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臘月，江南林家的西跨院早沒了人煙氣。

破舊的窗欞糊著兩層發(fā)黃的棉紙，卻擋不住呼嘯的北風(fēng)，卷著雪粒子砸在紙上，發(fā)出“簌簌”的聲響，像極了原主彌留之際的喘息。

林硯秋是被凍醒的——準(zhǔn)確說，是被這具身體里殘存的、瀕死的寒意凍醒的。

她睜開眼時(shí)，入目是熏得發(fā)黑的房梁，鼻尖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霉味，混雜著淡淡的草藥渣氣息。

身下的被褥硬得像石板，棉絮成團(tuán)地滾在邊角，根本遮不住寒意，凍得她**的手腕起了一層細(xì)密的雞皮疙瘩。

“嘶……”她想撐著身子坐起來，胸口卻傳來一陣尖銳的疼，像是有把鈍刀在五臟六腑里攪，逼得她又倒回床上，冷汗瞬間浸濕了單薄的中衣。

混亂的記憶在這時(shí)涌了進(jìn)來——大靖朝江南富商林家的庶女林硯秋，生母是父親在外的外室，去年冬天生母病逝后才被接回府。

嫡母周氏視她為眼中釘，扔在這西跨院不管不顧，冬日不給厚衣，病了不給抓藥，原主就是在前日染了風(fēng)寒后，高燒不退，悄無聲息地沒了氣。

而她，來自二十一世紀(jì)的蘇繡+古法香道雙料非遺傳承人林硯秋，昨天還在工作室里趕制一幅“百鳥朝鳳”蘇繡屏風(fēng)，為了趕工期熬到后半夜，誰知一陣眩暈過后，竟穿到了這同名同姓的古代庶女身上。

“老天爺這是開的什么玩笑……”林硯秋苦笑一聲，抬手按了按突突首跳的太陽穴。

她在現(xiàn)代雖不算大富大貴，卻也是靠手藝吃飯的獨(dú)立女性，工作室里綾羅綢緞堆成山，各色繡線按色號排得整整齊齊，哪受過這種凍餓交加的罪？

正思忖著，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丫鬟尖細(xì)的嗓音：“二小姐，您慢點(diǎn)走，這西跨院路滑，別摔著了！”

林硯秋心里一凜——記憶里，這聲音是嫡母周氏身邊的大丫鬟春桃，而被她稱作“二小姐”的，正是原主的繼妹，林家嫡女林婉柔。

這個林婉柔，仗著嫡出的身份，沒少欺負(fù)原主。

上次原主生母留下的唯一一支銀釵，就被她借口“替姐姐保管”搶走，轉(zhuǎn)頭就插在了自己頭上。

這次她們來西跨院，怕是沒什么好事。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寒風(fēng)裹著雪沫子灌了進(jìn)來，林硯秋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走進(jìn)來的林婉柔穿著一身石榴紅的撒花棉襖，領(lǐng)口袖口滾著白狐毛，襯得她面色紅潤，與這冷院的破敗格格不入。

她身后跟著兩個丫鬟，春桃手里還拎著個空木盒，眼神掃過屋里的陳設(shè)時(shí)，滿是鄙夷。

“姐姐醒了？”

林婉柔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林硯秋，語氣里沒半分關(guān)切，反而帶著幾分幸災(zāi)樂禍，“我還以為姐姐要一首昏著呢，畢竟這西跨院連個炭火都沒有，凍死人也不稀奇?！?br>
林硯秋沒接話，只是冷冷地看著她——這就是原主的“好妹妹”，嘴上說著關(guān)心，眼底卻藏著想看她笑話的惡意。

換做原主，此刻怕是早己嚇得縮成一團(tuán)，可現(xiàn)在這具身體里的，是二十一世紀(jì)的林硯秋。

“妹妹今日來，不是專為來看我凍沒凍死吧？”

林硯秋的聲音還帶著病后的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靜，“有話不妨首說。”

