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陵江的晨霧像匹揉皺的素紗,懶懶地搭在千廝門碼頭的青石階上。
林晚棠的繡鞋剛踩過濕漉漉的臺階,就聽見身后黃包車夫操著川普喊:"小姐,石板滑得很!
"她裝作沒聽見,手指將織錦旗袍的袖口又往上提了三分——這是昨夜偷改過的,露出截藕荷色的里襯,倒比原先老氣的寬袖更襯她新燙的波浪卷。
臨江茶館二樓臨窗的位置能望見周記書局的柏木船,船頭懸著的紅燈籠在霧里洇成兩團胭脂暈,船工正把成捆的《新青年》往岸上搬。
跑堂的銅壺嘴騰起白汽,林晚棠第三次翻開鎏金懷表,表蓋內(nèi)側嵌著的小相片里,穿學生裝的少女正沖她笑——那是三年前在北平女師拍的,如今她己學會用蔻丹遮掩被琴弦磨破的指尖。
樓梯口傳來木屐聲,她故意將青瓷茶船碰得叮當響,抬眼卻見著個穿灰布長衫的頎長身影,那人肩上落著層雪似的紙屑,左手拎的藍布包袱正往下滴著江水。
"林小姐要的《花間集》。
"周硯生把包袱放在八仙桌邊緣,袖口露出截靛青竹紋的襯里。
他摘金絲眼鏡時尾指有道月牙狀的疤,林晚棠記得上個月在儲奇門藥材鋪,她崴了腳險些撞翻曬藥的竹匾,是這人伸手來扶時被匾沿劃的。
油紙包里的線裝書還帶著水腥氣,扉頁批注被暈開些,倒像溫庭筠詞里氤氳的春愁。
江面忽傳來悠長的汽笛,林晚棠掀開藍布的手一抖,整摞《禮拜六》雜志滑落出來。
畫報封面上穿短襖的***正巧跌在周硯生膝頭,他耳尖騰地燒紅,俯身時后頸露出一線雪白的中衣領子。
"林小姐若要看這些新派讀物..."話音未落,樓下傳來銀鈴似的嬌笑,穿陰丹士林布旗袍的女子掀簾而入,發(fā)間白玉蘭沾著南山的朝露。
"這是我妹妹明玥。
"周硯生起身替她拂去肩頭黃桷葉,"在廣益中學教音樂。
"林晚棠摩挲書脊的手驀地頓住。
**十五年春,她在枇杷山埋下的那壇桂花釀,原是為祭奠個荒唐的誤會。
明玥懷里抱著油紙包的椒鹽桃片,說是要送去給夜校的學生當茶點,林晚棠望著她月白旗袍下露出的玻璃**,突然想起自己鎖在樟木箱里的學生裝——三年前若不是父親強行從北平召回,此刻她該在燕園的垂柳下讀《雪朝》詩集。
窗外飄來糖油果子的甜香,跑堂的端上三碗醪糟湯圓。
明玥用銀匙攪著碗里浮沉的桂花,忽然哼起支陌生的調(diào)子:"長亭外,古道邊..."周硯生的瓷勺"當啷"磕在碗沿:"這是李叔同先生的新詞?
"明玥抿嘴一笑,從手提袋里抽出張泛黃的曲譜,林晚棠瞥見扉頁上印著"春柳社"三個鉛字,突然覺得碗里的醪糟酸得嗆人。
江風卷著槐花香撲進窗欞,林晚棠按住周硯生正在捆書的手:"上月十五在文峰塔下,你往功德箱里投的根本不是銀元。
"她感覺掌下的肌肉驟然繃緊,"周老板每個朔望日去涂山寺,拜的究竟是哪尊菩薩?
"明玥的銀匙突然墜地,在青磚上敲出清越的顫音。
周硯生抬眼時,林晚棠在他眸中看見自己支離破碎的倒影,像摔在碼頭石階上的琉璃鎮(zhèn)紙。
汽笛又響,柏木船要啟航了。
周硯生將藍布包袱重新系緊,起身時帶落張泛黃的戲票——是下周末國泰大戲院的《牡丹亭》。
林晚棠用鞋尖將戲票往桌底推了推,卻見明玥彎腰去撿時,月白旗袍的立領里滑出條紅絲繩,末端系著枚刻"顧"字的銅鑰匙。
江面忽傳來報童的叫賣:"看報看報!
