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三的話像塊石頭砸進死水，濺起片刻凝滯。

黑衣騎士覆面鐵盔下的目光銳利如鷹隼，死死釘在他臉上，又緩緩轉(zhuǎn)向那片在風(fēng)中寂靜無聲的亂石堆。

風(fēng)掠過石縫，發(fā)出低沉的嗚咽，像野鬼夜哭。

“東西？”

騎士的聲音透過面甲，帶著金屬摩擦的質(zhì)感，冷硬而充滿壓迫，“什么東西？”

林三喉嚨發(fā)干，心臟撞著肋骨砰砰首跳。

他沒法解釋那憑空出現(xiàn)在腦子里的畫面，更說不清那涂抹著詭異綠色的弩箭。

他只能梗著脖子，憑借那股求生本能硬撐：“有……有殺氣?！?br>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荒謬。

旁邊一個黑衣騎兵嗤笑出聲，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頭兒，這**怕是嚇瘋了吧？

屁大點地方，能藏什么？”

“就是，**的斥候還能摸到這兒來？

前面哨卡是吃干飯的？”

另一個聲音附和著，帶著對林三這種“泥腿子”本能的不屑。

騎士沒理會手下的話，目光依舊鎖著林三。

他看到這瘦弱少年蒼白的臉，緊抿的嘴唇，還有那雙死死盯著亂石堆、因為驚懼而微微收縮的瞳孔。

不完全是瘋話，那眼神里有種野獸般的首覺。

就在這時——“咻！”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風(fēng)聲掩蓋的銳物破空聲猛地從石堆后響起！

聲音響起的剎那，那黑衣騎士動了！

他整個人如同蓄勢待發(fā)的豹子，猛地向左側(cè)一偏頭！

一道模糊的綠色影子擦著他的頸側(cè)鐵甲飛過，“奪”的一聲，深深釘入后面老槐樹的樹干，箭尾兀自劇烈震顫，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嗡嗡聲。

那箭頭在昏暗光線下，泛著不祥的幽綠光澤。

“敵襲！”

騎士一聲暴喝，如同炸雷，瞬間打破了村口的死寂！

“鏘啷！”

“鏘啷！”

一片密集的金屬摩擦聲，所有黑衣騎士幾乎在同一時間拔出了腰間的佩刀，動作整齊劃一，冰冷的刀鋒在黯淡天光下劃出雪亮弧線。

戰(zhàn)馬感受到主人的殺意，不安地刨動著蹄子，噴出白色的鼻息。

那兩個征兵的普通兵丁早己嚇得面無人色，連滾帶爬地躲到了馬匹后面，渾身抖得像篩糠。

林三腿一軟，差點坐倒在地，全靠懷里死死抱著的米袋和那個沉重的背包撐著。

他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后怕。

真的……真的有冷箭！

他剛才差點，不，是這騎士差點就死了！

黑衣騎士緩緩轉(zhuǎn)過頭，面甲下的目光再次落在林三身上，那眼神己經(jīng)截然不同，之前的冷漠和審視被一種極致的銳利和探究取代。

他沒有說話，但那股無形的壓力讓林三幾乎喘不過氣。

“第一隊，左翼包抄！

第二隊，右翼壓上！

留活口！”

騎士的命令短促有力，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得令！”

黑衣騎兵們轟然應(yīng)諾，瞬間分成兩股，如同黑色的鐵流，無聲而迅猛地朝著亂石堆左右兩側(cè)迂回而去，動作快得驚人。

村口只剩下騎士、林三，以及那兩個嚇得癱軟的征兵兵丁。

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殺機和泥土的腥氣。

騎士沒再看亂石堆，反而驅(qū)馬緩緩靠近林三，馬蹄敲打著硬土，發(fā)出沉悶的“嗒、嗒”聲，每一下都像踩在林三的心尖上。

他停在林三面前，居高臨下，突然開口，聲音低沉：“你，怎么知道的？”

林三張了張嘴，干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fā)不出聲音。

他怎么說？

說自己腦子里突然看見了？

誰會信？

恐怕立刻會被當(dāng)成妖人砍了。

他額頭滲出冷汗，順著臟污的臉頰滑落。

急中生智，他垂下眼，聲音帶著劫后余生的顫抖，半真半假地回道：“小的……小的以前在山里獵過兔子，對……對躲在石頭后面的東西，有點感覺?！?br>
他不敢看騎士的眼睛，生怕被看出破綻。

騎士沉默著，面甲遮擋了他的表情，只有那目光依舊銳利，像是在掂量他這話有幾分真。

就在這時，亂石堆那邊傳來了短促而激烈的兵刃交擊聲，夾雜著幾聲悶哼和怒喝。

戰(zhàn)斗開始得快，結(jié)束得更快。

片刻后，幾名黑衣騎兵拖著兩個穿著破爛皮襖、滿臉血污、手腳都被捆縛結(jié)實的人從石堆后走了出來。

其中一個騎兵手里拿著一把造型古怪、通體黝黑的短弩，弩槽邊緣還能看到一點未干涸的綠色痕跡。

“頭兒，兩個**崽子，嘴硬得很，傷了我們一個弟兄?！?br>
帶隊騎兵匯報著，踢了其中一個俘虜一腳。

騎士掃了一眼俘虜和那短弩，眼神更冷了幾分。

他再次看向林三，那審視的目光讓林三頭皮發(fā)麻。

“獵兔子？”

騎士重復(fù)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聽不出喜怒。

他忽然抬手，用馬鞭的鞭梢指了指林三懷里那袋黍米和沉重的背包。

“這米，你留著。

包，背好?！?br>
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從現(xiàn)在起，你跟在我馬后十步。

掉隊，就等死?！?br>
說完，他不再看林三，調(diào)轉(zhuǎn)馬頭，對著手下喝道：“清理干凈，即刻出發(fā)！

此地不宜久留！”

林三站在原地，懷里是救命的米，肩上壓著沉重的背包，前方是騎士冷漠的背影和未知的、充滿殺機的**。

他剛剛從鬼門關(guān)撿回一條命，卻又被卷入更深的漩渦。

那詭異的預(yù)知能力救了他一次，下一次呢？

這能力是福是禍？

他看著騎士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磨破的草鞋和懷里金貴的黍米，咬緊牙關(guān)，邁開了沉重的步子。

十步，這是他必須跟上的距離，也是他掙扎求生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