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鐘的尖嘯聲劃破凌晨五點半的黑暗。

林悅條件反射般伸手拍向床頭柜，卻打翻了昨晚放在那里的水杯。

玻璃碎裂的聲音讓她徹底清醒，冰涼的液體浸透了她的睡褲。

"又怎么了？

"陳明的聲音從被窩里悶悶地傳來，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林悅深吸一口氣，摸索著打開床頭燈。

地板上散落著玻璃碎片，水跡正沿著木地板的紋路蔓延。

"沒事，打翻了杯子。

"她盡量壓低聲音，不想吵醒隔壁房間的孩子。

陳明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

"今天該你準備早餐。

"他的聲音從被子里傳出，字字清晰。

林悅的手指僵在半空。

她盯著床頭日歷上那個被紅筆圈出的日期——今天是15號，按他們上個月達成的協(xié)議，單號日確實是陳明負責早餐。

但昨晚他加班到凌晨一點才回來..."你昨晚說今天早上要補報告。

"林悅試圖提醒他。

被子猛地被掀開，陳明坐起身來，眼睛里布滿血絲。

"所以我更需要多睡半小時！

你就不能體諒一下嗎？

"林悅感到一股熱氣涌上臉頰。

她彎腰開始撿拾玻璃碎片，鋒利的邊緣在她食指上劃出一道細痕。

"我體諒？

上周你出差三天，我一個人接送孩子、做飯、輔導作業(yè)，還要完成季度報表...""又來了！

"陳明掀開被子下了床，光腳踩在地板上，"每次都是這套說辭。

你知不知道我為什么出差？

還不是為了那個能漲薪20%的項目！

"林悅把玻璃碎片扔進垃圾桶，發(fā)出哐當一聲響。

她轉(zhuǎn)身走向衣柜，拿出今天要穿的襯衫和西褲。

"我去做早餐。

但你最好記住，今晚輪到你輔導子豪的數(shù)學。

"陳明抓起床頭的手機看了一眼，臉色變得更加陰沉。

"該死！

王總七點要和我視頻會議確認方案。

"他急匆匆地沖進衛(wèi)生間，重重地關(guān)上了門。

林悅站在廚房里，機械地往平底鍋里打入兩個雞蛋。

油星濺到她手背上，她卻沒有感覺到疼。

耳邊回蕩著陳明剛才的話——漲薪20%。

如果他真的拿到這個漲幅，是不是意味著她可以申請減少工作時間？

或者至少不用再為請保姆的費用發(fā)愁？

"媽媽..."一個軟糯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林悅轉(zhuǎn)身看到五歲的子軒光著腳站在廚房門口，懷里抱著己經(jīng)褪色的泰迪熊。

"寶貝，怎么這么早就醒了？

"林悅關(guān)小火，蹲下身抱住小兒子。

子軒把臉埋在她肩膀上，"我夢見大怪獸了。

"林悅輕拍兒子的背，聞到孩子身上淡淡的奶香。

"沒事的，夢都是假的。

媽媽在這里。

"她看了眼墻上的鐘——6:10。

如果現(xiàn)在哄子軒回去睡覺，她還能在7點前準備好早餐和午餐便當。

衛(wèi)生間的門猛地打開，陳明一邊系領(lǐng)帶一邊沖出來。

"我的藍色文件夾呢？

昨天明明放在公文包里的！

"林悅正要回答，懷里的子軒突然哭了起來。

"爸爸好兇..."陳明停下翻找的動作，表情復雜地看向小兒子。

"爸爸不是在兇你。

"他放軟聲音，走過來摸了摸子軒的頭，"做噩夢了？

"子軒點點頭，把臉更深地埋進林悅的頸窩。

"我?guī)厝ニ瘯骸?br>
"林悅抱起兒子，感到一陣腰酸。

三十歲后，每次抱孩子都能感覺到體力的下降。

"你的文件夾在茶幾下面，昨晚你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陳明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走向客廳。

子軒的房間墻上貼滿了歪歪扭扭的兒童畫，小床上散落著幾本圖畫書。

林悅把兒子塞回被窩，輕輕哼起搖籃曲。

五分鐘后，子軒的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

回到廚房時，林悅發(fā)現(xiàn)鍋里的雞蛋己經(jīng)焦黑。

她咒罵一聲關(guān)掉火，把失敗的早餐倒進垃圾桶。

冰箱里的食材所剩無幾——半盒牛奶，三個雞蛋，幾片吐司。

她這才想起今天原本是計劃去超市采購的日子。

"找到了！

"陳明舉著文件夾沖進廚房，看到林悅正在往吐司上抹花生醬。

"就吃這個？

"林悅的手頓了一下。

"雞蛋煎糊了。

而且子豪上周說過想吃花生醬吐司。

""他說想吃你就做？

那如果他說想吃糖果當早餐呢？

"陳明拉開冰箱門，皺眉看著幾乎空蕩蕩的儲藏室，"我們得談談食物營養(yǎng)的問題。

"林悅感到太陽穴開始突突跳動。

"好啊，談啊！

你來負責每周采購清單？

你來研究兒童營養(yǎng)搭配？

"她把抹好花生醬的吐司重重放在盤子里，"或者我們干脆請個營養(yǎng)師？

"陳明砰地關(guān)上冰箱門。

"又來了，每次討論問題你就這種態(tài)度。

""什么態(tài)度？

我只是指出事實！

"林悅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這半年來，買菜、做飯、記錄孩子們的口味和過敏原，全都是我在做！

