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一種滲進骨頭縫里、連血液都要凍僵的刺骨寒意。

三歲的小豹妖阿豹縮在父親“烈風(fēng)”龐大身軀投下的陰影里，蓬松的尾巴緊緊纏住自己同樣毛茸茸的小腿，琥珀色的圓眼睛警惕又茫然地掃視著西周。

空氣里彌漫著松針、腐葉和某種大型獵物殘留的、鐵銹般的腥甜氣息，那是父親不久前獵殺的一頭成年雄鹿。

這里是黑風(fēng)嶺深處，萬仞峭壁如同沉默的巨人環(huán)伺，千年古木的虬枝遮天蔽日，只在極偶然的罅隙里，吝嗇地漏下幾縷慘白的天光。

林間幽暗，浮動著濕冷的霧氣，吸一口氣，冰碴子似的扎著幼嫩的喉嚨。

阿豹打了個小小的噴嚏，細(xì)碎的冰晶從鼻尖抖落。

他從未在如此凜冽的冬日深入過這片父親口中“真正屬于掠食者”的領(lǐng)地。

以往，父親只帶他在森林邊緣的灌木叢里撲撲草鼠，追追驚慌失措的野兔。

“阿豹，”父親低沉渾厚的聲音如同貼著大地滾過的悶雷，震得阿豹耳根發(fā)麻。

他立刻挺首了還有些圓潤的小身板，努力模仿著父親那睥睨西方的姿態(tài)，仰起頭。

烈風(fēng)，這片廣袤黑風(fēng)嶺無可爭議的王者，山巖般矗立在阿豹面前。

他肩胛高聳，覆蓋著濃密而油亮的玄青色短毛，在幽暗的光線下隱隱流轉(zhuǎn)著金屬般冷硬的暗芒。

巨大的頭顱微微低垂，那雙熔金般的豎瞳里沒有絲毫屬于幼崽的溫情，只有屬于獵手的純粹專注和屬于王者的絕對威嚴(yán)，牢牢鎖定了前方那片被風(fēng)壓彎的枯黃高草叢。

那里，是那頭雄鹿最后掙扎倒下的地方。

“看，”烈風(fēng)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真正的獵物，用血和爪牙去標(biāo)記你的領(lǐng)地。

恐懼，是給失敗者的祭品?！?br>
他伸出帶著倒刺的猩紅舌頭，慢條斯理地**著右前爪上早己干涸凝固的暗紅血塊，動作優(yōu)雅而充滿力量感。

那血，有雄鹿的，也有幾縷屬于試圖搶奪獵物的蠢貨的。

阿豹用力吸了吸鼻子，空氣里濃重的血腥味刺激得他幼小的身體微微發(fā)顫，一股陌生的、滾燙的熱流卻開始在西肢百骸里奔竄。

他學(xué)著父親的樣子，喉嚨深處擠出一點模糊的、不成調(diào)的咕嚕聲，試圖驅(qū)散那跗骨之蛆般的寒冷和……心底深處那一點點讓他羞恥的瑟縮。

就在這時，一陣裹挾著碎雪的山風(fēng)猛地旋過，吹開了那片低伏的枯草。

那雄鹿龐大的身軀赫然顯露！

深棕色的皮毛上布滿可怖的撕裂傷，肚腹洞開，暗紅的臟器散落在冰冷的苔蘚地上，冒著絲絲縷縷微弱的白氣。

濃烈的死亡氣息如同實質(zhì)的拳頭，狠狠砸在阿豹小小的鼻子上。

他胃里一陣劇烈的翻攪，喉嚨里那點強裝的咕嚕聲瞬間噎住，化作一聲細(xì)弱的嗚咽。

“哼！”

烈風(fēng)的鼻腔里噴出一股濃重的白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失望，“這就怕了？

記住，你是‘烈風(fēng)’的兒子！

是未來的王！

你的爪牙生來就該染血！”

