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竹塢聽風(fēng)渡，硯邊遇鶴洲
松風(fēng)渡月
入秋后的第一場雨，把臨安城的竹塢泡得發(fā)綠。
謝臨舟背著半舊的書篋，站在“鶴歸堂”的朱漆門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篋上磨損的竹紋。
雨絲斜斜織著，打濕了他月白長衫的下擺，洇出淺淡的水痕，倒讓那素凈的料子多了幾分水墨暈染的意趣——他是三日前收到“鶴歸堂”主人的邀約，來此為新制的箋紙題詩，雖算不上什么貴客，卻也不愿失了禮數(shù)，特意提前半個時辰動身，沒想到還是被這場雨耽擱了腳步。
“這位可是謝先生？”
守在門邊的小童掀開藍(lán)布簾，一股混著松煙墨香與陳年竹香的暖意在雨霧中漫開。
謝臨舟頷首致謝，收傘時動作輕緩，生怕傘骨上的水珠滴落在光潔的青石板上。
跟著小童穿過栽滿青竹的天井，屋內(nèi)的景致漸漸清晰：正廳中央擺著一張寬大的楠木案，案上平鋪著數(shù)十張新制的竹紙，硯臺里研好的徽墨泛著溫潤的光，旁邊斜倚著一支紫竹筆桿的狼毫，筆鋒飽滿，顯然是剛試過的。
而案邊，正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件松青色錦緞首裰，領(lǐng)口袖口滾著細(xì)白的云紋，料子是極講究的云錦，卻被他穿得隨性——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流暢的手腕，指骨分明的手里正捏著一方硯臺，指尖懸在竹紙上方，似乎在斟酌墨色濃淡。
他聽見腳步聲，轉(zhuǎn)過頭來，謝臨舟恰在此時抬眼，西目相對的瞬間，窗外的雨好像都慢了半拍。
那是張極好看的臉，眉如遠(yuǎn)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鼻梁高挺卻不凌厲，唇線清淺，唇角天然帶著點向上的弧度，明明是世家公子的溫潤模樣，眼神里卻藏著幾分漫不經(jīng)心的銳利，像淬了月光的竹刃，冷不丁晃得人心頭一跳。
“謝臨舟先生？”
那人先開了口，聲音清潤如玉石相擊，帶著點臨安口音的軟，卻又不失沉穩(wěn)。
他放下硯臺，朝謝臨舟走過來，步子不快，衣擺隨著動作輕輕晃動，松青色的料子掃過地面，竟沒有帶起半點塵埃，“在下溫鶴洲，是這‘鶴歸堂’的東家。”
“溫東家客氣了。”
謝臨舟拱手回禮，目光不自覺地落在溫鶴洲的手上——方才捏硯臺的那只手，指腹帶著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指甲修剪得干凈整齊，腕間戴著一串星月菩提，顆顆圓潤光滑，顯然是盤玩了許久的物件。
他忽然覺得有些不自在，收回目光時，指尖不小心蹭到了垂在身側(cè)的書篋系帶，細(xì)碎的棉線勾住了布料，輕輕扯了一下。
溫鶴洲眼尖，注意到他的小動作，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謝先生不必拘謹(jǐn)，這‘鶴歸堂’雖算不得大雅之堂，卻也容得下隨性?！?br>
他側(cè)身讓開位置，指著案上的竹紙，“這紙是前幾日剛抄的，用的是西山竹漿，纖維細(xì)，吸墨勻，我想著，若能得謝先生題詩，才算真正有了魂?！?br>
謝臨舟走到案邊，俯身打量那竹紙。
紙頁泛著淡淡的竹黃，觸手細(xì)膩如綢緞，邊角裁得齊整，顯然是用了心的。
他伸出手指，輕輕拂過紙頁，指尖觸到竹漿特有的溫潤質(zhì)感，心中忽然有了幾分靈感。
“溫東家若信得過在下，便容我先磨墨，再動筆如何？”
“求之不得。”
溫鶴洲立刻應(yīng)下，轉(zhuǎn)身去取墨錠時，不小心撞到了案邊的筆洗。
清水晃了晃，險些灑出來，他伸手去扶，謝臨舟也同時伸手，兩人的手指在筆洗邊緣撞了個正著。
謝臨舟的指尖微涼，帶著雨霧的濕意；溫鶴洲的掌心卻很暖，還留著握硯臺時的溫度。
兩指相觸的瞬間，像是有電流順著指尖竄上來，謝臨舟下意識地想收回手，卻被溫鶴洲輕輕按住了手背。
“小心些，這筆洗是前朝的汝瓷，摔了可惜?！?br>
溫鶴洲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溫?zé)岬臍庀⒎鬟^謝臨舟的手腕，讓他覺得那處的皮膚都燙了起來。
他抬眼望去，正好看見溫鶴洲垂眸時的模樣——長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鼻梁的弧度在燭火下格外清晰，唇瓣離自己的手背不過寸許，似乎再近一點，就能碰到。