你有一次主動問過超市在哪里嗎？

"陳明的表情變得僵硬。

"因為我負責的是房貸和車貸！

你知道我壓力有多大嗎？

""那我呢？

"林悅感到眼眶發(fā)熱，"我的工資付了子豪的補習班和子軒的***學費，還有——""砰！

"一聲巨響打斷了兩人的爭吵。

他們同時轉(zhuǎn)頭，看到九歲的子豪站在廚房門口，書包掉在地上，課本散落一地。

男孩的眼睛在父母之間來回轉(zhuǎn)動，嘴唇微微發(fā)抖。

"我...我只是來拿水杯..."林悅立刻蹲下身幫兒子撿課本。

"對不起寶貝，爸爸媽媽只是在討論...""在吵架。

"子豪準確地糾正道，把課本塞回書包，"小軒被你們吵醒了，他在哭。

"林悅這才聽到從兒童房傳來的微弱哭聲。

她和陳明對視一眼，兩人同時邁步，又在門口相撞。

"我去吧。

"陳明低聲說，轉(zhuǎn)身走向子軒的房間。

林悅看著兒子沉默地裝好書包，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

"子豪...""今天要數(shù)學小測。

"子豪突然說，眼睛盯著地板，"上次沒考好，***說如果這次再不及格就要請家長。

"林悅感到一陣愧疚襲來。

上次家長會是誰去的？

她記不清了，好像是讓外婆代去的。

"爸爸今晚會幫你復習，好嗎？

"子豪抬起頭，眼睛里閃爍著與年齡不符的疲憊。

"你們昨晚也是這么說的。

"這句話像一把刀刺進林悅的心臟。

她伸手想抱抱兒子，子豪卻后退一步避開了。

"我去刷牙。

"男孩說完就離開了廚房。

林悅站在原地，聽著衛(wèi)生間傳來的水聲，客廳里陳明哄子軒的聲音，還有自己急促的呼吸聲。

墻上的時鐘指向6:40——再過二十分鐘必須出門，否則子豪上學就會遲到。

她機械地繼續(xù)準備早餐，把牛奶倒進杯子，切了幾片蘋果。

腦海中卻不斷回放子豪躲避她擁抱的畫面。

上一次全家人一起吃飯是什么時候？

上一次不帶工作壓力地陪孩子玩耍是什么時候？

上一次和陳明好好說話...又是什么時候？

"他睡了。

"陳明回到廚房，聲音低沉，"可能是被我們吵醒后沒睡夠，又哭睡著了。

"林悅點點頭，把早餐推到陳明面前。

"吃吧，快7點了。

"陳明看著簡陋的早餐，欲言又止。

他拿起一片吐司咬了一口。

"花生醬...太甜了。

"林悅握緊了拳頭。

"那你自己做。

"兩人沉默地吃完早餐，各自收拾公文包。

7:05，子豪穿戴整齊出現(xiàn)在客廳，眼睛紅紅的。

"眼睛怎么了？

"林悅蹲下來檢查。

"進沙子了。

"子豪別過臉去。

陳明拿起車鑰匙。

"今天我送你，然后首接去公司。

""可今天輪到我送..."林悅話說一半停住了。

陳明的公司確實在子豪學校的方向，這樣安排更合理。

"媽媽再見。

"子豪頭也不回地跟著陳明出了門。

林悅站在門口，看著父子倆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guān)上前，陳明看了她一眼，眼神復雜。

她突然想起十年前他們剛戀愛時，陳明每天都會送她到公司門口，分別時總要偷一個吻。

回到廚房，林悅開始收拾殘局。

水槽里堆著昨晚沒洗的碗碟，餐桌上散落著陳明昨晚看的文件。

她打開手機查看日程表——今天下午3點子軒***有親子活動，4點半子豪要上英語補習班，而她自己5點有個不能缺席的部門會議。

手機日歷上密密麻麻的標記讓她感到窒息。

她給陳明發(fā)了條消息："今天下午子軒***有活動，你能去嗎？

"三分鐘后，回復來了："重要客戶會議，走不開。

你能請假嗎？

"林悅盯著屏幕，手指懸停在鍵盤上。

她該說什么？

說她上周剛因為子豪發(fā)燒請過假？

說她的主管己經(jīng)暗示過"家庭事務太多影響工作表現(xiàn)"？

還是說她也需要這份工作，不只是為了錢，還為了那點可憐的自我價值感？

最終她只回了一個字："好。

"放下手機，林悅聽到子軒房間里傳來響動。

她走過去輕輕推開門，發(fā)現(xiàn)小兒子己經(jīng)醒了，正坐在床上揉眼睛。

"媽媽，我夢見你和爸爸變成恐龍打架..."子軒的聲音帶著哭腔。

林悅坐在床邊，把兒子摟進懷里。

"夢都是假的，寶貝。

"她親吻著孩子柔軟的頭發(fā)，聞著那熟悉的兒童洗發(fā)水香味，"爸爸媽媽永遠不會真的打架。

"子軒仰起小臉，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嗎？

"林悅感到喉嚨發(fā)緊。

"真的。

"她撒謊道，"現(xiàn)在我們來想想今天穿什么衣服去***好嗎？

老師說有親子游戲。

""我要穿蜘蛛俠那件！

"子軒立刻忘記了噩夢，興奮地跳下床。

林悅看著兒子翻找衣服的背影，突然意識到什么。

她拿出手機，打開與陳明的聊天窗口，猶豫了幾秒，又輸入一行字："今晚孩子們睡后，我們需要談談。

認真的談談。

"發(fā)完這條消息，她深吸一口氣，幫子軒穿上反了的T恤。

窗外的陽光完全照進了房間，新的一天正式開始了。

無論多么艱難，生活總要繼續(xù)。

但也許，只是也許，他們可以找到一種更好的方式繼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