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川關的風，總帶著一股鐵銹與塵土混合的腥氣。

此刻，這股氣息里又多了些別的東西——一種黏膩、陰冷，像是腐爛沼澤里爬出來的腥甜，順著關樓的垛口往守軍的甲胄縫隙里鉆。

守將趙奎攥著染血的長槍，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站在關墻最高處，目光死死盯著關外三里處那片翻滾的黑霧。

黑霧籠罩著赤焰虎族的營地，明明是白日，卻暗得像潑了墨，連陽光都被吞噬成慘淡的灰白。

“將軍，三隊的兄弟……又折損了七個?！?br>
副將踉蹌著跑上來，甲胄上沾著黑糊糊的黏液，聞著讓人作嘔。

他聲音發(fā)顫，“那黑氣邪門得很，沾著就渾身發(fā)燙，靈脈像是被火燒一樣，弟兄們……弟兄們都快撐不住了?！?br>
趙奎喉結滾動，咽下滿嘴的苦澀。

他守望川關三十年，從人間的兵卒熬成能與妖界交涉的守將，什么樣的妖物沒見過？

可從未見過這樣的——赤焰虎族本是妖界里性子相對首爽的族群，雖偶有越界，卻從不會用這般陰邪的手段。

那些虎妖身上纏繞的黑氣，根本不是妖力，倒像是……傳說中被封印在萬魔窟的魔氣。

“報——”又一名斥候跌跌撞撞沖上來，手里舉著一塊染黑的布料，“靈脈支流……靈脈支流變成這樣了！”

布料上沾著的水跡泛著黑沫，像是凝固的血，湊近了能看到細小的黑色絲線在蠕動。

趙奎的心猛地沉下去。

望川關下的靈脈支流是連接人間與妖界的靈氣樞紐，若是這水被污染，別說守關，恐怕連關內(nèi)的百姓都會遭殃。

“快，備文書，八百里加急送往望川關駐守使府！”

趙奎嘶吼著，聲音劈了個叉，“不，首接送天國太子行轅！

就說……就說萬魔窟封印可能松動，赤焰虎族攜魔氣越界，望川關危在旦夕！”

副將愣住了：“將軍，天國太子……那位不是只守著望川關最北的烽火臺嗎？

據(jù)說千年沒管過事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趙奎一腳踹在垛口的青石上，石屑簌簌往下掉，“除了那位，誰還能鎮(zhèn)住魔氣？！”

風卷著黑霧往關樓這邊壓來，趙奎看見黑霧里隱約有巨大的虎影晃動，那雙眼睛紅得像燒紅的烙鐵，正死死盯著關上的守軍。

他握緊長槍，指腹摸到槍桿上多年的老繭，突然想起剛入關時老兵說的話——望川關守的不是疆土，是三界的安寧。

而此刻，這份安寧，正被那團不斷蔓延的黑氣，一點點吞噬。

望川關最北的烽火臺，終年只有一人駐守。

玄澈站在烽火臺的最高處，白衣勝雪，卻掩不住周身千年的寒氣。

他望著南方那片翻滾的黑霧，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懷中的一物——那是枚裂了縫的玉璽，瑩白的璽身因歲月而溫潤，唯獨那道裂痕邊緣，總泛著淡淡的綠，像極了某個人尾尖的紋路。

“魔氣……”他低聲開口，聲音清冽如冰，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震顫。

這氣息，他太熟悉了。

千年前萬魔窟封印松動時，就是這樣的氣息，彌漫了整個天國，也……帶走了他的靈汐。

懷中的鎮(zhèn)魂璽突然微微發(fā)燙，裂痕里的綠光若隱若現(xiàn)。

玄澈低頭，指尖撫過那道深痕，眼底的冰霜似乎更厚了些。

千年了，這枚璽陪著他守在這里，像個沉默的見證者，見證他的執(zhí)念，也見證他的……徒勞。

“太子殿下?！?br>
身后傳來侍衛(wèi)長的聲音，帶著恭敬的小心翼翼，“望川關守將趙奎急報，赤焰虎族越界，攜不明黑氣，傷我良多，靈脈支流亦被污染，請殿下……知道了?！?br>
玄澈打斷他，目光依舊沒離開那片黑霧，“備車，去望川關。”

侍衛(wèi)長一愣，隨即大喜：“是！

屬下這就去準備！”

千年了，殿下終于要離開烽火臺了。

侍衛(wèi)長退下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他家殿下站在風中，衣袂翻飛，背影孤絕得像一尊不會動的冰雕。

可不知為何，他總覺得，殿下那雙看似平靜的眼睛里，藏著一團快要燎原的火。

玄澈沒有回頭。

他能感覺到，那黑霧中的魔氣雖然微弱，卻帶著魔主殘魂的氣息。

千年前，魔主殘魂被靈汐以獻祭之法重新壓回萬魔窟，西大神獸為追查殘魂余孽散入三界，從此杳無音訊。

他本以為，只要守著這里，守著鎮(zhèn)魂璽，總能等到些什么。

沒想到，等來的是魔氣重現(xiàn)。

更讓他心驚的是，鎮(zhèn)魂璽的異動。

這枚璽因靈汐的魂絲而有了感應，此刻發(fā)燙，是否意味著……那團黑氣，與靈汐有關？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強行按下去。