謝臨舟猛地收回手，指尖攥得發(fā)白。
他強(qiáng)裝鎮(zhèn)定地轉(zhuǎn)過身，走到硯臺邊，拿起墨錠時，才發(fā)現(xiàn)指尖還在微微發(fā)顫。
溫鶴洲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緊繃的肩線，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他沒有點破，只是拿起案上的折扇，輕輕扇了扇——扇面上畫著水墨竹石圖，是他自己的手筆，扇風(fēng)時帶起的氣流拂過謝臨舟的后頸，讓他打了個輕顫。
墨錠在硯臺里轉(zhuǎn)動，松煙墨的香氣漸漸散開，與竹香交織在一起，格外清雅。
謝臨舟磨墨的動作很輕，手腕輕輕轉(zhuǎn)動，墨錠在硯臺里劃出細(xì)膩的紋路，黑色的墨汁漸漸變得濃稠，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磨得專注，指尖偶爾碰到硯臺邊緣，發(fā)出輕微的聲響，與窗外的雨聲交織在一起，竟有種說不出的和諧。
溫鶴洲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磨墨的手上。
謝臨舟的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磨到動情處，手腕輕輕轉(zhuǎn)動，月白長衫的袖口滑落下來，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膚，上面還沾著一點剛才不小心蹭到的墨漬，像雪地里落了一點梅，格外顯眼。
他看得入神，不知不覺間，腳步往前挪了挪，幾乎貼到了謝臨舟的身后。
謝臨舟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后人的氣息，溫?zé)岬?，帶著點松煙墨的味道，像一張柔軟的網(wǎng)，輕輕裹住了他。
他的指尖頓了一下，墨錠在硯臺里滑了個小錯，幸好及時穩(wěn)住，才沒有將墨汁灑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迫自己專注于磨墨，可耳尖卻不受控制地紅了起來，連帶著脖頸都泛起一層薄紅。
墨磨好時，雨勢漸小，窗外傳來幾聲清脆的鶴鳴——是“鶴歸堂”后院養(yǎng)的兩只丹頂鶴，許是被雨停后的風(fēng)驚擾了。
謝臨舟放下墨錠，剛想起身取筆，就感覺身后的人往前靠了靠，一只手輕輕搭在了他的肩上。
“謝先生磨的墨，果然是好?！?br>
溫鶴洲的聲音就在耳邊，溫?zé)岬臍庀哌^他的耳廓，“比我平日里磨的，多了幾分清潤，寫在這竹紙上，定能相得益彰。”
謝臨舟的肩頸僵了僵，想躲開，卻被溫鶴洲的手輕輕按住了。
那只手的力道很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傳過來，讓他覺得肩上的皮膚都在發(fā)燙。
“溫東家過獎了?！?br>
他的聲音有些干澀，微微側(cè)過頭，卻不小心離溫鶴洲的臉太近——鼻尖幾乎碰到對方的下頜，能清晰地看到他下巴上淡淡的青色胡茬，還有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可沒有過獎。”
溫鶴洲看著他泛紅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更濃了。
他抬手，指尖輕輕拂過謝臨舟耳后的碎發(fā)，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遍，“謝先生的耳尖，倒是比這硯墨還要動人?！?br>
謝臨舟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站起身，往后退了兩步，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琴凳。
他穩(wěn)住身形，窘迫地低下頭，不敢再看溫鶴洲的眼睛：“溫東家說笑了，我……我還是先題詩吧?！?br>
溫鶴洲看著他慌亂的模樣，沒有再逗他，只是轉(zhuǎn)身回到案邊，將那支紫竹狼毫遞過來：“也好，這筆是我特意為你選的，筆鋒軟中帶硬，寫行書正好?！?br>
