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芷目光堅定地說：“我相信秦掌柜和秦夫人在天有靈，一定會保佑你們姐妹團聚，也定會讓奸人受到應有的報應。

當初在你和思玥妹妹走散后，若不是……咱們也不會學得本領，在汴京開店，這一切肯定是秦掌柜和夫人冥冥之中保佑你?！?br>
施念玥回憶起往事：“當初我?guī)缀跛览锾由皇菓覞◣熅攘宋?，把我養(yǎng)在東明縣，改了名字，教我本領，我怕是早就不在人世了。

若天公作美，自然是好，但如果未能如愿，我必盡我所能，利用我所能利用的一切，將真相查個水落石出，還爹娘一個公道?！?br>
陳芷抬手為施念玥整理了額邊碎發(fā)：“當初若不是秦掌柜在我吃了弟弟的點心，快要被爹娘打死的時候伸出援手，我怕是也早就不在了，后來秦掌柜不僅給我爹安排送貨郎的營生，還送我去女子學堂念書。

所以自打我做市井娘子起，就一首在尋你和玥妹妹，首到我尋到了你，才知當年你和思玥妹妹走散了，所以玥姐姐，伸冤和尋親這兩條路，我都陪你。”

燭光映襯著施念玥的臉龐，**的光打在她眼底，倒遮去了幾分病容，顯得極度溫柔：“阿芷，這些年你和家里也幾乎斷了聯(lián)系，我知道你心中憋著一口氣，想要活出個樣子給家里人看?！?br>
“當初我爹娘給我取這個名字，就是想讓生女兒這件事到我這就停止，他們不想要女兒了，只想要兒子，后來還真遂了他們的心愿，生了個兒子，可女兒怎樣，兒子又怎樣，現(xiàn)如今，我己經(jīng)活出個人樣，一年掙的比他們一輩子掙得都多?！?br>
施念玥回想起剛?cè)胄袝r，因為是女掌柜，總是被同行排擠，忿忿不平地說：“憑什么女子生來就要低人一等，憑什么我們要遵守三從西德，既要遵守三從西德，那些男人又該遵守什么？

在這個社會，女子奉獻并不比男人少，可到頭來被****的都是男人，我們女子卻始終籍籍無名，咱們就要在這汴京城闖出一番天地來，讓你爹娘、讓輕視咱們的同行都看看，女子并不比男人差。”

陳芷：“對，玥姐姐，我同意！

當初我的爹娘一言不合就把我扔進那個老鼠滿地跑的菜窖，還在秦家落難時冷眼旁觀，在那時候，他們可曾想過，有朝一日，他們還要求著我給錢養(yǎng)那個敗家弟弟？

可我一文都不會給，他們作踐我，我可不會作踐我自己。”

陳芷的話音剛落，便聽到門口急促的敲門聲，二人疑惑地對視了一眼，陳芷便趕緊起身穿過庭院去開門，誰知敲門的是官兵，為首的是個容貌俊美的年輕男子，微揚的眼角本應顯凌厲，卻在庭院燈光的映襯下多了三分溫潤，配合著劍眉，又增添了一抹疏離感，鼻梁高挺，勾勒出堅毅的輪廓，整個人看起來溫潤如玉又剛毅果敢，兩種氣質(zhì)在他身上竟意外地和諧。

那男子拿出巡檢司牙牌，例行詢問：“巡檢司巡檢姜祖陽特來盤查，有人舉報，昨夜家中有人去過安國公府，所以我需要來核實一下，是否確有其事？”

陳芷一想到今早施念玥交代給她的話，便有些結(jié)巴：“我昨天……沒有去過安國公府?！?br>
姜祖陽聽聞皺了皺眉：“家中只有你一人嗎？”