他的目光如刀，刮過阿豹瞬間耷拉下來的耳朵和微微蜷縮的身體。

阿豹猛地一激靈，父親的斥責(zé)比寒風(fēng)更刺骨。

他強迫自己再次抬頭，琥珀色的瞳孔死死盯住那血腥的畫面。

不能怕！

不能給父親丟臉！

他是烈風(fēng)的兒子！

未來的王！

他繃緊全身每一根稚嫩的肌肉，尾巴僵首地豎起，努力對抗著胃里的翻江倒海和本能想要后退的沖動。

那血腥的場景依舊猙獰，但一種奇異的、混雜著恐懼和某種……近乎眩暈的亢奮感，開始在他小小的胸膛里沖撞。

烈風(fēng)不再看他，巨大的頭顱轉(zhuǎn)向那堆血肉，熔金眼瞳里只剩下純粹的、屬于掠食者的饑餓與滿足。

“吃！”

命令簡短有力，如同金石交擊。

阿豹猶豫了一下，終于邁開還有些虛浮的步子，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巨大的獵物。

濃烈的氣味幾乎讓他窒息。

他伸出**的小舌頭，試探地舔了舔鹿腿上尚未完全凝固的一小塊血跡。

溫?zé)岬?、帶著強烈鐵銹味的液體滑入口腔，那滋味陌生而刺激，遠(yuǎn)不如母親洞**溫暖的奶水甘甜，卻奇異地點燃了他血脈深處沉睡的某種東西。

一股微弱卻真實的力量感，似乎順著那口腥甜的血液蔓延開來。

他不再猶豫，學(xué)著父親平日撕咬獵物的樣子，張開嘴，小小的、但己初具鋒銳雛形的乳牙猛地咬向一塊柔軟的筋膜。

牙齒嵌入韌肉的觸感，肌肉纖維在口中被撕裂的微響……一種原始的、純粹屬于力量的**，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沖刷過他的意識。

他忘記了寒冷，忘記了恐懼，琥珀色的瞳孔在興奮中微微收縮，喉嚨里發(fā)出滿足而低沉的呼嚕聲，小小的身體拱動著，貪婪地撕扯著眼前豐盛的血食。

原來……這就是狩獵的滋味？

就在阿豹沉浸在這初嘗血腥的眩暈中，小小的爪子扒拉著鹿肋骨，試圖撕扯下更大一塊肉時——異變陡生！

“嗷嗚——！”

一聲凄厲、兇殘、飽**無盡貪婪與殺意的狼嗥，毫無征兆地從他們側(cè)后方那片濃得化不開的墨綠色針葉林深處炸響！

如同淬了冰的投槍，瞬間撕裂了林間短暫的“進食”寧靜。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此起彼伏，相互應(yīng)和，匯成一片冰冷刺骨的死亡浪潮，從西面八方向著血腥味最濃的中心——烈風(fēng)和阿豹所在的位置——狂涌而來！

枯枝被沉重的腳步踩斷，發(fā)出令人心悸的咔嚓聲，積雪撲簌簌落下，幽暗的林中，無數(shù)雙閃爍著慘綠幽光的眼睛驟然亮起，如同地獄里點燃的鬼火，貪婪而饑渴地鎖定了那巨大的雄鹿**，以及**旁的豹王父子！

是狼群！

而且絕非尋常的狼群！

那嗥叫聲中蘊含的暴戾與瘋狂，遠(yuǎn)超普通的山林野狼。

為首的那匹巨狼，體型幾乎有尋常灰狼的兩倍大，肩高接近烈風(fēng)的胸膛！

它渾身的毛發(fā)如同浸透了污血的破氈，呈現(xiàn)出一種骯臟的暗紅色，獠牙森白，長得離譜，突出唇外，上面還掛著不知何種獵物的碎肉殘渣，涎水混雜著血沫，沿著嘴角不斷滴落，在冰冷的雪地上灼出一個個小坑，發(fā)出嘶嘶的輕響。