他遞筆的動作很自然，手指輕輕捏著筆桿的末端，留出足夠的位置讓謝臨舟去接——可當(dāng)謝臨舟的手指碰到筆桿時，溫鶴洲的指尖卻輕輕覆了上來，兩人的指腹在紫竹筆桿上相觸，溫?zé)岬挠|感瞬間傳開。
謝臨舟的手指頓了一下，想收回，卻被溫鶴洲輕輕按住了。
“這支筆有靈性，得順著它的性子來?！?br>
溫鶴洲的聲音帶著點笑意，指尖輕輕摩挲著筆桿，也摩挲著謝臨舟的指腹，“你看，這樣握筆，力道才勻?！?br>
他的掌心覆在謝臨舟的手背上，帶著他的手調(diào)整握筆的姿勢，指腹偶爾蹭過謝臨舟的指節(jié)，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呵護(hù)一件稀世珍寶。
謝臨舟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指腹的薄繭，還有握著自己手時的力道，不輕不重，卻讓他無法掙脫。
他的心跳得飛快，耳尖的熱度幾乎要燒起來，目光落在案上的竹紙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jìn)去，滿腦子都是手背上傳來的溫度，還有身后人溫?zé)岬臍庀ⅰ?br>
“想寫首什么詩？”
溫鶴洲的聲音就在耳邊，溫?zé)岬臍庀⒎鬟^他的臉頰，“這竹塢的秋景正好，不如就寫首關(guān)于竹與風(fēng)的？”
謝臨舟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他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指尖在筆桿上輕輕動了動，才找回幾分力氣：“便……便寫首《竹塢聽風(fēng)》吧?！?br>
“好名字?！?br>
溫鶴洲輕笑一聲，帶著他的手蘸了墨，筆尖在竹紙上懸了片刻，緩緩落下。
墨色的字跡漸漸成型，是謝臨舟慣用的行書，清雋雅致，帶著點書卷氣，筆畫間卻又藏著幾分力道——“竹塢聽風(fēng)渡，松窗待月歸。
墨痕凝淺意，鶴影落清輝”，西句詩寫得流暢自然，與案上的竹紙、硯墨相得益彰。
溫鶴洲的手始終覆在他的手背上，偶爾輕輕調(diào)整他的力道，在寫“鶴影落清輝”的“鶴”字時，指尖輕輕捏了捏他的手背，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撒嬌。
謝臨舟的心跳漏了一拍，筆下的“鶴”字卻意外地寫得格外靈動，筆畫間仿佛真的有鶴影掠過，帶著幾分仙氣。
寫完最后一筆，溫鶴洲才松開手，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他身邊，看著紙上的詩，輕聲贊嘆：“謝先生的字，果然是‘字如其人’，清雋中帶著點風(fēng)骨，像這竹塢里的竹，看似柔弱，卻有韌性。”
謝臨舟收回手，指尖還殘留著溫鶴洲掌心的溫度，還有紫竹筆桿的涼意。
他看著紙上的詩，忽然覺得有些不真實——剛才那半個時辰，像是一場夢，夢里有松煙墨的香氣，有溫?zé)岬恼菩?，還有耳邊清潤的聲音。
他抬起頭，正好對上溫鶴洲的目光，對方眼底的笑意溫柔得像窗外的月光，讓他心頭一軟，剛才的窘迫竟消散了大半。
“溫東家若覺得尚可，便……便這樣吧。”
謝臨舟的聲音輕了些，不再像剛才那樣干澀。
“何止是尚可。”
溫鶴洲拿起那張題好詩的竹紙，對著燭火輕輕晃了晃，讓墨汁快些干透，“這詩，這字，這紙，合在一起，才是‘鶴歸堂’真正該有的樣子?！?br>
他說著，轉(zhuǎn)頭看向謝臨舟，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不如，謝先生留下來用頓便飯？
后院的鶴羹剛燉好，配著新蒸的竹糕，正好驅(qū)驅(qū)雨氣。”
謝臨舟看著他眼底的期待，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他點了點頭，指尖輕輕碰了碰案上的硯臺，墨香縈繞鼻尖，竟讓他覺得，這場突如其來的雨，或許并不是耽擱，而是一場恰好的遇見——在這竹塢深處，在這硯墨之間，遇見了一個能讓他心跳失序，也能讓他心安的人。
窗外的雨徹底停了，風(fēng)穿過竹塢，帶著松針的清香，也帶著幾分暖意。
溫鶴洲拿著那張題好詩的竹紙，走到窗邊，輕輕展開——月光正好從云縫里漏下來，落在紙上的字跡上，也落在他松青色的衣擺上，畫面溫柔得像一幅水墨長卷。
謝臨舟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側(cè)影，忽然覺得，這臨安城的秋，好像因為這個人，變得格外溫暖起來。
