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的目光落在姜月瑤臉上，帶著審視，也帶著幾分探究。

周圍的村民都屏住了呼吸，等著看這三歲半的小丫頭怎么圓謊——畢竟“山神賜參”這話，說給山里人聽或許有幾分敬畏，可里正掌管村務(wù)多年，最是講究實在，哪會輕易信？

瑤瑤抱著人參，小身子站得筆首，迎著里正的目光，聲音雖軟卻很堅定：“回里正爺爺，這參是山神爺爺賜給瑤瑤的?！?br>
“哦？

山神爺爺為何獨獨賜給你？”

里正追問，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瑤瑤垂下眼，小手輕輕摸著人參的須子，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圈微微泛紅：“昨晚瑤瑤在山神廟里，凍得實在受不了，就求山神爺爺給口飯吃，別讓瑤瑤再被人嫌棄。

結(jié)果山神爺爺顯靈了，在瑤瑤腦子里說話，說后山老松樹下有參，讓瑤瑤來取，還說……還說瑤瑤不是掃把星，是山里的孩子，該有山里的福氣?！?br>
她說得情真意切，小臉上滿是認(rèn)真，連帶著眼眶里的濕意，都不像裝的。

旁邊的林爺爺適時開口，拄著拐杖往前挪了一步：“里正，這事兒我信。

昨兒夜里我聽見瑤丫頭哭著從山神廟回來，說夢見山神爺爺了，今早天不亮就往山里跑，我攔都攔不住。

再說這青牛山的山神，歷來護著咱山里人，瑤丫頭打小在山里跑，被山神看中賜點東西，也說得通?！?br>
林爺爺在村里威望高，又是出了名的實誠人，他一開口，村民們的議論聲小了不少。

里正盯著瑤瑤看了半晌，又看了看那棵品相極佳的野山參——這參扎根深山，尋常人根本找不到，若不是真有奇遇，一個小丫頭確實挖不出來。

山里人本就敬畏山神，里正沉吟片刻，最終點了點頭：“既然是山神賜的，那這參就該歸瑤丫頭。

只是瑤丫頭，山神賜你機緣，你要記著感恩，往后多幫襯村里人才是?！?br>
“瑤瑤記住了！”

瑤瑤立刻點頭，小臉上露出歡喜的笑，“瑤瑤會和林爺爺一起，幫襯大家的！”

村民們見里正拍了板，雖有不甘，卻也不敢再多說——誰也不敢跟“山神賜的機緣”作對，萬一惹惱了山神，那可是要遭報應(yīng)的。

王婆子撇了撇嘴，撿起地上的菜籃子，悻悻地走了，臨走前還不忘回頭瞪了瑤瑤一眼，卻沒敢再說半句閑話。

一場因人參而起的風(fēng)波，就這么被瑤瑤的機智和林爺爺?shù)淖o佑壓了下去。

回到家，林爺爺看著那棵百年野山參，眉頭卻皺了起來：“瑤丫頭，這參太貴重，留在村里不安全，得盡快賣掉。

我托鎮(zhèn)上百草堂的老掌柜幫襯過，咱們現(xiàn)在就把參送去，讓他給個公道價?！?br>
瑤瑤點點頭，她也知道懷璧其罪的道理——今天村民們是看在山神的面子沒敢搶，可等過了這股勁，指不定還有人惦記。

林爺爺腿腳不便，卻執(zhí)意要親自帶瑤瑤去鎮(zhèn)上。

他用一塊干凈的麻布把人參仔細(xì)包好，揣在懷里，又給瑤瑤裹緊了棉襖，祖孫倆踩著積雪，慢慢往鎮(zhèn)上走。

鎮(zhèn)上的百草堂是老字號，老掌柜識貨，一看見那棵野山參，眼睛就亮了：“好東西！

真是百年野山參，須全根整，品相上乘！

林老哥，你這孫女有福氣啊！”

老掌柜也不壓價，首接給了五十兩銀子——這在青牛村，足夠普通人家過好幾年好日子了。

林爺爺揣著沉甸甸的銀子，手都在抖，反復(fù)叮囑老掌柜：“這參是瑤丫頭的，錢得給她存著?！?br>
“放心，我記著呢！”

老掌柜笑著應(yīng)下，又給瑤瑤抓了兩把糖，“小姑娘，這糖給你吃，以后挖著好藥材，還來伯伯這兒賣！”

瑤瑤接過糖，甜甜地說了聲“謝謝伯伯”，心里暖融融的——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么客氣地給她糖吃。

從百草堂出來，林爺爺留了十兩銀子在身上，剩下的西十兩仔細(xì)包好，塞給瑤瑤：“瑤丫頭，這錢你收著，藏好了，以后咱爺倆的日子就靠它了。”

瑤瑤接過銀子，沉甸甸的，揣在懷里像揣著塊暖爐。

她拉著林爺爺?shù)囊陆牵骸傲譅敔?，咱們先去買糧吧，家里的米缸空了。”

祖孫倆先去糧鋪，買了兩石大米、一石面粉，又買了一小罐豆油——以前家里窮，一年到頭都舍不得吃油。

瑤瑤還特意讓糧鋪掌柜稱了半斤紅糖：“林爺爺，您腳傷沒好，喝紅糖水能補身體。”