陳芷：“……”姜祖陽看著陳芷，顯然任何心事都逃不過他的眼睛：“知情不報、撒謊、隱瞞，一律按照包庇罪處理，你可以想清楚了再答?！?br>
施念玥聽到了門口的聲音，簡單披著外套便趕緊從房中出來，走到門前，回答道：“大人見諒，我昨夜發(fā)了燒，還在病中，恕我來遲了?！?br>
陳芷擔憂地說：“姐姐，你怎么出來了。”

施念玥輕咳了兩聲：“有勞大人這么晚了還在查案，昨夜我的確去過安國公府，但只是給國公夫人送去了紙墨，送完便出來了?！?br>
姜祖陽看著施念玥嬌美的面龐一時間失了神，只見她一張標志的鵝蛋臉，長眉入鬢，配上杏仁眼、櫻桃唇，雖還未退燒，面容有些蒼白，但難掩傾國姿色，初秋的寒風雖不刺骨，卻足以讓還在病中的施念玥更添幾分憔悴，她打了個寒顫，裹緊了斗篷。

陳芷：“大人？”

姜祖陽回過神來，眼底的神色并未被施念玥和陳芷察覺，便繼續(xù)正色道：“哦，我只是例行盤問，不知你和安國公府是何交情，為何要在晚上送去紙墨？”

施念玥從容答道：“我姓施，是墨華閣的掌柜，安國公是我店里的老主顧，經(jīng)常在我這訂貨，昨晚店里的伙計都回家了，恰逢十五團圓夜，我就親自送了一趟，一來表示店里的重視，二來也想在團圓的日子里向安國公和夫人道聲節(jié)日快樂?！?br>
姜祖陽思索片刻：“既然如此，有勞施娘子跟我們走一趟。”

陳芷瞪大了眼睛：“走一趟？

玥姐姐還發(fā)著燒，怎經(jīng)得起這樣的折騰？”

施念玥輕輕拍了拍陳芷的手，露出了安慰的神情，笑了笑：“無妨，既然是查案，問清楚了自然會放我回來?！?br>
姜祖陽側(cè)了側(cè)身，做出了“請”的手勢：“那就有勞施娘子了?！?br>
施念玥并不急著出發(fā)，而是回屋換了身暖和的衣服，系好披風才跟著姜祖陽回了衙門。

汴京城的夜晚，沒有宵禁，街兩側(cè)瓦子里的表演熱鬧非凡，觀眾喝彩聲、小販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花燈在屋檐上隨微風擺動，瓦子外面有手藝人打鐵花，吹糖人，還有不少人圍在一起猜燈謎，好不熱鬧。

如果是平時，施念玥一定會跑進瓦子里，買上一盒妹妹最愛的香糖果子，坐在臺下邊吃邊為表演者喝彩，但她此刻并沒有心思，滿腦子都是如何瞞過姜祖陽，不能讓他看出自己昨晚親眼目睹了國公府滅門案。

她并不了解眼前的這個人是不是一位忠義之士，因此不敢輕易向他打聽是否認識姜善姜尚書。

施念玥想著對策，不一會兒就到了巡檢司衙門。

只見巡檢司鐵門高筑，厚厚的墻壁似乎在訴說著大宋嚴明的法律，施念玥回頭向外望去，市井的煙火氣猶如雜劇般呈現(xiàn)在門框中，與巡檢司內(nèi)宛如兩個世界。

大門慢慢關上，這里的地面鋪滿磚石，無一棵雜草，在月色的映襯下，更顯嚴肅。

施念玥連忙裹緊了斗篷，緊緊跟在姜祖陽身后，生怕走錯了路，被當作歹人抓起來。

姜祖陽先是進屋，麻利地給施念玥沏了杯熱茶，遞到她面前便開始了詢問：“施娘子昨夜是何時給安國公送的紙墨，又是何時離開，在安國公府待了多久？”

施念玥鎮(zhèn)定地答道：“戌時送的紙墨，送完便離開，只待了一盞茶的功夫?！?br>
姜祖陽追問：“都說了什么，做了什么，見到了什么人？”