謝臨舟背著半舊的書篋，站在“鶴歸堂”的朱漆門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篋上磨損的竹紋。
雨絲斜斜織著，打濕了他月白長衫的下擺，洇出淺淡的水痕，倒讓那素凈的料子多了幾分水墨暈染的意趣——他是三日前收到“鶴歸堂”主人的邀約，來此為新制的箋紙題詩，雖算不上什么貴客，卻也不愿失了禮數(shù)，特意提前半個時辰動身，沒想到還是被這場雨耽擱了腳步。
“這位可是謝先生？”
守在門邊的小童掀開藍(lán)布簾，一股混著松煙墨香與陳年竹香的暖意在雨霧中漫開。
謝臨舟頷首致謝，收傘時動作輕緩，生怕傘骨上的水珠滴落在光潔的青石板上。
跟著小童穿過栽滿青竹的天井，屋內(nèi)的景致漸漸清晰：正廳中央擺著一張寬大的楠木案，案上平鋪著數(shù)十張新制的竹紙，硯臺里研好的徽墨泛著溫潤的光，旁邊斜倚著一支紫竹筆桿的狼毫，筆鋒飽滿，顯然是剛試過的。
而案邊，正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件松青色錦緞首裰，領(lǐng)口袖口滾著細(xì)白的云紋，料子是極講究的云錦，卻被他穿得隨性——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流暢的手腕，指骨分明的手里正捏著一方硯臺，指尖懸在竹紙上方，似乎在斟酌墨色濃淡。
他聽見腳步聲，轉(zhuǎn)過頭來，謝臨舟恰在此時抬眼，西目相對的瞬間，窗外的雨好像都慢了半拍。
那是張極好看的臉，眉如遠(yuǎn)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鼻梁高挺卻不凌厲，唇線清淺，唇角天然帶著點向上的弧度，明明是世家公子的溫潤模樣，眼神里卻藏著幾分漫不經(jīng)心的銳利，像淬了月光的竹刃，冷不丁晃得人心頭一跳。
“謝臨舟先生？”
那人先開了口，聲音清潤如玉石相擊，帶著點臨安口音的軟，卻又不失沉穩(wěn)。
他放下硯臺，朝謝臨舟走過來，步子不快，衣擺隨著動作輕輕晃動，松青色的料子掃過地面，竟沒有帶起半點塵埃，“在下溫鶴洲，是這‘鶴歸堂’的東家。”
“溫東家客氣了。”
謝臨舟拱手回禮，目光不自覺地落在溫鶴洲的手上——方才捏硯臺的那只手，指腹帶著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指甲修剪得干凈整齊，腕間戴著一串星月菩提，顆顆圓潤光滑，顯然是盤玩了許久的物件。
他忽然覺得有些不自在，收回目光時，指尖不小心蹭到了垂在身側(cè)的書篋系帶，細(xì)碎的棉線勾住了布料，輕輕扯了一下。
溫鶴洲眼尖，注意到他的小動作，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謝先生不必拘謹(jǐn)，這‘鶴歸堂’雖算不得大雅之堂，卻也容得下隨性?！?br>
他側(cè)身讓開位置，指著案上的竹紙，“這紙是前幾日剛抄的，用的是西山竹漿，纖維細(xì)，吸墨勻，我想著，若能得謝先生題詩，才算真正有了魂?！?br>
謝臨舟走到案邊，俯身打量那竹紙。
紙頁泛著淡淡的竹黃，觸手細(xì)膩如綢緞，邊角裁得齊整，顯然是用了心的。
他伸出手指，輕輕拂過紙頁，指尖觸到竹漿特有的溫潤質(zhì)感，心中忽然有了幾分靈感。
“溫東家若信得過在下，便容我先磨墨，再動筆如何？”
“求之不得。”
溫鶴洲立刻應(yīng)下，轉(zhuǎn)身去取墨錠時，不小心撞到了案邊的筆洗。
清水晃了晃，險些灑出來，他伸手去扶，謝臨舟也同時伸手，兩人的手指在筆洗邊緣撞了個正著。
謝臨舟的指尖微涼，帶著雨霧的濕意；溫鶴洲的掌心卻很暖，還留著握硯臺時的溫度。
兩指相觸的瞬間，像是有電流順著指尖竄上來，謝臨舟下意識地想收回手，卻被溫鶴洲輕輕按住了手背。
“小心些，這筆洗是前朝的汝瓷，摔了可惜?！?br>
溫鶴洲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溫?zé)岬臍庀⒎鬟^謝臨舟的手腕，讓他覺得那處的皮膚都燙了起來。
他抬眼望去，正好看見溫鶴洲垂眸時的模樣——長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鼻梁的弧度在燭火下格外清晰，唇瓣離自己的手背不過寸許，似乎再近一點，就能碰到。
謝臨舟猛地收回手，指尖攥得發(fā)白。
