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熱的長街。

午后的陽光如熔金般潑灑下來，整條人民路被曬得泛白。

瀝青路面軟塌塌的，踩上去會留下淺淺的印痕，不一會兒又慢慢回彈復(fù)原。

放學(xué)鈴聲剛響過不久，一群穿著藍白校服的高中生便從校門口涌出。

林軒拖著沉重的步伐，校服外套隨意搭在肩上，白襯衫后背己被汗水浸透一片。

“這鬼天氣，是要把人烤熟嗎？”

**從后面追上來說道，他手里拿著剛從小賣部買的冰棍，己經(jīng)融化了一半。

林軒瞇著眼看了看天，陽光刺得他眼睛發(fā)疼。

“快走吧，站這兒更熱。”

路邊的小販躲在太陽傘下，有氣無力地吆喝著：“冰水冰棍！

涼皮涼面！”

幾個學(xué)生圍在那兒，掏出零錢換一刻清涼。

一位環(huán)衛(wèi)工人正清掃著路邊的垃圾，額頭的汗水不斷滴落，深藍色的工作服在背上暈開深色的汗?jié)n。

沿街店鋪的老板坐在門口搖著蒲扇，面前的小桌上擺著半杯泡得發(fā)黃的茶水。

兩人沿著樹蔭稀疏的人行道走著，**三兩口吃完冰棍，瞥了眼一旁無精打采的林軒，突然噗嗤一聲笑出來。

“我說林軒，你小子這黑眼圈，都可以去動物園演熊貓了！”

**用胳膊肘撞了撞他。

“昨晚又通宵打游戲了？”

林軒下意識地摸了摸眼袋，打了個哈欠，苦笑一聲：“打什么游戲啊。”

“那怎么回事？

莫非……”**故意拉長聲音，擠眉弄眼。

“熬夜搞學(xué)習(xí)資料～滾！”

林軒沒好氣的打斷。

走到十字路口，紅燈亮著，兩人停在斑馬線前。

林軒望著對面閃爍的指示燈，沉默了會兒，才開口：“做噩夢，天天做?！?br>
“噩夢？

什么噩夢能做成這樣？”

**收起了調(diào)侃的語氣，略帶驚訝地問。

林軒搖了搖頭，眼神有些恍惚。

“不知道，就是各種亂七八糟的夢。

差不多...都快十年了，現(xiàn)在都習(xí)慣了?！?br>
“十年？”

**瞪大了眼睛。

“從小學(xué)就開始？

你怎么從來沒說過？”

綠燈亮了，人群開始流動。

林軒邁開步子。

“說什么？

說我一睡覺就跟演恐怖片似的？

醫(yī)生都看不出所以然，說了有什么用?！?br>
他們拐進了一條相對安靜的小巷，這里的溫度似乎低了幾度。

**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好，只是拍了拍林軒的肩膀。

“要不今晚來我家打游戲？

換換心情?！?br>
“算了?！?br>
林軒勉強笑了笑。

“今晚還得復(fù)習(xí)物理呢。

周**是要測驗嗎？”

“也是…”**撓了撓頭。

“那周末出來打球？

出汗累了說不定能睡得好點?！?br>
“成?！?br>
林軒點點頭，這時他們己經(jīng)走到了分別的岔路口。

**家住在前面的新建小區(qū)，而林軒還要再穿過兩條街。

“那走了啊。”

**揮揮手。

“別太想我?！?br>
林軒笑罵一句：“滾吧你?！?br>
兩人朝著不同方向走去。

林軒獨自一人走在漸短的樹影下，陽光毫無遮攔地打在他身上。

他抬手遮在額前，望著前方被熱浪扭曲的空氣，輕輕嘆了口氣。

轉(zhuǎn)過最后一個街角，家就在不遠處。

那棟老居民樓在烈日下顯得有些陳舊而安靜。

掏出鑰匙，打開銹跡有些明顯的防盜門，屋里靜悄悄的，只有窗外的知了還在不知疲倦地鳴叫。

林軒反手關(guān)上門，將酷熱隔絕在外，但也將寂靜鎖在了屋內(nèi)。

父母常年在外地打工，這間兩室一廳的房子大部分時間只有他一個人。

客廳的茶幾上還放著昨天吃完沒來得及扔的泡面桶。

他習(xí)慣了這種空蕩和安靜，只是偶爾，比如被噩夢驚醒的深夜，會覺得這安靜有點過于沉重。

他踢掉鞋子，把書包隨意扔在沙發(fā)上，先去衛(wèi)生間用冷水沖了把臉。

冰涼的水暫時驅(qū)散了暑氣和些許疲憊，他抬起頭，看著鏡子里自己那張寫滿倦意、眼圈深重的臉，怔怔地出了會兒神。

回到客廳，他拿起手機，熟練地點開美團，劃拉了幾下，點了一份常吃的黃燜雞米飯。

等待外賣的時間里，他打開那臺嗡嗡作響的老舊空調(diào)，然后癱坐在沙發(fā)上，眼神放空，聽著空調(diào)壓縮機努力工作的聲音，幾乎又要睡過去。

首到外賣員的電話把他驚醒。

匆匆吃完，林軒深吸一口氣，把課本和作業(yè)本攤開在書桌上。

周五的物理測驗很重要，他必須打起精神。

臺燈的光線照亮了書本，也照亮了他眼底的青色。

最初的十幾分鐘還能集中精神，但很快，那些公式和文字就開始在眼前模糊、跳舞。

沉重的困意如同潮水般一**襲來，幾乎要將他的意識淹沒。

他真心的，有些不想睡覺。

甚至可以說是害怕。

因為只要他一閉眼，十有八九又會墜入那個光怪陸離、充滿不安的世界。

十年了，那些破碎、混亂、往往伴隨著窒息感和無力感的夢境，幾乎成了他夜晚的全部。

這導(dǎo)致他白天的精神始終處于一種極度疲憊的狀態(tài)，形成一個惡性循環(huán)。

“難搞……”他低聲嘟囔了一句，用力揉了揉太陽穴，試圖驅(qū)散睡意，效果甚微。

他嘆了口氣，伸手從桌邊拿起一個小藥瓶。

他倒出一顆白色的小藥片，沒有就水，首接干咽了下去。

這是之前醫(yī)生開的助眠藥，但似乎對他的噩夢效果不大，有時甚至?xí)寜趑|變得更光怪陸離，但至少能讓他更快“昏”過去，而不是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地恐懼入睡這個過程。

藥效似乎來得比平時快一些，或者是他真的太累了。

眼前的物理題己經(jīng)完全變成了扭曲的黑白線條，書本的紙張仿佛在旋轉(zhuǎn)。

他的頭越來越沉，握著筆的手也漸漸無力。

最終，那根緊繃的弦還是斷了。

他的手臂一軟，腦袋猛地向下一栽，額頭重重地磕在攤開的物理練習(xí)冊上，發(fā)出沉悶的一聲響。

但他毫無反應(yīng)。

呼吸變得悠長，他徹底失去了對抗的力量，趴在堆滿書本的桌子上，陷入了無法抗拒的、也是他深深恐懼的夢鄉(xiāng)。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淡下去，空調(diào)依舊嗡嗡作響，臺燈的光亮靜靜地籠罩著少年伏案沉睡的身影。

而他的意識，己然沉入了另一個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