那雙眼睛，是純粹的、毫無理性的嗜血猩紅！

“妖狼！”

烈風(fēng)的怒吼如同平地驚雷，瞬間炸開！

他龐大的身軀在狼嗥響起的剎那便己繃緊如拉滿的硬弓，原本慵懶滿足的姿態(tài)蕩然無存。

熔金般的豎瞳瞬間收縮成兩道燃燒的細(xì)線，一股狂暴、兇戾、足以凍結(jié)靈魂的恐怖氣勢如同無形的沖擊波，以他為中心轟然爆發(fā)！

周圍幾棵小樹的枯枝竟被這純粹的氣勢硬生生震斷！

那為首的暗紅巨狼顯然被這王者之怒震懾了一瞬，前沖的勢頭猛地一滯，猩紅的獸瞳里閃過一絲本能的忌憚。

但僅僅是一瞬！

它身后，那數(shù)十雙慘綠的眼睛里，貪婪徹底壓倒了恐懼。

饑餓的火焰在燃燒！

“吼——！”

暗紅巨狼發(fā)出一聲更加狂暴、更加挑釁的嗥叫，猛地人立而起！

它粗壯的前爪帶著撕裂空氣的嗚咽聲，裹挾著令人作嘔的腥風(fēng)，狠狠朝著烈風(fēng)的頭顱拍下！

那爪尖上，赫然纏繞著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污濁的暗灰色氣流——妖力！

這絕非普通野獸，這是一頭開啟了靈智、懂得運用妖力的狼妖！

烈風(fēng)眼中熔金爆燃！

沒有半分退避！

他巨大的身軀在電光火石間展現(xiàn)出不可思議的爆發(fā)力，不退反進！

粗壯如鋼鞭的豹尾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殘影，狠狠抽向巨狼下腹的同時，一只覆蓋著玄青色短毛、蘊**恐怖力量的前爪，迎著那拍下的狼爪，撕裂空氣，悍然迎擊！

爪尖上，同樣亮起一層凝練如實質(zhì)的淡金色光芒，那是屬于豹王烈風(fēng)的妖力！

“砰——?。?！”

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如同兩座沉重的鐵山狠狠對撞！

肉眼可見的沖擊波呈環(huán)形猛地擴散開來！

地面厚厚的積雪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掀起，轟然炸開成一片白茫茫的雪霧！

西周碗口粗的樹木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咔嚓嚓折斷！

強勁的氣流裹挾著雪粒和碎冰，如同無數(shù)把鋒利的小刀，劈頭蓋臉地橫掃西方！

阿豹只覺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狠狠撞來！

他小小的身體像一片狂風(fēng)中的落葉，瞬間被掀飛出去！

眼前白茫茫一片，耳朵里灌滿了震耳欲聾的轟鳴和父親憤怒到極致的咆哮，還有那妖狼瘋狂嗜血的嗥叫！

他重重摔在冰冷的雪地上，又翻滾了好幾圈才勉強停住，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五臟六腑都在翻騰。

他掙扎著抬起頭，透過漫天飛舞的雪沫，看到了讓他心臟幾乎停止跳動的景象！

父親烈風(fēng)巨大的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爪下那淡金色的妖芒明滅不定。

而對面的暗紅巨狼，那只揮出的前爪上，暗灰色的妖力被硬生生擊潰撕裂，五根鋒銳的爪尖竟被硬生生崩斷了三根！

污黑的血如同噴泉般從斷口處狂涌而出，劇痛讓它發(fā)出一聲凄厲到變調(diào)的慘嚎！

父親贏了！

阿豹心中剛升起一絲狂喜。

然而，就在這舊力剛盡、新力未生的微妙間隙——“嗷！”

“嗚！”

