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后門的鐵插銷“咔嗒”一聲彈開時，我正用鉛筆頭在算術(shù)本背面畫小人。

九月的陽光斜斜切進走廊，把排隊放學(xué)的同學(xué)都染成了暖金色，我攥著奶奶給的五毛錢，指腹反復(fù)摩挲著硬幣邊緣的齒紋，心里盤算著是買兩塊水果硬糖，還是攢著湊夠一毛五買本新的田字格——舊本子的最后一頁，還留著媽媽以前教我寫的“悅悅”，筆畫被我摸得發(fā)毛，快要看不清了。

校門口的老槐樹葉子落了一地，我剛蹲下身想撿片最完整的當(dāng)書簽，就聽見有人輕輕喊我的名字。

那聲音很軟，像春天剛化凍的溪水，裹著點熟悉的橘子香。

我猛地抬頭，看見小姨家的妹妹正背著粉色小書包站在不遠處，辮子上的蝴蝶結(jié)被風(fēng)吹得晃來晃去，手里還攥著半塊橘子味的餅干——那是我以前最愛吃的口味。

“你也在這上學(xué)呀？”

我?guī)缀跏桥苤鴽_過去的，鞋底踩過落葉發(fā)出“沙沙”的響。

自從爸媽離婚那年的冬天，我就再沒見過媽媽那邊的親人。

我記得那天特別冷，奶奶把媽媽留在衣柜里的米白色連衣裙、繡著小花朵的發(fā)帶，還有那本夾著我們?nèi)液险盏南鄡?，都堆在院子里的鐵桶里。

火柴劃亮的瞬間，橘紅色的火苗**著布料，我撲過去想搶相冊，卻被奶奶死死拽住胳膊。

“燒了干凈！”

她的聲音比寒風(fēng)還冷，“她不要你了，跟著野男人跑了，這些東西留著只會勾你念想！”

我看著照片里媽**笑臉被黑煙裹住，最后變成一堆蜷曲的黑灰，眼淚砸在凍硬的地上，很快就結(jié)成了小冰粒。

那天中午，我和妹妹蹲在槐樹下說了好久的話。

她告訴我媽媽現(xiàn)在住的地方有個小院子，種了好多向日葵，夏天的時候金燦燦的；還說媽媽總提起我，上次去買布，看見粉色的料子就說“悅悅穿肯定好看”。

我攥著那片沒撿成書簽的槐樹葉，葉尖的鋸齒硌得手心發(fā)疼，首到上課鈴響，才把樹葉小心翼翼地夾進語文書最厚的那一頁。

往后的幾天，我每天放學(xué)都要在槐樹下多等一會兒，風(fēng)里的橘子香卻再沒出現(xiàn)過。

首到周五中午，我剛走出校門，就看見一個穿米白色連衣裙的女人站在樹影里，頭發(fā)長到肩膀，發(fā)梢微微卷著——和我記憶里，被奶奶燒掉的那條裙子一模一樣。

她旁邊牽著個兩歲左右的小男孩，正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我，手里攥著個**的小皮球，皮球上的花紋，像極了妹妹說的向日葵。

我的心臟突然“咚咚”地跳起來，手緊緊攥著書包帶，指甲幾乎嵌進布料里。

***話又像小石子一樣砸進腦子里：“她心**本沒你這個女兒早把你忘干凈了”。

我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低下頭盯著自己的布鞋尖，首到她蹲下來，聲音帶著點沙啞，像被風(fēng)吹過的棉花：“悅悅，好久不見?！?br>
“他是你的弟弟，雖然不是同一個父親，但你們都是媽**孩子?！?br>
媽媽指著旁邊的小男孩，他看見我看他，突然把手里的皮球遞過來，奶聲奶氣地說“姐姐玩”。

這句話像一道雷劈在我頭上，我猛地抬起頭，感覺天好像要塌下來了。

原來奶奶說的是真的，媽媽真的有了新的家，有了新的孩子，我再也不是她唯一的寶貝了——那些被燒掉的照片、衣服，原來真的是她要拋開我的證明。

我咬著嘴唇，把到了嘴邊的“為什么不來看我”咽回去，舌尖嘗到一點咸澀的味道，只是點了點頭，沒說話。

媽媽沒再多說什么，只是輕輕牽起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腹帶著點薄繭，和奶奶粗糙、總沾著面粉的手不一樣。

我們?nèi)齻€人沿著路邊走，弟弟時不時會停下來撿小石子，蹲在地上把石子擺成一排，媽媽就耐心地等他，還會笑著把他抱起來，讓他看路邊趴在墻根曬太陽的小狗。

我跟在后面，看著他們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澀，可腳步卻忍不住往他們那邊挪，好像這樣就能離記憶里的媽媽更近一點。

路過街角的照相館時，媽媽停下來，手指輕輕碰了碰我的胳膊：“要不要和弟弟拍張照片？

留個紀(jì)念。”

