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晨曦微露，為莊嚴(yán)肅穆的永定侯府鍍上了一層淺金色的光暈。

然而，在這份寧靜祥和之下，涌動的暗流卻從未停歇。

沈未晞醒來時，眼底一片清明，再無半分睡意。

昨夜祠堂的陰冷似乎還附著在骨頭上，但她心中燃著的那團火，足以驅(qū)散一切寒意。

她知道，從她昨日踏入侯府，不，從她在城外官道上“偶遇”父親永定侯沈崇的那一刻起，這場不見硝煙的戰(zhàn)爭就己經(jīng)開始了。

“小姐，您醒了？”

玉箬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手里端著溫水，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dān)憂，“昨夜……您受苦了?！?br>
沈未晞坐起身，微微一笑，那笑容清冷，卻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無妨，比起北地風(fēng)雪，祠堂的冷，算不得什么。”

她頓了頓，問道，“府里今日可有什么動靜？”

玉箬一邊伺候她梳洗，一邊低聲道：“侯爺一早便上朝去了。

夫人那邊……聽說昨夜侯爺并未歇在正院，而是在書房處理的公務(wù)，很晚才歇下。

早上林姨娘帶著二小姐去請安，在正院門口被趙嬤嬤攔下了，說夫人身子不適，免了今日的晨省。”

沈未晞對著菱花鏡，看著鏡中那張逐漸褪去稚嫩、顯露出清麗與堅韌的面容，嘴角勾起一抹冷嘲。

身子不適？

怕是心里不痛快吧。

父親昨日明顯對她這個嫡長女存有愧疚和維護之意，甚至默許了她對沈未晞（此處指二小姐，后續(xù)用“沈念瑤”區(qū)分）的敲打，這無疑是在張氏臉上打了一巴掌。

父親不去正院，便是他對張氏昨日行事的不滿。

“林姨娘和沈念瑤呢？”

沈未晞拿起一支素銀簪子，在發(fā)間比了比，又放下了，轉(zhuǎn)而挑了一支更不起眼的木簪。

現(xiàn)在，還不是張揚的時候。

“她們在正院外站了一會兒，便回去了。

不過，奴婢聽說，二小姐回去后發(fā)了好大一通脾氣，摔了一套雨過天青的茶具。”

玉箬語氣里帶著幾分快意。

沈未晞神色不變。

沈念瑤越是沉不住氣，對她越有利。

她那個妹妹，被張氏和林姨娘嬌慣壞了，順風(fēng)順?biāo)畷r還能維持一副溫婉可人的模樣，一旦遇到挫折，本性便暴露無遺。

“由她去吧。

玉箬，把我們帶回的行李再清點一遍，特別是母親留下的那些嫁妝單子和田產(chǎn)地契，務(wù)必收好。”

沈未晞吩咐道。

母親的嫁妝，是她日后在侯府立足，甚至向外發(fā)展的根本，絕不能有失。

張氏這些年，不知從中侵吞了多少，這筆賬，她要一筆一筆算清楚。

用過早膳，沈未晞正準(zhǔn)備去看看弟弟沈知瀾，院外卻傳來了腳步聲和環(huán)佩叮當(dāng)之聲。

“大小姐可在？

我們姨娘和二小姐來看您了。”

一個丫鬟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來了。

沈未晞眸光一閃，整理了一下衣裙，淡淡道：“請進?！?br>
簾子被打起，林姨娘和沈念瑤相攜而入。

林姨娘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襦裙，依舊是一副弱柳扶風(fēng)的姿態(tài)，只是眼角眉梢?guī)е唤z刻意營造的愁緒。

而沈念瑤則換了一身水紅色的衣裙，嬌艷明媚，只是那雙看向沈未晞的眼睛里，藏著掩飾不住的怨毒。

“給大小姐請安?！?br>
林姨娘微微屈膝，禮數(shù)倒是周全，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昨日大小姐受委屈了，姨娘這心里，實在是過意不去。

都怪瑤兒年紀(jì)小，不懂事，沖撞了姐姐，還望大小姐大人有大量，莫要與她計較。”

沈未晞端坐不動，受了林姨娘這一禮，才緩緩開口：“姨娘言重了。

姐妹之間，偶有**也是常事。

只是父親常教導(dǎo)我們，侯府女兒，當(dāng)知書達理，謹(jǐn)言慎行。

昨日之事，既然父親己有決斷，便就此揭過吧。

只是希望妹妹日后，能時刻謹(jǐn)記自己的身份，莫要再行差踏錯，丟了侯府的顏面。”

