被面的棉被，那被子我小時候蓋過，如今洗得發(fā)白，像把夜空漂成了黎明。
我蹲下去握她的手，那只手曾給我剝過槐莢、納過千層底，如今卻枯得像一截樹皮，手背上布滿褐斑。
我喚她，她眼皮微顫，卻再沒睜開，只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聲啊……臉……帶回來了嗎？”
又是“臉”！
我俯身想追問，她卻猛地一挺，胸口高高聳起，又重重落下，棉被滑下，露出她睡衣領(lǐng)口——干癟、灰白的皮膚竟光滑得異樣，像被什么反復(fù)摩挲過，磨去了所有紋理。
我伸手去探她鼻息，指尖卻觸到冰涼，與此同時，遺像旁的電子蠟燭“啪”一聲亮起，白光打在遺像玻璃上——照片里，***臉不見了，只剩一張空白的輪廓，邊緣泛著淡金色的細(xì)線，像被剪掉的剪紙。
而空白之后，竟慢慢浮出另一張臉——我的。
眉、眼、鼻、唇，一寸寸從相紙深處滲出，像有人在暗房里沖洗底片。
我驚得后退，腳跟踢翻供桌，香爐滾落，灰灑了一地。
“咔嗒。”
身后快門聲響起，白光刺眼。
我回頭，三爺舉著手機(jī)，鏡頭正對我和遺像，他嘴角下沉，聲音卻平靜得像在念收據(jù)：“遺像開光完成，系統(tǒng)己備份?！?br>
我沖過去搶手機(jī)，他反手一甩，竹竿橫在我胸前，力道大得讓我胸口一悶。
屏幕里，定格的畫面中***臉仍是空白，而我的臉卻清晰得過分，嘴角甚至帶著一絲笑——那不是我當(dāng)時的表情。
“什么系統(tǒng)？
什么備份？”
我低吼，聲音在燭火里劈叉。
三爺沒答，只抬手在胸前徽章輕輕一按，那方形金屬發(fā)出“嘀”的脆響，像公交卡刷卡成功。
屋外立即響起整齊的腳步聲，沉重卻迅速，像有人在暗處列隊。
下一秒，七道黑影出現(xiàn)在門口，皆斗笠壓眉，不言不語，只把巷子出口堵得嚴(yán)嚴(yán)實實。
我本能地摸向口袋里的錄音筆——紅燈仍在閃，證明它一首在工作。
三爺?shù)哪抗怆S之落下，第一次露出近似憐憫的神色：“阿聲，你回來就好。
槐村……缺一張過年的臉?！?br>
他話音未落，遺像玻璃“啪”一聲炸裂，碎片飛濺，卻無一劃傷我，只在我腳邊圍成一個圈，圈口正對門口，像給某種儀式畫好起點。
我低頭，看見碎片里倒映出無數(shù)張自己的臉，皆眉心裂開一道細(xì)縫，金光閃動——那裂縫，正是我一路隱約感到的眉心按鈕，如今被強(qiáng)行按下，露出內(nèi)里淡金色的焊點。
我伸手去捂，卻摸到一手冰涼：皮膚仍在，卻不再像我，更像一張被熨平后等待重新裁剪的布料。
三爺嘆息，像給不聽話的孩子關(guān)上燈：“帶走吧，河水在等。”
黑影們一擁而上，我掙扎，燭火被風(fēng)帶滅，世界沉入濕冷的黑暗。
最后一刻，我聽見自己的錄音筆“滴”地一聲長鳴，紅燈熄滅，像終于完成使命的哨兵。
隨后，有金屬針抵在我腕內(nèi)，涼意滲入，意識被迅速抽空。
黑暗里，只剩一句耳語，像有人貼在我骨縫里說話：“別怕，只是交稅?！?br>
長途客車把我扔在嶺口，司機(jī)連票都沒顧上撕，一腳油門竄出去，仿佛再晚一步，車胎就會被什么黏住。
我拖著行李箱往村里走，箱子的小輪子碾過碎石，發(fā)出“咯啦咯啦”的聲音，像在給誰報信。
十三年沒回來，村口還是那棵老槐樹，枝椏探進(jìn)灰霧里，像一條正蛻皮的蛇。
樹下蹲著一只石狗，半個鼻子沒了，剩下空洞的鼻孔朝天，似乎在嗅那些飄在空中的雨絲。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頭頂——小時候我常踩著它去夠槐莢——指尖觸到冰涼，腦海里卻猛地閃過奶奶說過的話：“狗記人，石記魂，外鄉(xiāng)人摸一摸，魂就被記下?！?br>
我嗤笑自己神經(jīng)，剛要抽手，石狗的眼珠忽然轉(zhuǎn)動，黑漆漆的瞳孔對準(zhǔn)我，露出一瞬活物的光。
我驚得后退，行李箱翻倒，里面的錄音筆“啪”一聲摔開，紅燈閃爍，像深夜警報。
“林、林聲？”
背后有人喊我，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玻璃。
我回頭，看見一個佝僂的身影拄著竹竿慢慢靠近，雨帽壓得極低，只能看見松弛的下巴和兩顆黃牙。
他是林三，村里輩分最高的“三爺”，當(dāng)年主持過我父親的葬禮。
我深吸一口氣，扯出笑：“三爺，我回來看奶奶?！?br>
他沒接話，只把竹竿往地上一點，發(fā)出“咚”的悶響，目光釘子似的釘在我臉上，半晌才道：“臉……帶回來了嗎？”
這一句沒頭沒尾，卻讓我眉心莫名一跳。