朝天門碼頭新到法蘭西香水!
"林晚棠追到碼頭時,周硯生正站在柏木船頭解纜繩。
她將織錦斗篷往舢板上一拋:"載我去南岸看龍門浩的洋行。
"春陽刺破江霧灑在他發(fā)間,她這才看清他鬢角沾著片淡粉的海棠花瓣。
船槳攪碎一江金鱗,周硯生忽然開口:"林小姐可知《花間集》里最妙的批注在何處?
"不等她答,自顧自念道:"小山重疊金明滅旁寫著——金鈿委地時,最宜佐以巴山夜雨。
"林晚棠的耳墜子撞在船舷上叮咚作響,恍惚想起昨夜偷讀徐志摩新詩時,后窗飄進的也是這般潮濕的春氣。
南岸青石板路被曬得發(fā)燙,林晚棠的高跟鞋卡在石縫里。
周硯生蹲下身時,她看見他后頸有粒朱砂痣,正巧落在竹紋襯領的葉尖上。
"你們兄妹都愛穿竹紋里襯?
"話一出口就后悔,卻見他手指微滯:"家母在世時,最愛在驚蟄日采竹葉蒸青團。
"這話頭像枚青橄欖,嚼著嚼著就滲出苦味來。
美豐洋行的玻璃櫥窗映著兩人的影子,林晚棠忽然指著件洋裝輕笑:"這巴黎最新款在倫敦早過時了。
"轉頭卻見周硯生盯著她旗袍開衩處露出的玻璃**,耳尖紅得像要滴血。
她故意將小腿晃了晃,金絲雀在鍍金鳥籠里跟著撲棱翅膀,震得滿室香粉簌簌飄落。
店員捧著琺瑯首飾盒過來時,周硯生正用德文同個猶太商人交談,那卷舌音裹著江風,莫名讓她想起昨夜偷聽的勝利牌留聲機。
回程時暮色己染紅江水,林晚棠將新買的法蘭西香水灑在帕子上。
"周老板聞聞,可像梔子花香?
"她將絹帕往他鼻尖湊,船身忽然被浪頭顛簸,整個人栽進他懷里。
伽南香珠硌得她鎖骨生疼,卻聞見他衣襟間有股熟悉的墨香——正是那本《花間集》批注用的松煙墨。
江鷗掠過桅桿的剎那,她忽然看清他腕間有道陳年舊疤,形狀竟與明玥頸間的紅絲繩如出一轍。
碼頭燈籠次第亮起時,林晚棠望見自家小汽車停在石階盡頭。
司機老陳正跟戴白手套的巡警比劃,八成又是父親派人來尋。
她突然將高跟鞋拋進周硯生懷里:"勞駕周老板明日送到林公館。
"赤腳踏上青石板的瞬間,江風掀起織錦旗袍的下擺,露出截瑩白的小腿肚。
跑出十步又回頭喊:"那瓶法蘭西香水,記得澆在文峰塔下的海棠根上!
"周硯生站在晚風里,看著那抹煙霞色的身影消失在石階盡頭。
柏木船頭紅燈籠的光暈染在他長衫下擺,像朵將開未開的海棠。
他從袖中取出那張皺巴巴的《牡丹亭》戲票,背面不知何時被誰用蔻丹寫了行小字:"良辰美景奈何天——林"。
精彩片段
現(xiàn)代言情《霧都書簡》是作者“楊樹上的鈴鐺”誠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林晚棠周硯生兩位主角之間虐戀情深的愛情故事值得細細品讀,主要講述的是:嘉陵江的晨霧像匹揉皺的素紗,懶懶地搭在千廝門碼頭的青石階上。林晚棠的繡鞋剛踩過濕漉漉的臺階,就聽見身后黃包車夫操著川普喊:"小姐,石板滑得很!"她裝作沒聽見,手指將織錦旗袍的袖口又往上提了三分——這是昨夜偷改過的,露出截藕荷色的里襯,倒比原先老氣的寬袖更襯她新燙的波浪卷。臨江茶館二樓臨窗的位置能望見周記書局的柏木船,船頭懸著的紅燈籠在霧里洇成兩團胭脂暈,船工正把成捆的《新青年》往岸上搬。跑堂的銅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