林婉柔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一向懦弱的庶姐會用這種語氣跟自己說話。

她很快回過神，臉上露出虛偽的笑容：“姐姐這話說的，我當(dāng)然是來關(guān)心姐姐的。

不過……母親說姐姐這院里有幾件舊衣，料子還算干凈，正好我身邊的丫鬟缺件冬衣，想著拿來給她們穿，也算物盡其用?！?br>
說著，她朝春桃使了個眼色。

春桃立刻會意，轉(zhuǎn)身就去翻屋角那個唯一的舊木箱——那是原主生母留下的，里面裝著原主僅有的幾件換洗衣物，雖打了補(bǔ)丁，卻是她最后的念想。

“住手！”

林硯秋猛地坐起身，胸口的疼痛讓她皺緊了眉，卻依舊擋不住眼神里的銳利，“那是我生母留下的衣物，妹妹要拿，問過我了嗎？”

春桃的手頓在半空，轉(zhuǎn)頭看向林婉柔。

林婉柔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語氣也沉了幾分：“林硯秋，你別給臉不要臉！

不過是幾件破衣爛衫，給我的丫鬟穿都是抬舉它們！

你一個庶女，在林家吃穿用度都是母親的，拿你幾件衣服怎么了？”

“吃穿用度是林家的，可這衣物是我生母的私產(chǎn)?！?br>
林硯秋緩了緩氣息，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wěn)，“妹妹若是缺衣，大可讓母親給你做新的，何必來搶我這幾件帶補(bǔ)丁的舊衣？

傳出去，旁人還以為嫡母苛待庶女，連件冬衣都舍不得給呢?！?br>
這話戳中了林婉柔的軟肋——她最在意“嫡女”的體面，若是讓人知道她來搶庶姐的舊衣，傳出去定要被其他世家小姐笑話。

可林婉柔也不肯輕易罷休，她跺了跺腳，走到木箱邊，伸手就去扯里面一件半舊的青布棉襖：“我不管！

今天這衣服我必須拿！

你要是敢攔我，我就告訴母親，說你不知好歹，頂撞嫡妹！”

那件青布棉襖是原主去年冬天唯一能穿的厚衣，袖口和領(lǐng)口都打了補(bǔ)丁，卻是用細(xì)密的針腳縫補(bǔ)的——林硯秋一眼就看出，這補(bǔ)丁的繡法雖粗糙，卻藏著幾分蘇繡的基礎(chǔ)針法，想來是原主生母生前教過她幾手。

她心頭一動，突然想起自己的本行。

可眼下不是想這些的時(shí)候，林婉柔的手己經(jīng)抓住了棉襖的領(lǐng)口，用力往外扯。

林婉柔力氣不大，可林硯秋剛醒，身體虛弱，若是硬拼肯定占不到便宜。

就在林婉柔以為能輕松扯走棉襖時(shí)，林硯秋突然伸出手，指尖精準(zhǔn)地扣住了林婉柔的手腕——這是她在現(xiàn)代學(xué)的基礎(chǔ)防身術(shù)，專克這種蠻不講理的拉扯。

她沒用力，只是輕輕一掰，林婉柔就疼得“哎喲”叫了一聲。

“你敢擰我？”

林婉柔又驚又怒，想甩開林硯秋的手，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腕像是被鐵鉗夾住，怎么也掙不開。

“我只是不想讓妹妹傷了自己。”

林硯秋的語氣依舊平靜，眼神卻帶著幾分冷意，“妹妹若是非要搶這件衣服，不如先看看這補(bǔ)丁——這針腳雖糙，卻是我生母親手縫的，妹妹要是穿在丫鬟身上，萬一被人認(rèn)出來，說嫡女拿庶母的遺物給丫鬟當(dāng)衣，妹妹覺得體面嗎？”

林婉柔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棉襖的補(bǔ)丁，果然看到那細(xì)密的針腳——她雖不懂繡技，卻也知道這種針腳只有用心才能縫出來，若是真被人認(rèn)出來，確實(shí)不體面。

可她又不甘心就這么走了，漲紅了臉道：“你……你別嚇唬我！

不過是個補(bǔ)丁，誰會注意？”

“會不會注意，妹妹可以賭一把?！?br>
林硯秋緩緩松開手，指了指窗外，“這西跨院雖偏，卻也有不少下人路過。

妹妹要是帶著這衣服出去，萬一被哪個嘴碎的傳出去，母親怕是也會覺得妹妹不懂事吧？”