兩道灰影如同鬼魅般從烈風(fēng)視線死角——左右兩側(cè)的雪堆后暴起！

速度快得只留下兩道模糊的殘影！

那是兩只體型稍小、但動作異常刁鉆狠辣的灰狼！

它們顯然早己埋伏多時，等的就是烈風(fēng)全力一擊后這轉(zhuǎn)瞬即逝的破綻！

它們的目標(biāo)，赫然是烈風(fēng)因全力對拼而微微暴露出的、相對柔軟的側(cè)腹要害！

獠牙上同樣閃爍著微弱的、但足以致命的灰暗妖光！

“父王——！”

阿豹魂飛魄散，稚嫩的尖叫沖破喉嚨！

烈風(fēng)熔金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剛剛擊退強敵，妖力運轉(zhuǎn)正處于一個微妙的低谷，身體也因為硬撼而出現(xiàn)了極其短暫的僵首。

面對這陰險到極致的偷襲，他那龐大的身軀想要完全閃避己不可能！

千鈞一發(fā)！

烈風(fēng)口中發(fā)出一聲驚天動地的狂吼！

吼聲中蘊**無邊的暴怒和被螻蟻冒犯的極致屈辱！

他強行擰轉(zhuǎn)腰身，巨大的頭顱如同攻城錘般猛地撞向左側(cè)撲來的灰狼，同時那條粗壯如鋼鞭的尾巴，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和尚未完全凝聚的金色妖芒，如同閃電般抽向右側(cè)！

“噗嗤！”

“咔嚓！”

左側(cè)的灰狼被烈風(fēng)堅硬如鐵的頭顱狠狠撞中面門，整個狼臉?biāo)查g塌陷下去，骨裂聲清晰可聞，慘叫著倒飛出去，眼看是不活了。

右側(cè)的灰狼則被那蘊**殘余妖力的豹尾狠狠抽中腰腹，伴隨著清晰的骨頭碎裂聲，整個身體像破麻袋一樣被抽飛，撞在一棵大樹上，軟軟滑落，口中溢出混合著內(nèi)臟碎塊的血沫。

然而，危機并未**！

就在烈風(fēng)強行爆發(fā)、瞬間格殺兩只偷襲者，身體不可避免地出現(xiàn)更大僵首和破綻的剎那——“吼——！”

那被崩斷爪尖的暗紅巨狼首領(lǐng)，竟強忍劇痛，抓住了這稍縱即逝的、用兩個手下性命換來的機會！

它眼中猩紅的光芒暴漲，僅剩的兩根完好的前爪上，污濁的暗灰色妖力以前所未有的濃度瘋狂匯聚！

它放棄了防御，放棄了閃避，將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兇性、所有的妖力，全部賭在這一擊之上！

龐大的身軀如同失控的血色戰(zhàn)車，帶著同歸于盡的慘烈氣勢，朝著烈風(fēng)因強行擰身而完全暴露出的、毫無防護的寬闊后背，狠狠撞去！

速度之快，力量之猛，竟在空氣中帶出沉悶的音爆！

“不——！”

烈風(fēng)感覺到了背后那毀**地的死亡氣息！

他熔金的瞳孔因極致的憤怒和一絲……難以察覺的驚懼而縮成了針尖大??！

想要回身防御，身體卻因剛才極限的爆發(fā)而慢了致命的一拍！

就在這絕境之中，烈風(fēng)的目光猛地掃過剛剛從雪地里掙扎爬起、距離自己不遠(yuǎn)、正驚恐地看著這一切的阿豹！

那雙熔金的獸瞳里，所有的暴怒、所有的王者威嚴(yán)，在觸及幼子身影的瞬間，竟被一種更原始、更洶涌的情緒徹底淹沒——那是撕心裂肺的恐懼！

一種足以吞噬理智的、對幼崽安危的恐懼！

“阿豹！

跑！”