他強(qiáng)裝鎮(zhèn)定地轉(zhuǎn)過身，走到硯臺邊，拿起墨錠時，才發(fā)現(xiàn)指尖還在微微發(fā)顫。
溫鶴洲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緊繃的肩線，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他沒有點破，只是拿起案上的折扇，輕輕扇了扇——扇面上畫著水墨竹石圖，是他自己的手筆，扇風(fēng)時帶起的氣流拂過謝臨舟的后頸，讓他打了個輕顫。
墨錠在硯臺里轉(zhuǎn)動，松煙墨的香氣漸漸散開，與竹香交織在一起，格外清雅。
謝臨舟磨墨的動作很輕，手腕輕輕轉(zhuǎn)動，墨錠在硯臺里劃出細(xì)膩的紋路，黑色的墨汁漸漸變得濃稠，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磨得專注，指尖偶爾碰到硯臺邊緣，發(fā)出輕微的聲響，與窗外的雨聲交織在一起，竟有種說不出的和諧。
溫鶴洲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磨墨的手上。
謝臨舟的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磨到動情處，手腕輕輕轉(zhuǎn)動，月白長衫的袖口滑落下來，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膚，上面還沾著一點剛才不小心蹭到的墨漬，像雪地里落了一點梅，格外顯眼。
他看得入神，不知不覺間，腳步往前挪了挪，幾乎貼到了謝臨舟的身后。
謝臨舟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后人的氣息，溫?zé)岬?，帶著點松煙墨的味道，像一張柔軟的網(wǎng)，輕輕裹住了他。
他的指尖頓了一下，墨錠在硯臺里滑了個小錯，幸好及時穩(wěn)住，才沒有將墨汁灑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迫自己專注于磨墨，可耳尖卻不受控制地紅了起來，連帶著脖頸都泛起一層薄紅。
墨磨好時，雨勢漸小，窗外傳來幾聲清脆的鶴鳴——是“鶴歸堂”后院養(yǎng)的兩只丹頂鶴，許是被雨停后的風(fēng)驚擾了。
謝臨舟放下墨錠，剛想起身取筆，就感覺身后的人往前靠了靠，一只手輕輕搭在了他的肩上。
“謝先生磨的墨，果然是好?！?br>
溫鶴洲的聲音就在耳邊，溫?zé)岬臍庀哌^他的耳廓，“比我平日里磨的，多了幾分清潤，寫在這竹紙上，定能相得益彰。”
謝臨舟的肩頸僵了僵，想躲開，卻被溫鶴洲的手輕輕按住了。
那只手的力道很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傳過來，讓他覺得肩上的皮膚都在發(fā)燙。
“溫東家過獎了?！?br>
他的聲音有些干澀，微微側(cè)過頭，卻不小心離溫鶴洲的臉太近——鼻尖幾乎碰到對方的下頜，能清晰地看到他下巴上淡淡的青色胡茬，還有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可沒有過獎。”
溫鶴洲看著他泛紅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更濃了。
他抬手，指尖輕輕拂過謝臨舟耳后的碎發(fā)，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遍，“謝先生的耳尖，倒是比這硯墨還要動人?！?br>
謝臨舟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站起身，往后退了兩步，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琴凳。
他穩(wěn)住身形，窘迫地低下頭，不敢再看溫鶴洲的眼睛：“溫東家說笑了，我……我還是先題詩吧?！?br>
溫鶴洲看著他慌亂的模樣，沒有再逗他，只是轉(zhuǎn)身回到案邊，將那支紫竹狼毫遞過來：“也好，這筆是我特意為你選的，筆鋒軟中帶硬，寫行書正好?！?br>
他遞筆的動作很自然，手指輕輕捏著筆桿的末端，留出足夠的位置讓謝臨舟去接——可當(dāng)謝臨舟的手指碰到筆桿時，溫鶴洲的指尖卻輕輕覆了上來，兩人的指腹在紫竹筆桿上相觸，溫?zé)岬挠|感瞬間傳開。