這話徹底戳中了林婉柔的顧忌——她最怕的就是嫡母周氏失望。

周氏一向教她要“有嫡女的樣子”，若是讓周氏知道她為了幾件舊衣鬧得人盡皆知，少不得要受一頓罰。

林婉柔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林硯秋一眼：“算你厲害！

不過你別得意，以后有你好看的！”

說完，她甩袖就走，春桃和另一個丫鬟連忙跟上，出門時(shí)還不忘狠狠摔了一下門，震得窗紙又掉了一塊。

門關(guān)上后，林硯秋才松了口氣，靠在床頭大口喘氣——剛才那一番對峙，幾乎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小姐，您沒事吧？”

一個蒼老的聲音突然響起，只見一個穿著灰布棉襖、頭發(fā)花白的老婦人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米湯走進(jìn)來，正是原主生母留下的陪嫁丫鬟張媽。

張媽把米湯遞到林硯秋手里，眼眶通紅：“剛才二小姐來鬧，老奴在廚房熬米湯，沒能及時(shí)回來護(hù)著您……讓您受委屈了?！?br>
林硯秋接過米湯，暖意順著指尖傳到心里，她輕聲道：“張媽，我沒事。

倒是你，這么冷的天，還去廚房給我熬米湯，辛苦你了?！?br>
張媽擦了擦眼淚：“小姐這是什么話？

老奴是跟著夫人過來的，自然要護(hù)著小姐。

只是……這西跨院實(shí)在太苦了，夫人留下的那點(diǎn)嫁妝，早就被主母以‘保管’的名義拿走了，現(xiàn)在連件厚衣都沒有，這冬天可怎么過啊？”

林硯秋喝了口米湯，暖了暖身子，目光落在那個舊木箱上。

她伸手拿出剛才林婉柔要搶的那件青布棉襖，指尖拂過補(bǔ)丁上的針腳，心里突然有了個念頭。

就在這時(shí)，她的指尖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像是被**了一下。

緊接著，一個冰冷的機(jī)械音在她腦海里響起：檢測到非遺相關(guān)技藝載體（蘇繡基礎(chǔ)針法補(bǔ)?。?，非遺傳承系統(tǒng)激活。

新手任務(wù)觸發(fā)：修復(fù)殘損繡品，解鎖“基礎(chǔ)蘇繡改良法”。

當(dāng)前可使用工具：無。

當(dāng)前可使用材料：青布棉襖拆解絲線（需手動提?。?br>
林硯秋猛地愣住了——系統(tǒng)？

這是她的金手指？

她低頭看向手里的棉襖，又看了看窗外漫天的飛雪，心里突然燃起了一絲希望。

她現(xiàn)在身無分文，身體虛弱，想要在林家活下去，甚至離開這冷院，只能靠自己的手藝。

可拆解一件舊棉襖的絲線，能繡出什么來？

又能賣給誰？

就在她思忖之際，張媽突然小聲道：“小姐，剛才我在廚房聽春桃說，明日牙行的人會來府里收些舊物……要是咱們能繡點(diǎn)東西賣，或許能換點(diǎn)炭火錢?！?br>
牙行？

林硯秋眼前一亮。

可隨即又皺起了眉——她現(xiàn)在連繡針和絲線都沒有，唯一的材料，就是這件舊棉襖上的絲線。

而且，就算繡出了東西，牙行的人會不會壓價(jià)？

以她現(xiàn)在的處境，若是被人知道她私下賣繡品，周氏會不會找她麻煩？

窗外的雪還在下，北風(fēng)依舊呼嘯。

林硯秋握著那件青布棉襖，指尖輕輕拂過補(bǔ)丁上的針腳，腦海里的系統(tǒng)提示音還在回響。

她深吸一口氣，眼神逐漸變得堅(jiān)定——不管前路有多難，她都要靠自己的手藝，在這大靖朝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只是，拆解這件舊棉襖繡出來的東西，真的能賣掉嗎？

牙行的人，又會給她一個怎樣的價(jià)錢？

夜色漸深，西跨院的燈光微弱，卻在這寒冬里，透出了一絲不屈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