我下意識摸自己的臉，皮膚在冷風(fēng)里繃得發(fā)緊，指尖觸到一道微凸的骨縫——那里似乎比別處更敏感，像埋著一枚無形的按鈕。
“什么臉？”
我故作輕松，“我人就在這兒，還能少塊肉？”
三爺?shù)淖旖窍蛳缕玻纬梢粋€“八”字，像要把什么苦水咽回肚里。
他轉(zhuǎn)身，竹竿再次敲擊地面，聲音卻比先前急促：“先回家，遺像……等你開光。”
開光？
我皺眉，卻沒時間追問，只能拖著箱子跟他走進(jìn)村子。
雨霧越來越濃，兩旁老屋的輪廓若隱若現(xiàn)，偶爾有村民擦肩而過，皆壓低斗笠，不與我對視。
我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巷子里回蕩，像有人在暗處模仿我的節(jié)奏，一步不落。
奶奶家位于老巷盡頭，青磚黑瓦，門楣上“耕讀傳家”西個字被雨水泡得起了皮。
門檻石缺了一角，正是小時候常絆倒我的地方。
我習(xí)慣性抬腳，卻見三爺猛地伸手?jǐn)r住：“跨過去，別踩?！?br>
我愣住，他的指甲掐進(jìn)我腕里，生疼。
我照做，一步跨過，腳尖剛落地，背后傳來“咔”一聲脆響——回頭，那缺角竟整個斷裂，石屑飛濺，仿佛有股無形的力量踩在上面，把門檻生生踩碎。
三爺臉色更暗，低聲道：“時辰快到了，別回頭?！?br>
我心里發(fā)毛，卻也只能點頭。
屋里沒開燈，只有供桌上的兩根白蠟燭跳動，燭淚堆得像微型雪山。
奶奶躺在竹床上，蓋著靛藍(lán)被面的棉被，那被子我小時候蓋過，如今洗得發(fā)白，像把夜空漂成了黎明。
我蹲下去握她的手，那只手曾給我剝過槐莢、納過千層底，如今卻枯得像一截樹皮，手背上布滿褐斑。
我喚她，她眼皮微顫，卻再沒睜開，只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聲啊……臉……帶回來了嗎？”
又是“臉”！
我俯身想追問，她卻猛地一挺，胸口高高聳起，又重重落下，棉被滑下，露出她睡衣領(lǐng)口——干癟、灰白的皮膚竟光滑得異樣，像被什么反復(fù)摩挲過，磨去了所有紋理。
我伸手去探她鼻息，指尖卻觸到冰涼，與此同時，遺像旁的電子蠟燭“啪”一聲亮起，白光打在遺像玻璃上——照片里，***臉不見了，只剩一張空白的輪廓，邊緣泛著淡金色的細(xì)線，像被剪掉的剪紙。
而空白之后，竟慢慢浮出另一張臉——我的。
眉、眼、鼻、唇，一寸寸從相紙深處滲出，像有人在暗房里沖洗底片。
我驚得后退，腳跟踢翻供桌，香爐滾落，灰灑了一地。
“咔嗒。”
身后快門聲響起，白光刺眼。
我回頭，三爺舉著手機(jī)，鏡頭正對我和遺像，他嘴角下沉，聲音卻平靜得像在念收據(jù)：“遺像開光完成，系統(tǒng)己備份?！?br>
我沖過去搶手機(jī)，他反手一甩，竹竿橫在我胸前，力道大得讓我胸口一悶。
屏幕里，定格的畫面中***臉仍是空白，而我的臉卻清晰得過分，嘴角甚至帶著一絲笑——那不是我當(dāng)時的表情。
“什么系統(tǒng)？
什么備份？”
我低吼，聲音在燭火里劈叉。
三爺沒答，只抬手在胸前徽章輕輕一按，那方形金屬發(fā)出“嘀”的脆響，像公交卡刷卡成功。
屋外立即響起整齊的腳步聲，沉重卻迅速，像有人在暗處列隊。
下一秒，七道黑影出現(xiàn)在門口，皆斗笠壓眉，不言不語，只把巷子出口堵得嚴(yán)嚴(yán)實實。
我本能地摸向口袋里的錄音筆——紅燈仍在閃，證明它一首在工作。
三爺?shù)哪抗怆S之落下，第一次露出近似憐憫的神色：“阿聲，你回來就好。
槐村……缺一張過年的臉?！?br>
他話音未落，遺像玻璃“啪”一聲炸裂，碎片飛濺，卻無一劃傷我，只在我腳邊圍成一個圈，圈口正對門口，像給某種儀式畫好起點。
我低頭，看見碎片里倒映出無數(shù)張自己的臉，皆眉心裂開一道細(xì)縫，金光閃動——那裂縫，正是我一路隱約感到的眉心按鈕，如今被強(qiáng)行按下，露出內(nèi)里淡金色的焊點。
我伸手去捂，卻摸到一手冰涼：皮膚仍在，卻不再像我，更像一張被熨平后等待重新裁剪的布料。
三爺嘆息，像給不聽話的孩子關(guān)上燈：“帶走吧，河水在等。”
黑影們一擁而上，我掙扎，燭火被風(fēng)帶滅，世界沉入濕冷的黑暗。
最后一刻，我聽見自己的錄音筆“滴”地一聲長鳴，紅燈熄滅，像終于完成使命的哨兵。
隨后，有金屬針抵在我腕內(nèi)，涼意滲入，意識被迅速抽空。
黑暗里，只剩一句耳語，像有人貼在我骨縫里說話：“別怕，只是交稅?！?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