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知夏的指尖蹭過老槐樹的樹疤時，槐花香裹著**的泥土味突然涌上來——那是十二歲夏天埋時光膠囊的味道，是六六縮在她手心的溫度，是陸昭野掰碎面包喂貓時，指尖沾著的奶漬味。

樹疤在離地半米的位置，淡白色的，像道凝固的月光。

她記得那天鐵鍬劃下去時，木屑飛起來，落在陸昭野的發(fā)頂，他皺著眉甩頭，笑她"笨手笨腳"。

風忽然掀動她的裙角，顧知夏踉蹌一步，跌坐在樹下的石凳上。

記憶像被揉碎的糖紙，嘩啦一聲鋪在眼前——撿到六六的那天。

十二歲的顧知夏扎著羊角辮，穿洗得發(fā)白的碎花裙，蹲在顧家巷口的紙箱堆旁。

紙箱是收廢品的王阿婆不要的，邊角破了三個洞，里面縮著只灰撲撲的小奶貓。

"喵——"小貓的聲音像漏了氣的風笛，爪子扒著紙箱邊緣，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怯意。

顧知夏的心跳得很快。

她從書包里掏出半塊桂花糕，掰成碎渣遞過去。

小貓湊過來聞了聞，突然撲上去咬住她的指尖——不疼，帶著奶腥味的溫熱。

"陸昭野！

"她喊，"你快來看！

"巷口跑過來個穿背帶褲的男孩，球鞋上沾著泥，手里攥著根冰棒。

他蹲下來，盯著紙箱里的小貓："是奶貓，才六個月大。

""叫什么名字？

"顧知夏摸著小貓的耳朵，它縮了縮，往她手心鉆。

陸昭野從口袋里掏出顆玻璃彈珠——藍色的，帶金斑，像顧知夏裙角的珠子："叫六六吧，六月?lián)斓摹?br>
"顧知夏笑了，把小貓抱起來。

它溫溫的，軟乎乎的，像塊曬過太陽的棉花。

"走，帶它回家。

"她晃了晃小貓，"我媽肯定同意。

"顧家的陽臺種著茉莉，花架下擺著顧知夏的鋼琴。

她們用顧知夏的舊毛衣做了個窩，墊上軟乎乎的棉花，六六縮在里面，**爪子看她們。

"它吃什么？

"陸昭野趴在陽臺欄桿上，球鞋晃啊晃。

"牛奶。

"顧知夏端來個瓷碗，倒了半杯溫牛奶，"我媽說，小貓要喝溫的。

"六六湊過去，舔了一口，突然抬起頭，嘴角沾著奶漬。

陸昭野笑出聲，用袖口擦它的臉："小饞貓。

"傍晚的風里有茉莉香，顧知夏的母親澆完花過來，摸著六六的毛："這貓長得像知夏，圓乎乎的。

"顧知夏臉一紅，把六六抱起來："媽，我們給它做個***吧。

"她從書包里掏出彩筆和紙，畫了只歪歪扭扭的貓，旁邊寫著："六六，十二月齡（實際六個月），主人顧知夏、陸昭野。

"末了又畫了個鐵盒，標注"時光膠囊，埋在老槐樹下"。

陸昭野湊過來，在旁邊畫了兩個小人——扎羊角辮的顧知夏和穿背帶褲的自己，手拉手站在老槐樹下，旁邊有只貓。

"還有這個。

"他小聲說，"我們要一起設計全世界最好的珠寶。

"顧知夏把畫折起來，放進鉛筆盒。

那天晚上，她摸著枕頭底下的藍色彈珠——陸昭野下午送她的，和六六的眼睛一樣亮。

"六六是我們的開始。

"她對著彈珠說，"以后要一首一起。

"六月中旬的周末，顧知夏把陸昭野叫到老槐樹下。

她掏出個鐵盒——小店買的，涂著藍色漆，蓋子上印著朵茉莉："我們埋時光膠囊吧。

"陸昭野蹲下來，從書包里掏出他的畫——和顧知夏的那張差不多，只是兩個小人畫得更胖了。

"還有這個。

"他把畫放進鐵盒，"還有我攢的玻璃彈珠，六顆。

"顧知夏數(shù)了數(shù)，紅、黃、藍、綠、紫、白，剛好六顆。

"我的也放進去。

"她掏出自己的藍色彈珠，"這樣我們的時光膠囊，有12顆彈珠。

""12？

"陸昭野挑眉。

"代表十二歲。

"顧知夏把彈珠放進去，又塞了張紙條，字跡歪歪扭扭："昭野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要一起設計全世界最好的珠寶，給六六戴最漂亮的項圈。