我猶豫了一下，想起被奶奶燒掉的全家福，點了點頭。

照相館里飄著淡淡的藥水味，老板搬來一個小凳子讓我坐，媽媽把弟弟抱到我懷里。

他很輕，身上帶著奶香味，小手緊緊抓著我的衣角，一點都不鬧，反而把腦袋往我懷里蹭了蹭。

我僵硬地抱著他，肩膀繃得緊緊的，看著鏡頭里陌生又熟悉的自己，媽媽站在旁邊，手指輕輕拂過我額前的碎發(fā)，笑著說：“悅悅笑一笑呀，眼睛彎起來真好看?！?br>
快門按下的瞬間，我好像看見她眼里有光在閃，像極了小時候，她給我講故事時，臺燈映在她眼里的樣子，心里突然軟了一塊。

拍完照，媽媽帶我去了旁邊的服裝店，貨架上掛著一件粉色的連衣裙，領(lǐng)口繡著小花朵——和我記憶里，被奶奶燒掉的那條發(fā)帶一模一樣。

“試試這個？”

她拿起裙子比在我身上，“我看你現(xiàn)在的個子，穿這個剛好?！?br>
我穿上裙子，她又蹲下來給我挑皮鞋，白色的小皮鞋擦得亮亮的，她幫我系鞋帶時，手指碰到我的腳踝，暖暖的，像小時候她給我洗腳時的溫度。

后來我們?nèi)チ诵★堭^，媽媽點了糖醋排骨——我以前最愛吃的菜。

她記得我不吃蔥，特意跟老板說“排骨里別放蔥”；記得我喜歡用勺子啃排骨，又額外要了一把小勺子。

弟弟坐在寶寶椅上，用小勺子舀著米飯往嘴里送，米粒沾在嘴角，媽媽就拿出手帕輕輕給他擦干凈。

他看見我碗里的排骨，突然用勺子挑了一塊最嫩的遞過來，含糊地說：“姐姐吃，香?！?br>
我咬了一口排骨，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散開，和奶奶做的、總帶著點醬油味的排骨不一樣，卻讓我想起以前，媽媽在廚房做飯的樣子。

那時候廚房的窗戶正對著院子，陽光照進來，她系著圍裙，哼著歌給我燉排骨，我就坐在廚房門口的小凳子上，等著她把燉得軟爛的排骨挑給我。

現(xiàn)在陽光又透過飯館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媽**頭發(fā)上，我偷偷看她，發(fā)現(xiàn)她眼角有了一點細紋，可笑起來的時候，還是和我記憶里一樣好看。

就在我快要忘記***話時，墻上的掛鐘突然“當(dāng)”地響了一聲——一點半了，下午的課要開始了。

媽媽趕緊結(jié)了賬，把我剛買的連衣裙和皮鞋裝進一個小布包里，布包上繡著一只小兔子，和我小時候丟在媽媽家里的那個玩偶一樣。

“下次再來看你。”

她摸了摸我的頭，手指輕輕蹭過我的耳朵，像在安撫小時候哭鼻子的我。

我接過布包，點了點頭，轉(zhuǎn)身跑進學(xué)校，首到走進教室，才敢偷偷回頭看一眼——媽媽還站在門口，朝我揮手，陽光落在她身上，像給她裹了一層金邊。

那天下午的課，我一句都沒聽進去，手里一首攥著媽媽給的水果糖，糖紙是粉色的，被我捏得皺巴巴的，卻舍不得拆開。

放學(xué)回家的時候，我把裝著衣服和照片的布包藏在書包最里面，用語文書蓋住。

進門就看見奶奶在院子里擇菜，她手里的青菜葉被撕得碎碎的，看見我回來，抬頭問：“中午去哪了？

怎么回來這么晚？”

我低下頭，盯著院子里的石板路，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在學(xué)校寫作業(yè)?！?br>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怕她看見我眼里沒藏好的笑意，怕她翻我的書包，找到那張照片和新衣服，更怕她像上次我搶相**樣，拿著雞毛撣子打我的手心，把這些好不容易找回來的“紀(jì)念”，又一把火燒掉。

晚上睡覺前，我把那顆沒舍得吃的水果糖放在枕頭底下，又從書包里拿出那張照片。

照片上，我抱著弟弟，嘴角微微翹著，媽媽站在我們身后，笑容溫柔。

我用手指輕輕摸了摸照片上媽**臉，好像這樣就能摸到她真實的溫度，心里那些被***話凍硬的地方，慢慢化開了一點。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過窗戶照在語文書上，照亮了我夾在里面的槐樹葉。

我把照片夾在語文書里，放在枕頭旁邊，又摸了摸枕頭底下的水果糖。

奶奶說的話還在耳邊，可我卻忍不住想起媽媽牽我的手、給我系鞋帶的樣子，想起弟弟遞過來的排骨，想起那個暖融融的中午。

我知道，這件事不能告訴奶奶，可我也知道，這張照片、這件連衣裙，還有那顆甜甜的糖，再也不會被燒掉了。

它們會藏在我的語文書里，藏在我的枕頭底下，藏在我心里最軟的地方，在我想媽**時候，悄悄告訴我：其實，她沒有忘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