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六年·冬·燕都·富察府邸雪粒子簌簌砸在琉璃瓦上,六歲的赫舍里·毓檀踮著腳,指尖幾乎要碰到那株百年白梅最艷的一枝。
蟠龍玉佩在他腰間晃蕩,玉穗子掃過石階上的積雪,拖出一道蜿蜒的痕。
“摔了可沒人哭你。”
脆生生的童音從身后傳來,毓檀腳下一滑,慌忙扶住梅樹粗糙的樹干。
回頭望去,太湖石旁站著個三西歲的小丫頭,杏紅襖子上金線繡的纏枝梅映著雪光,晃得人眼花。
最扎眼的是她挽起袖口露出的半截藕臂——一朵殷紅如血的梅花胎記,正正烙在腕間。
毓檀忽然想起母妃今早的話:“富察家嫡女腕生紅梅,是與你指腹為婚的……看什么看?”
小丫頭揚起下巴,腕間金鈴鐺叮咚作響,“我是富察昭蘭!”
雪忽然大了。
毓檀鬼使神差地解下腰間的蟠龍玉佩,遞過去:“給你。”
昭蘭眨眨眼,沒接。
“定親信物?!?br>
他固執(zhí)地往前遞了遞,耳尖發(fā)紅,“我是赫舍里·毓檀,你的未婚夫?!?br>
小丫頭“噗嗤”笑出聲,一把抓過玉佩塞進(jìn)荷包,又從懷里摸出塊溫?zé)岬拿坊ㄋ秩o他:“喏,交換!”
雪粒落在她睫毛上,毓檀忽然伸手,輕輕碰了碰她腕間的梅花胎記。
“疼嗎?”
昭蘭搖頭,毓檀的指尖卻順著胎記輪廓滑了滑,最后鬼使神差地低頭,在那朵梅花上舔了一下。
“你做什么?!”
小丫頭猛地縮回手,臉蛋漲得通紅。
“蓋章?!?br>
毓檀一臉認(rèn)真,“以后你就是我的了?!?br>
——昭蘭小臉一紅,啐了一口:“誰稀罕當(dāng)皇子妃!”
話雖如此,她卻飛快地把玉佩藏進(jìn)懷里,又拉著毓檀跑到梅樹巨大的主干旁,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表哥,我們來刻個記號吧!
這樣等我們都變成白胡子老頭老**了,回來還能找到這棵樹,找到今天!”
她不知從哪里摸出一把鑲著細(xì)碎寶石的小銀刀,踮起腳,在粗糙的樹皮上用力刻下一個歪歪扭扭的“蘭”字。
毓檀看著那字,心頭莫名悸動。
他接過小刀,在旁邊認(rèn)真地刻下一個同樣稚拙的“檀”字。
兩字相依,刻痕新鮮,仿佛某種無聲的盟約。
雪花落在他們相視而笑的眉眼間,純真得不染塵埃。
遠(yuǎn)處抄手游廊的陰影里,一個身著華貴錦袍、面容異??∶?、約莫八九歲的少年,正舉著一支精巧的黃銅單筒望遠(yuǎn)鏡,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幕。
他嘴角勾起一抹與其年齡不符的陰鷙笑意,正是景成帝新近極為寵信、特許出入宮禁的椰島巨富之子——張世堯。
他放下望遠(yuǎn)鏡,指尖摩挲著左手無名指上一枚造型古樸怪異的蛇銜尾戒指(蛇眼處鑲嵌著幽綠的寶石),眼中寒光一閃。
---養(yǎng)心殿“兒臣毓檀,參見父皇?!?br>
毓檀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禮。
殿內(nèi)彌漫著濃重的藥味和一種奇異的、甜膩得發(fā)齁的熏香。
景成帝斜倚在龍榻上,面色蠟黃,眼下烏青,短短數(shù)月,似乎蒼老了許多。
“起來吧?!?br>
景成帝的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抬手指了指侍立在一旁、身姿挺拔如青松的張世堯,“檀兒,這是張卿家的公子世堯,博聞廣識,尤擅西洋格致之學(xué)。
朕讓他做你的伴讀,你要好好向他請教,莫要只知死讀圣賢書,閉目塞聽!”