"陸昭野笑了，把鐵盒放進挖好的坑里。

坑不深，剛沒過鐵盒的蓋子。

顧知夏用土埋上，堆了個小小的土堆，插了根樹枝當標記。

"等我們長大，再挖出來。

"她拍掉手上的土。

"對。

"陸昭野點頭，"到時候我們要做最漂亮的珠寶，讓所有人都羨慕。

"六六蹲在旁邊，歪著腦袋看他們，尾巴晃啊晃，像在點頭答應。

西、小學畢業(yè)的分離小學畢業(yè)那天，顧知夏穿著白裙子，站在顧家門口。

陸昭野背著書包，手里攥著個鐵盒。

"我要去外地讀書了。

"他說，聲音很低，"爸媽調(diào)去省城工作。

"顧知夏的眼淚掉下來："什么時候回來？

""不知道。

"陸昭野撓撓頭，從口袋里掏出個小盒子，"這是我攢的彈珠，六顆，給你。

"顧知夏接過，打開——和當年送她的一樣，藍色帶金斑。

"那這個呢？

"她晃了晃鉛筆盒里的彈珠，"我每天都帶著。

"陸昭野笑了，摸了摸六六的頭："照顧好它，還有...時光膠囊。

"他從另一個口袋里掏出顆玻璃彈珠，塞進顧知夏手里："這個代替我，陪著你們。

"顧知夏把彈珠收進鉛筆盒，和原來的那顆放在一起。

"我會等你。

"她小聲說。

陸昭野轉(zhuǎn)身走了，背影越來越小，消失在巷口的轉(zhuǎn)角。

顧知夏抱著鉛筆盒，站在老槐樹下，首到夕陽落山。

六六跳上她的膝蓋，蹭她的手，像在說"我陪你"。

五、六六的最后一程后來，六六老了。

它不再撲蝴蝶，不再舔爪子，縮在陽臺的花架上，瞇著眼睛看***開。

顧知夏每天給它梳毛，摸它的耳朵，說："六六，你記得嗎？

我們埋了時光膠囊，等你老了，我們一起挖出來。

"六六的眼睛慢慢閉上，像當年那個縮在紙箱里的小奶貓。

顧知夏把它埋在老槐樹下面，就在時光膠囊的旁邊。

那天她哭了好久，陸昭野從省城趕回來，陪她坐在石凳上，遞來瓶橘子汽水——和當年的味道一樣。

"它在天上看著呢。

"他說，"看著我們長大。

"顧知夏點點頭，摸著老槐樹的樹疤："我知道。

"六、回到現(xiàn)在顧知夏從回憶里醒過來，陸昭野的橘子汽水還放在石凳上，瓶身凝著水珠。

她喝了一口，甜絲絲的，像當年的陽光。

"六六埋在這兒？

"陸昭野問。

"嗯。

"顧知夏摸著樹疤，"和時光膠囊一起。

"陸昭野蹲下來，摸著樹身："我記得，那天你把六六埋了以后，坐在石凳上哭，我不敢過來，就把彈珠放在你腳邊。

"顧知夏笑了，從口袋里掏出珍珠鏈——母親給的，6顆珍珠，和時光膠囊里的彈珠一樣圓。

"現(xiàn)在，我不再哭了。

"她靠在陸昭野的肩膀上，"因為你在。

"風里飄來槐花香，裹著橘子汽水的甜，還有當年的茉莉香。

顧知夏望著老槐樹的樹疤，想起十二歲的夏天，想起六六，想起時光膠囊，想起陸昭野的彈珠。

"明天，我們?nèi)ネ跁r光膠囊吧。

"她輕聲說。

陸昭野點頭，從口袋里掏出把鐵鍬——新的，柄上刻著茉莉："好，我們把當年的約定，再埋一次。

"遠處的月亮升起來，像當年他們埋時光膠囊時的樣子。

風里傳來六六的叫聲，像小奶貓的，又像在說"我記得"。

顧知夏笑了，握住陸昭野的手。

樹疤里藏著他們的童年，藏著他們的約定，藏著所有的過去，和即將到來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