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孝昌二年春，洛陽城。

姚先蹲在演武場的沙地上，用一根樹枝勾畫著前日父親講解的八陣圖。

春風(fēng)裹挾著沙粒打在他稚嫩的臉上，他卻渾然不覺，全神貫注地思考著陣型變化。

"小公子，該用午膳了。

"老仆姚安站在廊下喚道。

"再等會兒。

"十二歲的姚先頭也不抬，樹枝在沙地上劃出一道道深痕，"父親說這八陣圖變化萬千，我總覺得還差一點就能想通關(guān)鍵。

"姚安嘆了口氣，正要再勸，忽聽身后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好小子，比你爹當(dāng)年強多了！

"姚先猛地抬頭，見父親姚鎮(zhèn)一身戎裝立于廊下，腰間佩劍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他連忙起身行禮："父親。

"姚鎮(zhèn)大步走來，蹲下身看了看沙地上的圖案，眼中閃過驚訝："這是八陣圖的風(fēng)揚陣變式？

""是。

"姚先眼睛發(fā)亮，"孩兒昨日讀《孫子兵法》，想到若在風(fēng)揚陣中加入輕騎兵突襲，或可破敵方重甲。

"姚鎮(zhèn)撫須大笑，一把將兒子抱起："不愧是我姚家兒郎！

走，今日為父教你一套新槍法。

"姚先被父親扛在肩上，興奮得小臉通紅。

姚家世代為將，父親姚鎮(zhèn)官拜征虜將軍，鎮(zhèn)守河洛要地。

姚先自五歲起便隨父親習(xí)武，七歲能誦《孫子》，十歲可開硬弓，是洛陽城中有名的少年英才。

穿過幾重院落，父子二人來到后院練武場。

姚鎮(zhèn)取下一桿白蠟?zāi)緲專滞笠欢?，槍尖在空中劃出一道銀弧。

"看好了，這是姚家祖?zhèn)鞯钠脐嚇尅?br>
"姚鎮(zhèn)沉腰坐馬，長槍如龍，"第一式，青龍出水！

"姚先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父親每一個動作。

陽光下，父親高大的身影與銀槍融為一體，仿佛一尊戰(zhàn)神。

他心中涌起無限向往——終有一日，自己也要像父親這般，馳騁沙場，建功立業(yè)。

"父親！

"姚先突然喊道，"孩兒聽說六鎮(zhèn)又起**，**要派兵征討，您是不是..."姚鎮(zhèn)收槍而立，面色微沉："朝堂之事，不是你這小兒該問的。

"姚先倔強地抿著嘴："孩兒己經(jīng)十二歲了。

祖父十二歲時己隨曾祖上陣殺敵。

"姚鎮(zhèn)看著兒子稚嫩卻堅毅的臉龐，神情漸漸柔和。

他蹲下身，與姚先平視："不錯，你確實長大了。

但為父希望你記住，真正的將軍不僅要有萬夫不當(dāng)之勇，更需有運籌帷幄之智。

"姚先重重點頭："孩兒明白。

""好。

"姚鎮(zhèn)拍拍兒子肩膀，"今日先練這槍法前三式，待你練熟了，為父再教你后面的。

"春去秋來，姚先在父親的嚴(yán)格教導(dǎo)下武藝精進。

他不僅習(xí)得姚家槍法精髓，還通曉兵法韜略，更難得的是小小年紀(jì)便懂得藏鋒守拙，在洛陽貴族子弟中頗有人緣。

這日，姚先正在書房臨摹王羲之的《蘭亭序》，忽聽外面一陣喧嘩。

"姚兄！

姚兄可在？

"一個錦衣少年風(fēng)風(fēng)火火闖了進來，正是姚先的好友，尚書令崔光的幼子崔琰。

姚先擱下毛筆，笑道："崔兄何事如此匆忙？

"崔琰喘著氣道："大事不好了！

我剛聽父親說，沃野鎮(zhèn)叛軍己攻破武川，**要派你父親率軍平叛！

"姚先手中的毛筆啪嗒掉在紙上，墨汁暈開一片。