張世堯上前一步,躬身行禮,姿態(tài)完美無瑕,帶著超越年齡的沉穩(wěn):“世堯見過十七殿下。
得蒙皇上與殿下不棄,定當(dāng)竭盡所能,侍奉殿下左右?!?br>
他抬起頭,鳳目狹長,眼波流轉(zhuǎn)間帶著一種奇異的吸引力,卻又隱隱透著一絲難以捉摸的冰冷。
他今日換上了一身月白緞暗云紋長袍,更襯得面如冠玉,氣質(zhì)卓然。
毓檀壓下心頭莫名的排斥感,回禮道:“有勞張公子?!?br>
“世堯啊,把那新得的稀罕物什,給檀兒看看。”
景成帝吩咐道。
“是。”
張世堯從袖中取出一個天鵝絨襯里的錦盒,打開,里面是一塊金光閃閃、鑲嵌著彩色琺瑯的懷表,表蓋打開,露出精細(xì)的羅馬數(shù)字表盤和滴滴答答走動的金針。
“此乃英吉利國最新巧作,名喚‘自鳴時辰儀’,無需日晷沙漏,可知時辰分秒不差?!?br>
他聲音清朗,介紹得清晰流暢,引得景成帝連連點頭,咳嗽也似乎輕了些。
毓檀的目光卻被張世堯遞過懷表時,不經(jīng)意露出的左手手腕吸引——在那月白袖口下緣,隱約可見一道深褐色、猙獰扭曲的疤痕,像是被烈火灼燒過,又似被猛獸撕咬過,與他俊美無儔的面容形成詭異而強烈的反差。
毓檀心頭一跳。
張世堯敏銳地捕捉到毓檀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拉下袖子蓋住疤痕,臉上笑容依舊完美:“殿下若對西洋之物感興趣,世堯這里還有幾本新到的西學(xué)譯著,改日奉上?!?br>
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光芒。
火樹銀花不夜天。
富察府的女眷們難得獲準(zhǔn)出門賞燈。
昭蘭穿著嶄新的桃紅妝花緞襖裙,興奮得像只小云雀,腕間金鈴隨著她的蹦跳叮咚作響。
她懷里緊緊抱著一個親手做的精巧走馬燈,燈上繪著雪中白梅,想著待會兒見到毓檀表哥,一定要把這燈送給他。
人群熙攘,摩肩接踵。
富察家的仆婦們被洶涌的人流沖得有些分散。
就在昭蘭被一盞巨大的鰲山燈吸引,駐足仰頭觀望時,一只帶著濃烈藥味和汗腥氣的大手猛地從身后捂住了她的口鼻!
另一只鐵鉗般的手緊緊箍住了她纖細(xì)的腰肢!
“唔——!”
昭蘭驚恐地瞪大雙眼,懷中的走馬燈“啪嗒”掉在地上,瞬間被無數(shù)只腳踩得粉碎。
她拼命掙扎踢打,腕間的金鈴發(fā)出急促而絕望的聲響。
混亂中,她感覺捂著自己口鼻的手似乎被什么劃了一下(是她發(fā)簪?
),力道微松。
生死關(guān)頭,她不知哪來的力氣,狠狠一口咬在那人的虎口上!
“呃!”
襲擊者吃痛低吼,手勁一松。
昭蘭趁機(jī)猛地掙脫,用盡全身力氣尖聲呼喊:“救——!”
命字還未出口,后頸傳來一陣劇痛,眼前徹底陷入黑暗。
昏迷前最后一瞬,她模糊的視線似乎捕捉到街角陰影里,張世堯那張俊美絕倫的臉一閃而過,他正將一沓印著陌生女王頭像的紙鈔遞給一個獐頭鼠目的男人……裝著昏迷昭蘭的馬車,在震耳欲聾的爆竹聲和鼎沸人聲中,悄無聲息地駛離了繁華的燈市,碾過地上那盞破碎的走馬燈,朝著未知的黑暗與深淵疾馳而去。
與此同時,富察府內(nèi)。
毓檀正心神不寧地陪著母妃說話。
富察明德——毓檀那位游手好閑、慣會鉆營的舅舅,滿臉通紅,酒氣熏天地闖了進(jìn)來,手里揮舞著一張紙,興奮得語無倫次:“姐!
大喜事!
天大的喜事??!
南洋椰島的洋商……看上咱家老梅樹那塊祖地了!
愿意用……用十船……十船頂級的‘福壽金膏’來換!
那可是價比黃金的好東西啊!
咱們富察家……要發(fā)大財了!
哈哈哈……福壽金膏?”
毓檀心頭猛地一沉,那不祥的甜膩氣息仿佛又縈繞鼻端。
就在這時,窗外庭院中,突然傳來一聲令人心悸的、巨大而沉悶的斷裂聲——“咔嚓?。?!”
緊接著是仆人們驚恐的尖叫!
毓檀猛地推開窗,刺骨的寒風(fēng)裹挾著雪花撲面而來。
只見庭院中央,那株承載了富察家三百年榮耀與記憶、見證了“檀蘭”之約的老白梅,巨大的主干竟從中轟然斷裂!
刻著“蘭”字的那半邊樹干不翼而飛,只留下參差的斷口和滿地狼藉的碎木與殘雪。
在斷裂處附近凌亂的車轍印旁,靜靜地躺著半截斷裂的金鈴鐺,鈴鐺上沾著幾點己然凝固、卻依舊刺目的……暗紅色血跡。
風(fēng)雪呼嘯,卷起碎雪和殘梅,撲打在毓檀瞬間失去血色的臉上。
他死死盯著那半截染血的金鈴鐺,耳邊是舅舅狂喜的聒噪和母妃不明所以的詢問,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間凍結(jié)了他的西肢百骸。
昭蘭……他的梅花……丟了!
精彩片段
小說《燼梅吟》,大神“曼城的格雷斯”將昭蘭毓檀作為書中的主人公。全文主要講述了:永和六年·冬·燕都·富察府邸雪粒子簌簌砸在琉璃瓦上,六歲的赫舍里·毓檀踮著腳,指尖幾乎要碰到那株百年白梅最艷的一枝。蟠龍玉佩在他腰間晃蕩,玉穗子掃過石階上的積雪,拖出一道蜿蜒的痕?!八ち丝蓻]人哭你?!贝嗌耐魪纳砗髠鱽?,毓檀腳下一滑,慌忙扶住梅樹粗糙的樹干。回頭望去,太湖石旁站著個三西歲的小丫頭,杏紅襖子上金線繡的纏枝梅映著雪光,晃得人眼花。最扎眼的是她挽起袖口露出的半截藕臂——一朵殷紅如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