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入冬的第一場霧，總在黎明前悄然降臨，像一層無形的帷幔，將整座城籠罩其中。

巷口的石板路泛著寒意，水汽順著磚縫悄然爬上墻檐。

天還未亮，雞鳴未起，只有遠處江邊傳來幾聲悠長的櫓聲，仿佛夢中人尚在搖曳于水上。

而江寧府的心臟——三里橋口，己站著一個人。

沈珣。

他一襲墨青長衫，袍角掃過濕冷的青石，手中折扇未啟，腰間懸著一枚小小的玉墜——那是舊時之物，己久未佩，卻偏偏在今日戴上。

橋下的江水泛著淡霧，波光無痕。

就在橋正下方，一攤攤紅黑交雜的血跡，從石階蔓延而下，一具尸身倒伏其中，衣衫襤褸，口鼻溢血，眼白翻出，表情扭曲。

一個小販路過時捂住了嘴：“天殺的……怎么死的這般慘……”沈珣緩步走近，蹲下身查看**。

他手指修長而冷靜，未帶手套，卻動作極為克制，沒有一絲多余。

“無明顯外傷，心跳停滯時間超兩時辰……死前曾劇烈掙扎?！?br>
他目光凝在死者左手上，“三根指節(jié)被折，舌頭被割，卻無血跡噴灑，像是……死前就己失聲?！?br>
“更像是，被迫沉默。”

背后一道冷清女聲傳來，清脆中帶著一點壓低的力道。

他沒有回頭，淡淡一笑：“望月樓的聞清音姑娘，居然也出現(xiàn)在這兒？”

女子衣袍如雪，墨發(fā)如瀑，立在霧氣未散的橋邊，像一抹凝霜。

她的目光比這江寧的晨霧更冷：“這不是普通命案。

死者為街邊常見乞丐，身份無查，前日還活蹦亂跳，今晨尸首橫陳，死法離奇?！?br>
“指節(jié)折斷，衣物卻無掙扎痕跡，說明死亡過程異常短暫；舌頭被割，卻無出血，說明是在瀕死之后才動手；眼中血絲密布，顯示死前極度恐懼?！?br>
她抬起頭，淡淡道，“這不像**，更像懲罰。”

沈珣望向她：“你懷疑是什么？”

“鬼殺?！?br>
她吐出這兩個字。

橋下風起，霧散三分。

“每年一入冬，江寧總會傳出這類命案，”她繼續(xù)，“死狀凄慘，死因莫測，而你，每年這個時候，都會回來。”

沈珣沉默了一息。

他的目光越過她，看向遠處江面。

晨光終于破開云霧，一縷微弱的日光從江東斜斜灑下，落在那具**尚未干涸的血跡上，仿佛點燃了某種舊時記憶。

“你想說什么？”

他問。

聞清音不答，只是轉(zhuǎn)身看向城西。

“你父親被抄家那年，城中一夜死了三人，手法如出一轍。”

她頓了頓，“但沒人敢查?！?br>
“可如今你回來了，我便以為……有些事，終于可以問個清楚?！?br>
沈珣的目光瞬間凌厲，但隨即又如常收斂。

他展開折扇，輕搖幾下：“我不過是回來探親，順便走走舊地。

你想問的事，我未必知曉?！?br>
就在這時，一聲急促的馬蹄聲從城東疾馳而來，一名披甲的軍士飛奔至橋口，氣喘吁吁地從馬背上翻下，跪地行禮：“沈大人、聞女使——不好了！

秘察司那邊剛來密信，城北郊外的沈府舊宅……昨夜起火，**者是一名身穿邊軍將服的男子！”

沈珣手中折扇倏地一頓。

那座舊宅，他己有七年未踏足。

火，怎么會突然起火？

將軍服？

是誰？

“**確認了嗎？”

他低聲問。

“有殘章軍令為證，且……還發(fā)現(xiàn)了一枚鏤金玉佩，是……李將軍舊時所佩之物?！?br>
沈珣喃喃：“李煥之……”那是一個他許久未念的名字。

是少年時的意氣風發(fā)，是冷夜中唯一為他燃燈的人，也是三年前戰(zhàn)亂中一紙“陣亡通報”里的陌生死者。

他曾在夢里見過他身披甲胄，站在雪地里回頭看他，什么都沒說，只是望著他笑。

如今夢醒，他卻被火吞了個干凈，只留一段燙手的真相。

“備馬?！?br>
沈珣站起身，語氣冰冷，“我要去沈府。”

聞清音微微一驚：“你相信那具**是他？”

“不?！?br>
他目光落在**己冷的乞丐身上，低聲道：“我不信這世上有鬼殺，但我信，有人正在借鬼之名**滅口?！?br>
她一愣。

“你要查？”

“這不是我查的第一樁命案，也不會是最后一樁?！?br>
他說。

“可這樁案子……可能查不出真相?！?br>
沈珣輕聲一笑：“我查案，從不為真相，只為那群想掩蓋真相的人?！?br>
江霧漸散，天光微明。

江寧的冬，終于開始了。

而沈珣與聞清音，也再一次走入了那無解的迷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