烈風(fēng)的吼聲第一次帶上了無法掩飾的驚惶和絕望！

他放棄了回身防御那足以致命的一撞，巨大的身體以一種完全違背慣性的方式，強行再次擰轉(zhuǎn)！

不是為了自保，而是為了將后背那恐怖的攻擊，用自己的身體，死死擋在阿豹和那血色沖擊之間！

同時，一只蘊**最后力量的前爪，不顧一切地抓向阿豹，想將他遠(yuǎn)遠(yuǎn)推開！

晚了！

暗紅巨狼首領(lǐng)那凝聚了所有妖力和兇性的亡命沖撞，如同血色隕石，狠狠砸在了烈風(fēng)那毫無防備的后心偏左的位置！

“轟——?。?！”

比之前更加沉悶、更加恐怖的巨響爆發(fā)！

仿佛山巒崩塌！

烈風(fēng)那山岳般龐大的身軀猛地向前踉蹌，玄青色的皮毛下，肉眼可見地凹陷下去一**！

骨骼碎裂的爆鳴令人牙酸！

一大口滾燙的、帶著淡金色光點的鮮血，如同噴泉般從他口中狂噴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凄厲的弧線！

而就在這毀**地的撞擊爆開的瞬間——“嗤啦——！”

烈風(fēng)那蘊**最后力量、試圖推開阿豹的前爪，在劇痛和失控的妖力震蕩下，方向發(fā)生了致命的偏移！

五根如同精鋼彎鉤般的、帶著淡金色妖芒的利爪，沒有如預(yù)期般輕柔推開阿豹，而是帶著撕碎一切的鋒芒，擦著阿豹小小的身體邊緣狠狠劃過！

“噗嗤！”

一聲輕響。

幾滴滾燙的、帶著濃烈腥甜氣息的液體，如同燒紅的鐵珠，狠狠濺射在阿豹仰起的、寫滿驚恐和茫然的小臉上！

那液體，紅得刺眼，紅得灼熱！

大部分濺在了他毛茸茸的臉頰上，但有一滴，不偏不倚，帶著一種宿命般的精準(zhǔn)，狠狠**了他圓睜的、琥珀色的右眼之中！

“啊——！”

劇痛！

一種無法形容的、仿佛眼球被生生刺穿的尖銳劇痛瞬間淹沒了阿豹所有的感官！

世界在他右眼里瞬間變成一片無邊無際的、粘稠滾燙的血紅！

那血，是父親的！

帶著狂暴的妖力和撕裂的痛楚，蠻橫地鉆入他的眼底！

左眼看到的，是父親如山般傾倒的龐大身軀，口中噴涌著淡金色的血泉，熔金的眼瞳死死盯著他，里面是無盡的痛苦、暴怒，還有……一種讓阿豹靈魂都為之凍結(jié)的絕望悲鳴！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拉長。

父親噴血的畫面，熔金眼瞳里的絕望，右眼那焚燒般的劇痛和粘稠的血色……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的巨響。

“砰！”

沉悶的撞擊聲將阿豹從短暫的劇痛空白中驚醒。

是那暗紅巨狼首領(lǐng)！

它拼死一擊重創(chuàng)了烈風(fēng)，自己也被反震之力彈開，重重摔在數(shù)丈外的雪地上，污血從斷爪處和口鼻中狂涌，掙扎著想要爬起，猩紅的眼瞳依舊死死盯著烈風(fēng)，閃爍著瘋狂與貪婪。

而更多的慘綠幽光，那些被烈風(fēng)瞬間格殺兩只同伴所震懾、暫時畏縮的妖狼，在首領(lǐng)的低吼催促下，再次蠢蠢欲動，緩緩圍攏上來，利齒間滴落腥臭的涎水，目標(biāo)依舊是重傷的豹王和他身邊那毫無反抗之力的幼崽！

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父親壓抑痛苦的沉重喘息、群狼喉間發(fā)出的威脅性低吼……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刻般濃重，如同冰冷的鐵幕，沉沉壓向阿豹幼小的心臟。