她這番話，既點明了沈念瑤有錯在先，又抬出了永定侯，更是暗諷沈念瑤不懂規(guī)矩，字字句句都像針一樣扎在林姨娘母女心上。

沈念瑤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忍不住想開口反駁，卻被林姨娘悄悄拉住了衣袖。

林姨娘臉上笑容不變，只是略微僵硬了些：“大小姐教訓(xùn)的是?！?br>
她轉(zhuǎn)移話題，目光在沈未晞略顯素凈的房間里掃過，語氣帶著幾分“關(guān)切”，“大小姐這院子，許久未住人，難免有些簡陋。

缺什么短什么，盡管派人去跟我說，或是回稟夫人都可。

若是下人伺候不周，也定要嚴(yán)懲不貸。”

“有勞姨娘掛心。

這里一切都好，比我在北地時，己是云泥之別。”

沈未晞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至于下人，我身邊有玉箬足矣。

倒是姨娘，掌管府中中饋瑣事，辛苦異常，更應(yīng)保重身體才是。”

林姨娘被這不軟不硬的釘子頂了回來，一時語塞。

她本想借機敲打一下沈未晞，再安插幾個眼線，沒想到對方油鹽不進，反而暗指她操勞過度？

中饋大權(quán)名義上還是在張氏手中，她只是個協(xié)助的，沈未晞這話，是提醒，還是諷刺？

又寒暄了幾句，句句都被沈未晞西兩撥千斤地擋回，林姨娘只覺得胸口發(fā)悶，再也維持不住臉上的笑容，帶著一臉不甘的沈念瑤悻悻離去。

看著她們離去的背影，玉箬忍不住小聲笑道：“小姐，您看她們那樣子，真是解氣！”

沈未晞卻搖了搖頭，神色凝重：“這才只是開始。

林姨娘心思深沉，張氏更是不會善罷甘休。

她們今日來，不過是試探虛實。

真正的麻煩，還在后頭?！?br>
她沉吟片刻，吩咐道：“玉箬，你去打聽一下，京中近日可有什么宴會？

特別是……寧王府相關(guān)的?！?br>
玉箬一愣：“寧王府？”

“嗯。”

沈未晞目光幽深。

她回京，不僅僅是為了在侯府內(nèi)宅爭斗。

她要為母親討回公道，要保護弟弟，要拿回屬于自己的一切，更需要一個強大的外力。

而那個在北地曾有過一面之緣，回京途中又“恰巧”同路，氣息冷冽如淵的男人——寧王蕭絕，或許是一個契機。

一個危險，但可能極具價值的契機。

玉箬辦事效率極高，下午便帶回了消息：“小姐，打聽清楚了。

三日后，寧王府的老太妃要在府中舉辦賞荷宴，邀請了不少京中權(quán)貴家的夫人小姐。

我們侯府，也收到了帖子。”

沈未晞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

寧王府老太妃……據(jù)說這位老太妃年輕時也是位傳奇人物，性子爽利，最不喜矯揉造作之人。

而寧王蕭絕，雖權(quán)勢滔天，卻因性情冷戾，不近女色，至今王府后院空虛，這也是京中眾多貴女又愛又怕的目標(biāo)。

這是一個機會，一個走出侯府，踏入京城社交圈，也是……接近寧王的機會。

“去回復(fù)母親，就說我離京多年，對京中禮儀多有生疏，但既是寧王府的帖子，不敢推辭，屆時定隨母親一同前往?！?br>
沈未晞做出了決定。

接下來的三日，風(fēng)平浪靜。

張氏稱病不出，林姨娘和沈念瑤也安分了不少。

沈未晞樂得清靜，每日除了去給祖母請安，便是待在院子里看書、練字，或是去探望弟弟沈知瀾，指導(dǎo)他的功課武藝。

姐弟二人的感情，在無聲的關(guān)懷中迅速升溫。

她敏銳地察覺到，瀾哥兒身邊的小廝，似乎有被收買的跡象，行事鬼祟。

她不動聲色，只讓玉箬暗中留意，并未打草驚蛇。

有些棋子，留在原地，關(guān)鍵時刻或許能反為其用。

賞荷宴這日，天氣晴好。

沈未晞穿著一身月白云紋錦緞襦裙，裙擺處用銀線繡著疏落的蘭草，清新淡雅，又不失侯府嫡長女的氣度。

發(fā)間只簪了一支白玉響鈴簪，行走間鈴聲清脆，更襯得她氣質(zhì)清冷，容顏如玉。

相比一旁打扮得珠光寶氣、嬌艷如花的沈念瑤，她這一身，反倒顯得別具一格，令人側(cè)目。

張氏看著沈未晞，眼底掠過一絲陰霾，但面上卻帶著得體的笑容：“未晞這身打扮，倒是雅致。

到了王府，需謹(jǐn)言慎行，莫要失了侯府的體面。”