林爺爺看著她小大人似的模樣，眼眶一熱，摸了摸她的頭：“好，聽瑤瑤的?！?br>
買完東西，糧鋪掌柜好心雇了個挑夫幫忙把糧食送回村，瑤瑤和林爺爺則慢悠悠地往回走。

快到青牛村村口時，瑤瑤突然停住了腳步，鼻子動了動——空氣中除了雪的寒氣，還飄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林爺爺，你聞，有血味?！?br>
瑤瑤拉了拉林爺爺?shù)男渥印?br>
林爺爺也皺起眉，順著瑤瑤指的方向看去——村口那棵老槐樹下的雪地里，似乎躺著個人。

兩人快步走過去，撥開圍著的幾個村民，看清了地上的人——那是個年輕男子，穿著一身玄色的衣袍，雖沾滿了血污，破了好幾處口子，可料子看著就不是普通人家穿的。

他側(cè)身躺在雪地里，烏黑的長發(fā)散亂在雪上，襯得臉色越發(fā)蒼白，額角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還在往雪地里滲，把周圍的雪都染紅了一片。

最讓人難忘的是他的模樣——即使閉著眼，也能看出眉眼精致深邃，鼻梁高挺，唇線清晰，哪怕狼狽不堪，也難掩一身的俊朗，甚至比鎮(zhèn)上畫坊里的才子畫像還要好看。

“這是誰?。?br>
怎么渾身是血躺在這兒？”

“看著不像咱村的人，也不像附近山頭的獵戶，穿的衣服料子真好?！?br>
“別是惹了什么禍?zhǔn)?，被人追殺的吧?br>
咱可別多管閑事，免得惹禍上身！”

村民們圍在旁邊議論，沒人敢上前。

林爺爺蹲下身，探了探男子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頸動脈，臉色凝重：“還有氣，就是傷得重，還發(fā)著高燒?！?br>
瑤瑤也蹲下來，小手輕輕碰了碰男子的手——滾燙滾燙的，比她上次發(fā)燒時還燙。

男子似乎被觸碰驚擾，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

那是一雙極黑的眼，像深不見底的寒潭，此刻蒙著一層水霧，滿是茫然，可當(dāng)他的目光落在瑤瑤臉上時，那層茫然里似乎多了點什么，不再像寒冰那樣冷硬，反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脆弱。

瑤瑤的心猛地一揪——這眼神，和她以前被村民們圍著罵“掃把星”、孤零零躲在山神廟里時的眼神，太像了。

一樣的孤獨，一樣的可憐。

“瑤丫頭，別碰他，萬一是什么壞人……”旁邊的王婆子又湊了過來，皺著眉勸阻，“這種來路不明的人，咱還是別管了，送官算了，免得連累村里。”

“就是啊瑤丫頭，你忘了上次你嬸子就是幫了個外人，才摔斷腿的？”

“快別管了，讓里正來處理，或者首接扔回山里去……”村民們你一言我一語，都是勸瑤瑤別多管閑事。

林爺爺也猶豫了——他不是不想救，只是這男子來歷不明，傷勢又重，萬一真是什么麻煩人物，確實會連累瑤瑤。

可瑤瑤卻搖了搖頭，小手緊緊抓住男子冰涼的手腕，抬頭看著林爺爺，眼神堅定：“林爺爺，他快死了，我們不能丟下他。

他看著瑤瑤的眼神，好可憐，就像……就像以前沒人要的瑤瑤一樣。”

她說著，眼淚差點掉下來，又轉(zhuǎn)頭看向那些勸她的村民：“他是好人，不是壞人。

瑤瑤能感覺到，他身上沒有壞人氣味，只有血腥味。”

她還想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自己力氣太小，根本拉不動男子。

于是她松開手，蹲下身，用盡全力去拖男子的胳膊——男子雖瘦，可畢竟是成年人，瑤瑤使出了吃奶的勁，也只把他拖得挪了半寸，小臉憋得通紅，額頭上滲出了細(xì)汗。

“瑤丫頭，你這是干啥！”

王婆子急了，想上前拉她。

林爺爺卻攔住了王婆子，看著瑤瑤小小的身影，嘆了口氣，眼里滿是心疼：“罷了罷了，你這丫頭，跟**一樣，心善。

既然你想救，爺爺就陪你救?！?br>
說著，林爺爺拄著拐杖，吃力地幫著瑤瑤扶男子的肩膀。

村民們見林爺爺都松了口，也沒人再阻攔，甚至有兩個心善的年輕漢子上前，幫忙把男子架了起來。

瑤瑤松了口氣，小手還攥著男子的袖口，生怕一松手他就會被丟下。

她抬頭看著男子蒼白的臉，雖然他又閉上了眼，可瑤瑤還是小聲說：“你別害怕，瑤瑤帶你回家，瑤瑤給你治病，不會丟下你的?！?br>
說著，她又用力拖了拖男子的胳膊，小臉繃得緊緊的，滿是堅定：“不要丟下他，他……他看著瑤瑤的眼神，好可憐?！?br>
雪還在下，落在瑤瑤的發(fā)梢上，化成小小的水珠。

她牽著那個渾身是血的俊美男子，身后跟著林爺爺和幫忙的村民，一步步往村里走——她還不知道，這個被她“撿”回家的男人，會徹底改變她的人生，會成為她往后生命里最堅實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