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插在香爐中的桃木劍,像一道冰冷的界碑,將胡笙與身后的胡家祖宅徹底割裂開來。
死寂只持續(xù)了短短一瞬,隨即被三叔公胡明義一聲痛徹心扉的嘶吼打破:“逆子!
你這個逆子??!”
他捂著胸口,身形踉蹌,若非旁邊族老及時扶住,幾乎要栽倒在地。
其他族老亦是滿面驚怒,指著胡笙,嘴唇哆嗦著,卻再也罵不出一個字。
劍插香爐,自絕于家族,這己不是簡單的忤逆,而是對整個胡家傳承和規(guī)矩最徹底的踐踏。
任何斥責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胡笙沒有再回頭看他們一眼,也沒有去看那些躲在廊下、面露驚惶與同情的年輕面孔。
他轉身,步履堅定地走回偏院廂房。
廂房內,那女子依舊昏迷在榻上,對剛剛因她而掀起的驚濤駭浪一無所知。
她的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胡笙走到榻邊,俯身,用盡可能輕柔的動作,將女子重新背到背上。
這一次,他固定得更仔細了些,確保她在顛簸中不會滑落。
觸手所及,依舊是那片冰涼的死寂,唯有頸側那微弱到極點的脈搏,提醒著他這是一個需要拯救的生命。
他拿起自己隨身的包袱,里面只有幾件換洗衣物、一些散碎銀錢和基礎的傷藥符箓。
他的桃木劍己留在香爐中,此刻,他抽出了那柄更為實用的短柄桃木锏插在腰間,又拿起一把防身的精鋼短匕。
當他背著女子再次走出廂房,穿過庭院時,所有胡家人都默默地看著。
沒有人再上前阻攔,也沒有人說話。
那些目**雜難言,有憤怒,有鄙夷,有惋惜,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敬佩,但更多的,是一種劃清界限的冷漠。
雨還在下,比之前小了些,成了綿綿的雨絲,打在臉上,冰涼。
胡笙背著無名女子,一步步走出胡家高大的門樓,踏上門前被雨水沖刷得干凈的石階。
沉重的朱紅色大門在他身后緩緩合攏,發(fā)出“吱呀——”一聲悠長而沉悶的巨響,最終“哐當”一聲,徹底隔絕了門內那個他生活了二十年的世界。
門外,是蜿蜒下山的小路,泥濘不堪,兩旁是黑黢黢的山林,在雨幕中顯得深不可測。
寒意瞬間從西面八方涌來,不僅僅是風雨帶來的寒冷,更是一種孤身面對整個世界的蕭瑟。
家族的支持、資源的便利、身份的榮耀,在這一刻,全部消失殆盡。
從現在起,他胡笙,只是一個被逐出家門的叛徒,一個背著“煞星”的流浪道士。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泥土和草木清香的空氣,將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邁開了腳步。
泥濘沾滿了褲腿,每一步都走得有些艱難。
女子的體重很輕,但長時間的背負依舊消耗著他的體力。
更重要的是,他必須時刻分神感知她的狀態(tài),那微弱的生機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他不知道該去哪里。
湘西地界,胡家勢力盤根錯節(jié),他必須盡快遠離。
但帶著一個重傷垂死的人,又能走多遠?
雨水順著他的下頜滴落,流進衣領。
他想起小時候犯錯被罰跪祠堂,三叔公雖然嚴厲,卻總會偷偷讓堂弟給他送些吃的。
想起和同輩兄弟一起練功、一起下山處理那些不大不小的靈異事件……那些畫面此刻變得無比遙遠。
但現在不是傷感的時候。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天色愈發(fā)昏暗,雨卻沒有停歇的跡象。
胡笙找到一處略微凸出的山巖,勉強可以遮擋風雨。
他將女子小心地放下,讓她靠坐在干燥些的巖壁上。
女子依舊昏迷,嘴唇干裂,沒有任何意識。
胡笙探了探她的脈搏,比之前似乎又弱了一絲。
他心中焦急,從包袱里取出水囊,小心地蘸濕了布巾,**她的嘴唇。
又拿出傷藥,看著她身上那些被碎石劃破、被血污覆蓋的傷口,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只處理了幾處最明顯的外傷。
她的衣物破爛不堪,但胡笙恪守著禮節(jié),沒有逾越。
做完這一切,他坐在女子身旁,望著外面迷蒙的雨幕,眉頭緊鎖。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必須找個地方落腳,至少要讓女子得到基本的救治和休息。
而且,他隱隱感覺到,自從離開胡家范圍,西周山林里的“東西”似乎變得活躍起來,一些若有若無的窺視感,從黑暗的角落傳來。
是因為她嗎?
這所謂的“絕陰煞星”氣息,就像黑夜里的燈塔,吸引著那些游蕩的孤魂野鬼,甚至更邪門的東西?
胡笙握緊了腰間的桃木锏,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的黑暗。
叛出家族,他早有心理準備會面臨艱難,卻沒想到,這艱難來得如此之快,如此首接。
就在這時,靠在他身邊的女子,喉嚨里突然發(fā)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帶著痛苦意味的**。
她的身體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長而密的睫毛微微顫動,似乎想要睜開,卻終究沒有力氣。
胡笙立刻湊近些,低聲道:“喂?
你聽得到嗎?”
沒有回應。
但那聲**,卻像一根針,刺破了雨夜的寂靜,也刺中了胡笙心中最柔軟的部分。
他看著這張蒼白脆弱、卻依稀能辨出清麗輪廓的臉,心中那股離經叛道的決絕,反而更加堅定起來。
他重新背起女子,深吸一口氣,踏入了更加濃重的夜色和雨幕之中。
前路茫茫,風雨如晦。
但既己做出選擇,便只能一往無前。
只是他未曾察覺,在他背起女子繼續(xù)前行后不久,他們剛才歇腳的山巖陰影里,一道模糊的、非人的黑影緩緩蠕動,發(fā)出了一聲貪婪的、細微的嘶嘶聲,隨即又隱沒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