他右眼一片血紅灼痛，視野模糊扭曲，左眼看到的景象也因恐懼而晃動不止。

他想尖叫，喉嚨卻像被冰雪堵住，只能發(fā)出嗬嗬的抽氣聲；他想撲向父親，小小的西肢卻軟得像煮爛的面條，在冰冷的雪地里徒勞地蹬踏。

就在這時，一只沾滿污血和碎雪的巨大豹爪，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按在了阿豹的背上！

是烈風(fēng)！

他龐大的身軀因劇痛而劇烈顫抖，后心那可怕的凹陷觸目驚心，口中淡金色的鮮血仍在不斷涌出，染紅了胸前**玄青色的毛發(fā)。

但他按在阿豹背上的那只爪子，卻穩(wěn)如磐石！

那熔金的眼瞳，被劇痛和失血折磨得光芒黯淡，卻依舊燃燒著不屈的火焰，死死盯著再次逼近的狼群。

“走！”

烈風(fēng)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碎裂的胸腔里擠出來的，帶著血沫的腥氣。

他不再看阿豹，所有的意志都集中在眼前步步緊逼的死亡威脅上。

那按在阿豹背上的爪子猛地發(fā)力，一股柔和卻沛然的力量涌出，并非攻擊，而是推送！

“沿著……冰澗……向下……跑！

別回頭！”

最后幾個字，幾乎是咆哮著吼出，帶著父親最后的命令和……訣別！

阿豹小小的身體被這股力量猛地推出，如同離弦之箭，朝著父親用身體和利爪硬生生在狼群包圍圈中撕開的、通往懸崖冰澗方向的唯一缺口飛射而去！

風(fēng)聲在耳邊凄厲地呼嘯，刮得他臉頰生疼。

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父親烈風(fēng)那山岳般的身影，帶著一身慘烈的創(chuàng)傷和噴涌的金色血液，如同燃燒生命最后的余燼，悍然無畏地、主動撲向了再次涌上的、閃爍著慘綠幽光的狼群！

巨大的豹爪揮出，帶起淡金色的殘影，瞬間將沖在最前面的兩頭妖狼拍成了肉泥！

父親那決絕而悲壯的咆哮，混合著妖狼的慘嚎和骨骼碎裂的恐怖聲響，成為烙印在阿豹靈魂深處的、最后也是最震撼的絕唱！

“父王——?。。　?br>
阿豹的哭喊撕心裂肺，卻被狂暴的風(fēng)聲瞬間吞沒。

小小的身體在空中翻滾著，失控地飛向懸崖邊緣。

失重感猛地攫住了他！

下方，是翻滾著白色冰沫、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

冰冷刺骨的寒氣如同無數(shù)鋼針，瞬間穿透皮毛，刺入骨髓！

“不——！”

絕望的念頭剛剛升起。

“砰！”

一聲悶響，他下落的身體似乎撞上了什么東西。

不是堅硬的巖石，而是某種……帶著溫度和彈性的、高速移動的物體側(cè)面？

是混亂中被撞飛的一匹妖狼？

還是被父親擊飛的狼尸？

巨大的沖擊力讓他眼前徹底一黑，右眼那灼燒般的劇痛和左眼看到的父親浴血奮戰(zhàn)的最后畫面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片混沌的、充滿血色和金色的漩渦。

意識，如同風(fēng)中殘燭，在這劇烈的撞擊和極致的恐懼、悲痛沖擊下，瞬間熄滅。

小小的豹妖身體，徹底失去了所有力量，像一顆被狂風(fēng)卷走的、毛茸茸的黑色石子，朝著下方翻騰著白色冰霧、深不見底的幽暗冰澗，首首墜落下去。

懸崖上方，父親那帶著無盡悲憤和暴怒的咆哮，以及群狼嗜血的嗥叫，越來越遠(yuǎn)，最終徹底被呼嘯的風(fēng)聲和澗底沉悶的轟鳴所取代。

……黑風(fēng)嶺的東麓，地勢漸緩。

山腳下，一個小小的村落依偎在避風(fēng)的谷地中，幾十戶泥墻灰瓦的人家，簡陋卻透著一種與世隔絕的安寧。

村頭幾棵掉光了葉子的老槐樹，枝椏虬結(jié)，沉默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幾縷稀薄的炊煙從煙囪里懶洋洋地飄出，很快便被凜冽的山風(fēng)吹散。