不會的，靈汐的魂絲在璽中沉寂千年，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絕不能被魔氣沾染。

他抬手，指尖凝起一點金色的星力，星力落在空氣中，瞬間化作一道細微的光絲，朝著黑霧的方向探去。

這是天國皇族的追蹤術，能循著氣息找到源頭。

光絲沒入黑霧，片刻后，玄澈的眉峰驟然蹙起。

黑氣的源頭，并非萬魔窟方向，而是……妖界深處，靠近青丘的映荷谷？

映荷谷……玄澈的指尖微微一顫。

那是靈汐當年最喜歡的地方，說那里的荷花，比天國荷池的更有野趣。

他收回星力，轉身往烽火臺下走。

白衣掠過石階上的青苔，帶起一陣微涼的風。

“去映荷谷?！?br>
他對等候在臺下的侍衛(wèi)長說，聲音里聽不出情緒，“望川關那邊，先派一隊星衛(wèi)支援。”

“殿下，映荷谷在青丘境內(nèi)，貿(mào)然前往……”侍衛(wèi)長有些猶豫，青丘狐族向來排外，尤其對天國的人。

玄澈腳步未停，指尖的星力悄然流轉：“無妨?！?br>
他必須去看看。

無論是魔氣的源頭，還是……任何可能與靈汐有關的蛛絲馬跡。

千年的等待，早己讓他學會了偏執(zhí)。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會放過。

馬車碾過望川關的黃土路，朝著南方駛去。

玄澈坐在車內(nèi)，閉目靠在車壁上，懷里的鎮(zhèn)魂璽依舊在微微發(fā)燙。

他能感覺到，那道裂痕里的綠光，似乎比剛才更亮了些。

就像……在回應著什么。

他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希冀，快得如同錯覺。

靈汐，是你嗎？

黑霧籠罩的赤焰虎族營地深處，炎虎正趴在一塊巨大的黑石上。

他的皮毛比尋常赤焰虎更深，泛著一種詭異的暗紅色，周身纏繞的黑氣像活物一樣鉆進鉆出。

他的前爪邊，放著一塊巴掌大的骨片。

骨片呈灰黑色，表面布滿細密的紋路，仔細看，竟像是無數(shù)縮小的魔紋。

此刻，骨片正微微發(fā)燙，散發(fā)出與炎虎身上同源的黑氣。

“老大，望川關那邊派了援兵，好像是天國的星衛(wèi)?！?br>
一只體型稍小的虎妖走進來，語氣帶著忌憚，“要不要……先撤？”

炎虎猛地睜開眼，那雙眼睛里沒有瞳仁，只有一片渾濁的紅：“撤？

為什么要撤？”

他抬起前爪，黑氣在爪尖凝聚成一個小小的旋渦，“有了這個，別說天國星衛(wèi)，就算是青丘的老狐貍們來了，也得給我趴著！”

他低頭，用鼻尖蹭了蹭那塊骨片，喉嚨里發(fā)出滿足的呼嚕聲：“而且……骨片說了，附近有好東西。

一股很干凈的荷蓮靈氣，能讓它變得更強。

等我拿到那東西，別說望川關，整個妖界都是我的！”

那股荷蓮靈氣很微弱，卻像黑暗中的燭火，清晰地被骨片捕捉到。

炎虎能感覺到，那氣息就在南邊，靠近映荷谷的方向。

“去，”炎虎揮了揮爪子，黑氣甩出去，在地上砸出一個小坑，“把那東西給我找出來。

活要見‘妖’，死……也要把那股靈氣帶回來！”

“是！”

虎妖不敢多問，連忙退了出去。

炎虎重新趴下，用爪尖輕輕撥弄著骨片。

骨片的溫度越來越高，黑氣也越來越濃。

他能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力量正在骨片里蘇醒，那力量讓他興奮，也讓他……隱隱不安。

但他己經(jīng)管不了那么多了。

自從在萬魔窟邊緣撿到這骨片，他的力量就一日千里，連虎族的老族長都不是他的對手。

權力的**像毒藥，讓他根本停不下來。

至于那股荷蓮靈氣的主人……炎虎猩紅的眼睛里閃過一絲**。

管她是什么，只要能讓自己變強，碾碎便是。

黑霧依舊在營地上方翻滾，像一張巨大的網(wǎng)，籠罩著這片土地。

而網(wǎng)的中心，那枚詭異的骨片，正指引著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暴。

望川關的風更冷了，帶著越來越濃的黑氣，吹向遠方的映荷谷。

那里，有一株剛抽出新芽的青荷，還不知道，一場與她息息相關的劫難，正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