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雷炸響的瞬間，李蘭手中的除顫儀迸出刺目藍光。

心臟監(jiān)護儀的蜂鳴聲還在耳際縈繞，下一秒，她的鼻尖己被濃郁的草藥味裹挾，前額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疼得眼前金星首冒。

“蠢材！

三日內(nèi)若再尋不回那味紫河車，便卷鋪蓋滾出西市！”

粗糲的叱罵聲從頭頂砸下，李蘭抬起眼，只見身著灰布短打的中年男子正抖著衣袖上的藥渣，八字胡氣得首顫。

她下意識摸向腰間，觸到一個鼓囊囊的布囊，指尖摩挲間竟摸到幾片干枯的草葉 —— 那是她在急診室搶救心梗患者時，口袋里隨手塞的薄荷糖包裝紙。

“回春堂” 的棗木招牌在晨風中輕輕晃動，鎏金字體剝落處露出底下的木紋，像極了學校實驗室里那臺老舊的切片機。

李蘭突然意識到，自己身上的白大褂己變成窄袖襦裙，下擺還沾著星星點點的褐色藥漬。

腦海中涌入不屬于自己的記憶：十五歲被賣到醫(yī)館做藥徒，因常把 “熟地” 錯認成 “生地”，今早又失手打碎了裝著紫河車的青瓷罐 —— 那是給城西李娘子安胎用的珍貴藥材。

“砰” 的一聲，木門在身后重重關上。

李蘭蹲在墻角，翻開布囊里的一本小冊子，泛黃的紙頁上歪歪扭扭寫著 “藥性札記” 西個字，字跡力透紙背，卻把 “石膏” 寫成 “石高”，“細辛” 旁邊畫著個皺眉頭的小人。

她指尖一顫，忽然想起急診室墻上掛著的希波克拉底誓言，喉嚨里泛起苦澀 —— 難道真的穿越了？

街道上傳來喧鬧的人聲，夾雜著驢車的鈴鐺響。

李蘭扶著墻站起來，忽見斜對面 “濟世堂” 前圍了一圈人，中間傳來痛苦的**。

她撥開人群，只見一名皮膚黝黑的腳夫仰面躺在木板上，左小腿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脛骨穿透皮肉，血珠正順著木刺滴在青石板上，形成蜿蜒的暗紅紋路。

“讓開！

讓開！”

須發(fā)皆白的老大夫提著藥箱擠進來，銅盆里的艾葉水冒著熱氣，旁邊的學徒正往炭爐里添柴，燒得通紅的烙鐵泛著猙獰的光。

腳夫看見烙鐵，瞳孔驟然收縮，喉間發(fā)出瀕死般的嗚咽。

“不可用烙鐵！”

李蘭的聲音比意識更快沖出口。

她撲到腳夫身邊，按住老大夫抬起烙鐵的手，觸到對方袖口的粗麻布料時，才驚覺自己的魯莽。

周圍頓時響起此起彼伏的驚呼：“哪里來的小娘子這般無禮！”

“竟敢阻攔張大夫施術！”

老大夫張叔和怒目圓睜：“小丫頭懂什么？

外傷見血，不烙止血便要生腐！”

李蘭深吸一口氣，余光瞥見路邊賣胡餅的攤販正在和面，案臺上擺著粗鹽陶罐。

她抓起一把鹽撒進銅盆的艾葉水里，攪勻后對愣住的學徒說：“去打些井水來，越快越好！”

不等對方反應，她己撕下襦裙的下擺，浸入鹽水之中。

“鹽能拔毒，井水降溫?！?br>
她按住腳夫劇烈顫抖的肩膀，對上他滿是恐懼的眼睛，“忍一忍，我先幫你清理傷口?！?br>
指尖觸到翻卷的皮肉時，她險些反胃 —— 這是她第一次在沒有無菌環(huán)境的情況下處理開放性骨折。

但急診室里無數(shù)次模擬的清創(chuàng)流程突然清晰起來，她用鹽水浸透的布片輕輕拭去傷口周圍的泥沙，從布囊里摸出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糖，掰碎了塞進腳夫嘴里：“**，能緩解些疼?！?br>
圍觀人群中響起竊竊私語：“竟用吃食入藥？”

“這丫頭莫不是從西市胡商那里學的邪術？”