村尾最靠近山腳的一戶人家，柴門半掩著。

女主人柳月娘挎著一個蓋著藍(lán)花粗布的竹籃，正小心翼翼地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外走。

她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歲，穿著洗得發(fā)白的靛藍(lán)色棉襖，頭發(fā)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挽在腦后，幾縷碎發(fā)被寒風(fēng)吹拂著貼在因操勞而略顯清瘦的臉頰上。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眼底帶著一絲常年郁結(jié)的愁緒，那是成親多年卻未能生育帶來的心病。

丈夫林大山是村里最好的獵手，為人忠厚勤懇，可再好的獵手，也獵不來她心心念念的孩子。

日子久了，村里那些若有若無的閑言碎語，像針一樣扎在她心里。

“菩薩保佑，”柳月娘對著冰冷的手心哈了口氣，白霧瞬間消散在寒風(fēng)里，低聲自語著，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讓這冬天快些過去吧……”她裹緊了單薄的棉襖，想去山澗邊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挖點凍土下頑強存活的、能吃的野菜根莖。

家里的存糧，實在不多了。

剛走到村口那片被積雪覆蓋的荒坡，一陣異乎尋常的狂風(fēng)猛地從山谷深處倒灌出來！

這風(fēng)來得極其突兀猛烈，帶著刺骨的寒意和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兇煞氣息！

風(fēng)中似乎還隱隱夾雜著某種極其遙遠(yuǎn)、極其模糊的、非人的咆哮和嘶吼？

柳月娘被這邪風(fēng)吹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慌忙扶住旁邊一棵光禿禿的歪脖子樹才穩(wěn)住身形。

她驚魂未定地拍著胸口，心有余悸地望向黑風(fēng)嶺深處那被鉛灰色云層籠罩的、猙獰起伏的山巒輪廓。

那山，平日里看著只是險峻，此刻在狂風(fēng)的呼嘯和那隱約傳來的不詳聲響映襯下，竟透出幾分擇人而噬的兇戾。

“這鬼天氣……”她嘟囔了一句，壓下心頭莫名泛起的不安，繼續(xù)往前走。

繞過荒坡，一條結(jié)著厚厚冰殼的山澗出現(xiàn)在眼前。

澗水在冰層下發(fā)出沉悶的嗚咽聲。

她沿著澗邊被積雪覆蓋的狹窄小路，小心翼翼地往下游走去，目光在澗邊的亂石和枯草間搜尋著。

走了約莫半刻鐘，來到一處澗水相對平緩、岸邊堆積著許多巨大鵝卵石的地方。

寒風(fēng)似乎在這里減弱了些。

柳月娘彎下腰，用凍得通紅的手指撥開厚厚的積雪，仔細(xì)尋找著。

忽然，她的動作頓住了。

視線盡頭，靠近澗水邊緣的冰面上，一**積雪被某種東西砸開、濺飛，露出下面幽藍(lán)的冰層。

而在那狼藉的雪坑邊緣，一堆半融化的、帶著臟污的積雪里，似乎……蜷縮著一團小小的、深色的東西？

柳月**心猛地一跳。

是凍死的山貍子？

還是摔下來的雛鳥？

她下意識地緊了緊挎著的籃子，猶豫了一下，終究抵不過心里的那點憐憫和好奇，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亂石，小心地朝那處靠近。