謝臨舟的手指頓了一下，想收回，卻被溫鶴洲輕輕按住了。
“這支筆有靈性，得順著它的性子來?！?br>
溫鶴洲的聲音帶著點笑意，指尖輕輕摩挲著筆桿，也摩挲著謝臨舟的指腹，“你看，這樣握筆，力道才勻?！?br>
他的掌心覆在謝臨舟的手背上，帶著他的手調(diào)整握筆的姿勢，指腹偶爾蹭過謝臨舟的指節(jié)，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呵護(hù)一件稀世珍寶。
謝臨舟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指腹的薄繭，還有握著自己手時的力道，不輕不重，卻讓他無法掙脫。
他的心跳得飛快，耳尖的熱度幾乎要燒起來，目光落在案上的竹紙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jìn)去，滿腦子都是手背上傳來的溫度，還有身后人溫?zé)岬臍庀ⅰ?br>
“想寫首什么詩？”
溫鶴洲的聲音就在耳邊，溫?zé)岬臍庀⒎鬟^他的臉頰，“這竹塢的秋景正好，不如就寫首關(guān)于竹與風(fēng)的？”
謝臨舟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他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指尖在筆桿上輕輕動了動，才找回幾分力氣：“便……便寫首《竹塢聽風(fēng)》吧?！?br>
“好名字?！?br>
溫鶴洲輕笑一聲，帶著他的手蘸了墨，筆尖在竹紙上懸了片刻，緩緩落下。
墨色的字跡漸漸成型，是謝臨舟慣用的行書，清雋雅致，帶著點書卷氣，筆畫間卻又藏著幾分力道——“竹塢聽風(fēng)渡，松窗待月歸。
墨痕凝淺意，鶴影落清輝”，西句詩寫得流暢自然，與案上的竹紙、硯墨相得益彰。
溫鶴洲的手始終覆在他的手背上，偶爾輕輕調(diào)整他的力道，在寫“鶴影落清輝”的“鶴”字時，指尖輕輕捏了捏他的手背，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撒嬌。
謝臨舟的心跳漏了一拍，筆下的“鶴”字卻意外地寫得格外靈動，筆畫間仿佛真的有鶴影掠過，帶著幾分仙氣。
寫完最后一筆，溫鶴洲才松開手，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他身邊，看著紙上的詩，輕聲贊嘆：“謝先生的字，果然是‘字如其人’，清雋中帶著點風(fēng)骨，像這竹塢里的竹，看似柔弱，卻有韌性。”
謝臨舟收回手，指尖還殘留著溫鶴洲掌心的溫度，還有紫竹筆桿的涼意。
他看著紙上的詩，忽然覺得有些不真實——剛才那半個時辰，像是一場夢，夢里有松煙墨的香氣，有溫?zé)岬恼菩?，還有耳邊清潤的聲音。
他抬起頭，正好對上溫鶴洲的目光，對方眼底的笑意溫柔得像窗外的月光，讓他心頭一軟，剛才的窘迫竟消散了大半。
“溫東家若覺得尚可，便……便這樣吧。”
謝臨舟的聲音輕了些，不再像剛才那樣干澀。
“何止是尚可。”
溫鶴洲拿起那張題好詩的竹紙，對著燭火輕輕晃了晃，讓墨汁快些干透，“這詩，這字，這紙，合在一起，才是‘鶴歸堂’真正該有的樣子?！?br>
他說著，轉(zhuǎn)頭看向謝臨舟，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不如，謝先生留下來用頓便飯？
后院的鶴羹剛燉好，配著新蒸的竹糕，正好驅(qū)驅(qū)雨氣。”
謝臨舟看著他眼底的期待，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他點了點頭，指尖輕輕碰了碰案上的硯臺，墨香縈繞鼻尖，竟讓他覺得，這場突如其來的雨，或許并不是耽擱，而是一場恰好的遇見——在這竹塢深處，在這硯墨之間，遇見了一個能讓他心跳失序，也能讓他心安的人。
窗外的雨徹底停了，風(fēng)穿過竹塢，帶著松針的清香，也帶著幾分暖意。
溫鶴洲拿著那張題好詩的竹紙，走到窗邊，輕輕展開——月光正好從云縫里漏下來，落在紙上的字跡上，也落在他松青色的衣擺上，畫面溫柔得像一幅水墨長卷。
謝臨舟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側(cè)影，忽然覺得，這臨安城的秋，好像因為這個人，變得格外溫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