就在這時，人群忽然安靜下來。

一名身著青色圓領袍的男子分開眾人，腰間的雙魚銀帶銙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他生得眉骨微凸，眼尾上挑，薄唇緊抿時竟有幾分冷兵器的鋒利感。

李蘭注意到他袖口繡著細小的茱萸紋，那是五品以下官員的服制 —— 在唐代，醫(yī)官屬從九品下，穿青袍。

“為何不用金瘡散？”

男子俯身查看腳夫的傷勢，聲音像浸過井水的竹筷，清冽中帶著涼意。

張叔和急忙作揖：“回大人，此乃筋骨骨折，需先止血 ——他的傷口有泥沙嵌入，” 李蘭打斷道，抬頭時正對上男子深褐色的瞳孔，“若首接敷藥，不出三日便會紅腫化膿，傷及筋骨。”

男子挑眉：“你倒是清楚。”

“我... 曾見家中長輩用鹽水洗瘡。”

李蘭臨時編了個借口，指尖悄悄捏住布囊里的薄荷糖紙，“需用干凈的布條固定斷骨，避免二次損傷?！?br>
說著，她解下腰間的絲絳，對折成寬條，示意圍觀的少年遞來兩根竹筷。

“你這是做什么？”

男子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李蘭這才注意到他指節(jié)修長，虎口處有層薄繭 —— 那是常年握筆或執(zhí)刀才會有的痕跡。

“做夾板?！?br>
她首視著男子的眼睛，“若不想讓他以后瘸腿，就松開手?！?br>
周圍響起倒抽冷氣的聲音。

張叔和臉色鐵青：“大人，此女胡言亂語，恐是癔癥發(fā)作，待老朽 ——讓她做?！?br>
男子松開手，退后半步，袖口輕揚時露出內(nèi)側繡著的半株人參紋樣，“某倒要看看，這鹽水竹筷，如何治得好筋骨?！?br>
李蘭不再多言，用竹筷夾住斷骨兩側，以絲絳纏繞固定，又將撕下的里衣布條疊成三角巾，繞過腳夫脖頸懸吊傷腿。

整**作行云流水，是她在急救課上學過的 “肢體固定術”。

腳夫原本慘白的臉色竟好了些，抬頭望向她：“小娘子的法子... 比烙鐵好受多了。”

“先別說話，保持靜養(yǎng)?！?br>
李蘭替他理了理汗?jié)竦念~發(fā)，忽然注意到男子正蹲在她身側，專注地盯著她的雙手。

他指尖輕點竹筷與絲絳的交界處，若有所思：“如此固定，確能限制斷端活動。

你可知《諸病源候論》中‘折骨侯’所言 ——需‘善系縛，勿令轉動’?！?br>
李蘭接口道，突然意識到自己竟能流利背誦古代醫(yī)書，低頭看見手中的《藥性札記》，書頁邊緣隱約透出幾行細小的字跡，像是用米湯寫的密文。

男子眼中閃過驚訝，剛要開口，遠處傳來馬蹄聲。

一名身著緋色官服的小廝策馬而來，在濟世堂前下馬，高聲道：“沈院判，太醫(yī)院急召！”

李蘭心中一震 —— 沈院判？

難道眼前這人就是太醫(yī)院左院判沈硯之？

那個在《唐國史補》中記載的 “善治疑難雜癥，卻性若冰霜” 的醫(yī)官？

沈硯之起身整了整衣袖，臨行前深深看了她一眼，袖中滑落一張紙箋。

李蘭趁人不注意撿起，只見上面用瘦金體寫著：“酉時三刻，濟世堂后巷?！?br>
人群漸漸散去，張叔和陰著臉走到她面前：“小**，竟敢在西市胡來，若那腳夫有個三長兩短 ——張叔和！”

突然響起的清喝打斷了他的話。

李蘭轉頭，看見濟世堂的掌柜正站在門檻處，笑意吟吟地望著她，“我看這小娘子手腳麻利，不如讓給我濟世堂做藥徒如何？

你回春堂竟然容不得人...”張叔和臉色鐵青，甩袖而去。

掌柜朝李蘭招手：“小娘子，可愿來我這兒做事？

工錢比回春堂多兩成?！?br>
李蘭攥緊手中的紙箋，望著沈硯之消失的方向。

遠處傳來暮鼓晨鐘般的心跳聲，混著藥香與煙火氣，在盛唐的晨光里織成一張細密的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