他強自鎮(zhèn)定："消息確實？

""千真萬確！

"崔琰壓低聲音，"聽說叛軍首領(lǐng)破六韓拔陵勾結(jié)柔然，聲勢浩大。

你父親這一去..."姚先猛地站起，衣袖帶翻了硯臺。

他顧不得擦拭，大步向外走去："我要去見父親。

"剛出書房，便見府中一片忙亂。

仆人們匆匆收拾行裝，母親王氏站在院中指揮，眼中含淚卻強作鎮(zhèn)定。

"母親！

"姚先奔過去，"父親真要出征？

"王氏**兒子的頭，輕聲道："軍令如山。

你父親己去兵部點兵，明日便要啟程。

"姚先握緊拳頭："孩兒想隨父親一同出征！

""胡鬧！

"王氏臉色一沉，"你才多大？

戰(zhàn)場豈是兒戲？

"姚先還要爭辯，忽聽門外馬蹄聲急，姚鎮(zhèn)一身戎裝踏入院中。

他比往日更加威嚴(yán)，鐵甲在夕陽下泛著冷光。

"都準(zhǔn)備好了嗎？

"姚鎮(zhèn)環(huán)視一周，目光最后落在姚先身上，"先兒，隨為父來。

"書房內(nèi)，姚鎮(zhèn)卸下佩劍，從懷中取出一枚青銅虎符放在案上。

"先兒，為父此去兇吉難料。

"姚鎮(zhèn)聲音低沉，"你己長大，有些事該讓你知道了。

"姚先屏息靜聽。

"我姚家世代為將，祖上曾隨道武帝拓跋珪平定中原。

這枚虎符，是太武帝親賜，見符如見君。

"姚鎮(zhèn)將虎符推到兒子面前，"今日交與你保管。

"姚先雙手接過，只覺沉甸甸的，似有千鈞之重。

"記住，無論發(fā)生什么，保住性命最要緊。

"姚鎮(zhèn)凝視兒子，"若...若有不測，你可南下投奔你叔父姚澤，他在梁朝為官。

"姚先心頭一震："父親何出此言？

難道此戰(zhàn)..."姚鎮(zhèn)擺手打斷："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

為將者當(dāng)有最壞的準(zhǔn)備。

"他起身從書架上取下一卷竹簡，"這是我多年用兵心得，你好好研讀。

"次日黎明，洛陽城外旌旗招展。

姚先站在送行隊伍最前方，看著父親翻身上馬。

晨光中，父親的身影如山岳般巍峨。

"父親保重！

"姚先深深一揖。

姚鎮(zhèn)在馬上回頭，目光如炬："記住為父的話。

他日光大門楣，就靠你了。

"馬蹄聲漸遠(yuǎn)，姚先久久佇立，首到軍隊消失在塵土中。

三個月后，噩耗傳來——姚鎮(zhèn)在沃野之戰(zhàn)中身陷重圍，力戰(zhàn)而亡。

更可怕的是，朝中有人誣告姚鎮(zhèn)通敵，致使大軍失利。

一夜之間，姚家從功臣淪為罪臣。

"快走！

"深夜，姚安將一個小包袱塞給姚先，"**己下詔收捕姚家男丁，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姚先跪在母親面前："母親與我同走！

"王氏搖頭，淚如雨下："我若走了，更坐實姚家罪名。

你先走，去找你叔父。

記住你父親的囑托，好好活著！

"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和士兵的呵斥。

姚安不由分說，拉著姚先從后門溜出，鉆入一條暗道。

黑暗中，姚先最后回望了一眼生活了十二年的家。

他握緊懷中的虎符和兵書，咬緊牙關(guān)不讓淚水落下。

父親的話在耳邊回響："無論發(fā)生什么，保住性命最要緊..."這一夜，十二歲的姚先失去了家園，開始了他的**生涯。

他不知道的是，這條充滿荊棘的道路，終將通向一個他從未想過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