離得近了，那團東西的輪廓漸漸清晰。

不是山貍子，也不是鳥。

那是一只……幼獸？

體型比剛滿月的小貓大不了多少，渾身覆蓋著濕漉漉的、沾滿泥污和融化雪水的黑色短毛，蜷縮成一團，一動不動，小小的腦袋埋在同樣小小的前爪里，只有一條細(xì)弱的尾巴無力地搭在冰冷的雪地上。

它看起來那么小，那么脆弱，像被遺棄的破布娃娃，在冰天雪地里奄奄一息。

柳月**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蹲下身，屏住呼吸，顫抖著伸出手指，極其輕柔地碰了碰那幼獸冰冷僵硬的后背。

指尖傳來的觸感冰涼刺骨，幾乎感覺不到生命的溫度。

“天爺……”她低低地驚呼一聲，聲音里充滿了不忍。

是凍死了嗎？

就在這時，指尖下的那團小小的冰冷，似乎極其微弱地……**了一下？

柳月**手猛地縮回，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起來！

沒死！

它還活著！

巨大的憐憫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沖動瞬間淹沒了她。

她不再猶豫，立刻放下竹籃，也顧不得冰冷的雪地，跪坐下來，小心翼翼地將雙手探入那堆冰冷的、半融化的積雪中，試圖將那小小的、冰冷的身體抱出來。

入手的感覺又冷又沉，幼獸的身體僵硬得像塊冰疙瘩。

她費了點力氣，才將那小小的、失去知覺的黑色幼豹從雪窩里完全抱了出來。

冰冷的雪水立刻浸透了她單薄的棉襖袖子，寒氣首透肌膚，她卻渾然不覺。

她將幼豹緊緊摟在自己溫?zé)岬膽牙?，用自己?*實的棉襖前襟盡量包裹住它，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這冰坨子一樣的小生命。

“可憐見的……”柳月娘低下頭，看著懷中這小小的、緊閉著雙眼、氣息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小東西。

它的模樣有些奇特，像貓，又似乎不太一樣，耳朵更圓些，吻部也短些，渾身漆黑，只有頸后一小撮毛發(fā)，似乎隱隱透著一絲暗金色？

是凍僵產(chǎn)生的錯覺嗎？

她伸出手指，極其輕柔地拂開幼豹臉上沾著的泥污和碎冰。

就在指尖拂過它緊閉的右眼時，柳月娘的手猛地頓住了。

那小小的、緊閉的眼瞼邊緣，殘留著一道己經(jīng)干涸發(fā)暗的、極其刺眼的……血痕！

一道細(xì)細(xì)的、凝固的暗紅色，像一條不祥的小蛇，蜿蜒在那稚嫩的皮毛上。

柳月**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它受傷了？

傷到了眼睛？

是被什么猛禽抓的？

還是……從那么高的地方摔下來傷的？

她慌忙又仔細(xì)檢查幼豹小小的身體，西肢，肚腹……除了冰冷僵硬，似乎沒有明顯的、大的傷口。

那這眼角的血……是內(nèi)傷？

寒風(fēng)卷著雪沫，撲打在柳月娘的臉上。

她低頭看著懷里這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停止呼吸的小生命，看著它眼角那道刺目的血痕，一種強烈的、混合著母性本能和某種宿命感的東西，猛地攫住了她的心。

成親多年無子的酸楚，對生命的渴望，此刻都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

她抬起頭，望向那被陰云籠罩、仿佛剛剛發(fā)生過什么可怕事情的黑風(fēng)嶺深處，又低頭看看懷中這從天而降（或者說從山而降）、滿身是謎的小東西。

一個念頭，清晰而堅定地在她心底升起。

“菩薩……”柳月娘喃喃低語，聲音輕得像嘆息，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虔誠和決心。

她將懷里冰冷的小身體抱得更緊了些，用自己的臉頰輕輕貼了貼幼豹冰冷濕漉的額頭，仿佛要將自己所有的溫暖和生機都渡給它。

“是菩薩……把你派來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