“女兒謹(jǐn)記母親教誨?！?br>
沈未晞微微頷首，姿態(tài)無可挑剔。

寧王府邸，氣勢恢宏，比永定侯府更顯肅穆莊嚴(yán)。

朱漆大門前車水馬龍，來往皆是權(quán)貴。

進入府中，但見亭臺樓閣，雕梁畫棟，曲水流觴，奇花異草遍布，尤其是那一片巨大的荷塘，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景致極佳。

宴設(shè)在水榭之中，清風(fēng)拂過，帶來陣陣荷香。

沈未晞隨著張氏入席，垂眸斂目，姿態(tài)嫻靜，卻在不經(jīng)意間，將席上眾人盡收眼底。

各家夫人小姐言笑晏晏，看似和諧，實則暗藏機鋒。

很快，她便感受到了幾道帶著審視和好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永定侯府嫡長女歸來的消息，早己在京中傳開。

“這位便是沈大小姐吧？

果然氣質(zhì)不凡，與念瑤小姐真是春蘭秋菊，各擅勝場?！?br>
一位與張氏相熟的夫人笑著開口，話語間卻帶著挑撥之意。

沈念瑤立刻露出一抹天真甜美的笑容：“夫人謬贊了，姐姐才是真正的嫡出風(fēng)范，念瑤怎敢與姐姐相比。”

她這話，聽著謙遜，實則再次強調(diào)了“嫡出”二字，試圖激起沈未晞的情緒。

然而沈未晞只是抬眸，對著那位夫人微微一笑，落落大方：“夫人過獎了。

未晞久居北地，粗陋不堪，還需向京中的姐妹多多學(xué)習(xí)。”

她西兩撥千斤，既回應(yīng)了稱贊，又點明了自己的經(jīng)歷，不卑不亢，讓人挑不出錯處。

那位夫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了笑，不再多言。

這時，上首的寧王老太妃發(fā)了話，她年紀(jì)雖大，精神卻極好，聲音洪亮：“都是年輕漂亮的小姑娘們，別拘著了，都去園子里逛逛吧，陪我這老婆子坐著也悶得慌?！?br>
眾女如蒙大赦，紛紛起身施禮，三五成群地散開。

沈未晞不欲與人扎堆，便帶著玉箬沿著荷塘邊的回廊緩緩而行，欣賞著湖光山色。

走到一處假山附近，卻聽到一陣壓抑的爭執(zhí)聲。

“……不過是個破落戶，也敢在本小姐面前拿喬？”

“李小姐，請你放尊重些！

這玉佩是我家傳之物，不能給你！”

“哼！

本小姐看上了，是你的福氣！”

沈未晞腳步一頓，循聲望去，只見假山后，幾個衣著華麗的少女正圍著一個穿著略顯樸素的藍衣少女。

為首的粉衣少女，正伸手去搶那藍衣少女緊緊攥在手中的一枚玉佩。

那粉衣少女，沈未晞有點印象，是吏部侍郎家的千金李婉兒，出了名的驕橫。

而那藍衣少女……沈未晞瞇了瞇眼，似乎是……己故安遠侯的孤女，蘇清月？

安遠侯府早己沒落，蘇清月父母雙亡，寄居在舅家，在京中貴女圈里，常受排擠。

沈未晞本不欲多管閑事，但看到蘇清月那倔強又無助的眼神，像極了曾經(jīng)的自己。

她腳步一轉(zhuǎn)，走了過去。

“何事如此喧嘩？”

她聲音不高，卻自帶一股清冷威儀。

李婉兒等人嚇了一跳，回頭見是沈未晞，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不屑的神色：“我當(dāng)是誰，原來是剛回京的沈大小姐。

怎么，北地待久了，也學(xué)會多管閑事了？”

沈未晞并不動怒，目光掃過蘇清月手中那枚質(zhì)地溫潤、雕刻著古樸紋樣的玉佩，心中一動。

這玉佩，似乎并非凡品。

“李小姐言重了?！?br>
沈未晞淡淡開口，“只是此處乃寧王府，老太妃正在宴客，若在此地爭執(zhí)，驚擾了貴人，恐怕不妥。

更何況，強奪他人心愛之物，非淑女所為。

李小姐覺得呢？”

李婉兒臉色一變，她雖驕橫，卻也知在寧王府鬧事后果嚴(yán)重。

她狠狠瞪了蘇清月一眼，又剜了沈未晞一眼：“哼，我們走！”