“安國公正在前廳陪著小世子玩耍，國公夫人在后院招待我，想邀請我喝茶，只是我還有賬本沒算完，寒暄了幾句就走了。”

“可曾見到別的什么人？”

“未曾見到。”

姜祖陽看著施念玥，隱約察覺到，她的回答似乎過于流利了，仿佛想隱瞞些什么，便提高了音量：“施娘子若是撒謊，怕是要接受我們這里的刑罰了。”

施念玥眼神有一絲慌亂，卻很快恢復平靜：“我并未說謊，還請大人明鑒?！?br>
但就是那一瞬間的慌亂，還是被姜祖陽捕捉到了，他便開始了進一步盤問：“施娘子若真如自己所說的那般，為何會發(fā)燒？

而昨夜剛好下過雨，可有人告訴我，親眼看見你今早渾身濕漉地回到墨華閣，施娘子可別告訴我，你是因為昨夜屋里睡著不自在，便跑到院子里睡了一宿?！?br>
施念玥只覺得自己的心快提到了嗓子眼，心中總惦記著信的事情，強行整理了情緒，繼續(xù)回答道：“我昨夜的確淋了雨，那是因為從安國公府出來后，思念十三年前走丟的妹妹，想要去虹橋夜市買妹妹最愛的香糖果子，不曾想遇上了大雨，本想折回宅中，可必經(jīng)之路東華門街積水頗深，那條街道向來排水不好，實在走不過去，只得找了個雨棚避雨，這一躲，便躲到了今日清晨?！?br>
姜祖陽仍舊不信，睨著眼思忖道：“你說的，可當真？”

施念玥抬頭堅定地說：“句句屬實?！?br>
二人目光碰撞，誰也不肯也不會退讓一步，空氣瞬間凝固，門外的秋風吹進，施念玥額頭的發(fā)絲隨風飄起，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咳嗽兩聲，僵持良久，姜祖陽開口道：“既然如此，為何你開始不說？”

施念玥只想快點結(jié)束此次盤問，便突然示弱：“我只是一介商籍女子，雖每日迎來送往，卻也知什么是交友投分，切磨箴視，我一向恪守本分，從未被巡檢司傳喚，今天事發(fā)突然，生怕一句話說不對，便被大人您懷疑，于是便不敢多說?！?br>
這時，副巡檢使趙彥突然沖進來，在姜祖陽耳邊低聲耳語，姜祖陽皺著眉頭：“當真？”

趙彥：“這信雖來歷不明，卻知曉十三年前****案中的秘聞，不像有假?！?br>
“既然如此……”姜祖陽頓了頓，扭頭看向施念玥，“那今天便到這里，施娘子辛苦了，快回去吧?！?br>
施念玥起身行了個禮，便離開了。

趙彥坐到姜祖陽身邊：“祖陽，剛剛那位是？”

“墨華閣掌柜施念玥?！?br>
趙彥一臉八卦：“看上人家了吧？”

姜祖陽覺得趙彥這簡首是無稽之談：“別鬧，她現(xiàn)在身陷國公府滅門案，嫌疑還未洗脫，是不是幕后參與者還未可知，況且我對她尚不了解，何來看上一說?！?br>
趙彥自覺無趣：“我就是逗逗你，還較真了?！?br>
姜祖陽打了一下趙彥的后脖頸：“你說你怎么到現(xiàn)在還沒個正形?！?br>
“我沒正形？

我哪像你啊，自打離開侍衛(wèi)親軍司以后，就一首板著張臉，跟私塾里的老夫子似的，一點兒朝氣都沒有?！?br>
姜祖陽無奈地說道：“那還不是因為世家子弟太多，每天跟他們相處，感覺周圍環(huán)境都烏煙瘴氣的?！?br>
“所以你就考了武狀元，選了巡檢司巡檢使一職？”

“難道你不是嗎？

當初我提議參加武舉，你不也毫不猶豫地跟我一起參加，離開侍衛(wèi)親軍司嗎？

行了，言歸正傳，你剛才說的信到底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