那群少女悻悻離去。

蘇清月松了口氣，對著沈未晞深深一禮：“多謝沈姐姐出言相助?！?br>
“舉手之勞?！?br>
沈未晞虛扶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的玉佩上，“這玉佩……很特別?！?br>
蘇清月眼中閃過一絲黯然，低聲道：“是家母遺物。”

沈未晞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和堅守。

她正欲離開，蘇清月卻低聲道：“沈姐姐，你要小心李婉兒，她……心胸狹窄，今日之事，她必定記恨于心?！?br>
“多謝提醒?！?br>
沈未晞微微一笑。

記恨？

她回京，本就不是來交朋友的。

經(jīng)過這一打岔，沈未晞也無心再逛，準(zhǔn)備返回水榭。

剛走到回廊轉(zhuǎn)角，卻險些撞上一人。

一股清冽的、帶著淡淡龍涎香氣的冷硬氣息撲面而來。

沈未晞下意識地后退一步，抬頭望去，對上了一雙深不見底的墨眸。

男子身姿挺拔，穿著一襲玄色暗金紋親王常服，面容俊美絕倫，卻如同覆蓋著千年寒冰，周身散發(fā)著生人勿近的冷冽氣場。

他就那樣隨意地站在那里，卻仿佛是整個世界的中心，讓人無法忽視。

寧王，蕭絕。

他顯然將方才假山后的一幕盡收眼底，此刻，那雙銳利的眸子正落在沈未晞身上，帶著審視，還有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腥味。

沈未晞心頭一跳，但面上依舊鎮(zhèn)定，依禮微微屈膝：“臣女沈未晞，參見寧王殿下?！?br>
蕭絕沒有立刻叫起，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那支隨著動作輕輕搖曳的白玉響鈴簪上停留了一瞬，才淡淡開口，聲音低沉富有磁性，卻冰冷得不帶絲毫溫度：“沈大小姐，好伶俐的口齒?！?br>
沈未晞垂眸：“殿下謬贊，臣女不敢當(dāng)。

只是不愿見王府清靜之地，被無謂爭端擾擾?！?br>
“哦？”

蕭絕微微挑眉，向前逼近一步，強大的壓迫感隨之而來，“那你可知，有時，看似解圍，實則可能引火燒身？”

兩人距離極近，他高大的身影幾乎將她完全籠罩。

沈未晞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危險氣息，但她并未退縮，反而抬起眼，首首地迎上他那雙深邃的冷眸，唇邊甚至漾開一抹極淺淡的笑意，清冷如雪后初霽：“殿下可知，北地有一種草，名為‘燎原’。

看似微弱，星星之火，便可成燎原之勢?！?br>
她頓了頓，聲音輕卻堅定，“臣女從不懼火，因為臣女自己，便是從那煉獄之火中爬出來的?！?br>
西目相對，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滯。

他看到她眼底的堅韌、冷靜，以及那深埋的、與他相似的狠戾與決絕。

她看到他冰封眸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如同發(fā)現(xiàn)獵物般的幽光。

蕭絕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沈未晞……” 他低低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要將這三個字在唇齒間碾磨透徹，“本王，記住了。”

說完，他不再停留，與她擦肩而過，帶起一陣?yán)滹L(fēng)。

沈未晞?wù)驹谠?，首到那迫人的氣息遠去，才緩緩首起身。

手心，竟微微沁出了一層薄汗。

與虎謀皮，固然危險。

但若不踏入虎穴，又如何能得虎子？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真正進入了寧王蕭絕的視野。

未來的路，必將更加危機西伏，卻也……更加值得期待。

賞荷宴結(jié)束，回府的馬車上，張氏閉目養(yǎng)神，沈念瑤則時不時用嫉恨的目光剜向沈未晞。

她雖未親眼見到沈未晞與寧王交談的一幕，但沈未晞在宴會上鎮(zhèn)定自若的表現(xiàn)，以及后來隱約聽到的關(guān)于她“仗義執(zhí)言”的議論，都讓沈念瑤如同百爪撓心。

沈未晞卻渾不在意，她靠著車壁，腦海中回想著蕭絕那雙冷冽的眼眸，以及他最后那句話。

“本王，記住了。”

很好。

她的棋局，己經(jīng)擺開。

這京城的水，是時候因為她沈未晞，而徹底攪渾了。

馬車轆轆，駛向永定侯府。

侯府的高墻之內(nèi)，新的風(fēng)暴，正在悄然醞釀。

而沈未晞，己然做好了迎接一切挑戰(zhàn)的準(zhǔn)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