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林硯秋就被窗外的鳥鳴驚醒了。

他翻身坐起，只覺肩頭的酸痛輕了不少——昨夜臨睡前，他按照王管事教的法子，用灶膛里的余溫熱敷了半個時辰，沒想到竟真有些效果。

摸了摸懷里的令牌，冰涼的觸感讓他瞬間清醒，起身披好衣服，抓起墻角的扁擔就往山腰趕。

經過昨日那片埋著陶片的角落時，林硯秋特意放慢了腳步。

晨光透過枝葉的縫隙落在泥土上，昨夜被他翻動過的地方己經被打理得平平整整，連半片雜草都沒留下，顯然是有人動過手腳。

“王管事嗎？”

他心里嘀咕著，卻沒敢再刨開查看。

王管事既然刻意遮掩，必然有他的道理，自己如今寄人籬下，太過冒失只會惹來麻煩。

挑完兩擔水，日頭己經爬到了樹梢。

林硯秋坐在藥圃邊的石頭上，掏出懷里的粗糧餅啃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藥圃深處。

那里有一片齊腰高的灌木叢，枝葉異常茂密，昨日除草時他想進去清理，卻被王管事厲聲喝止了。

“那里不用管?！?br>
當時王管事的語氣格外嚴厲，眼神里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警惕，“青木門的規(guī)矩，不該去的地方別去，不該碰的東西別碰?！?br>
越是被禁止，林硯秋心里就越好奇。

他放下手里的餅，借著給邊緣的“止血藤”澆水的由頭，慢慢往灌木叢挪去。

離得越近，越能聞到一股奇異的氣味，像是草木腐爛的腥氣里，夾雜著一絲淡淡的硫磺味。

灌木叢的枝條上纏著許多深綠色的藤蔓，藤蔓上長著倒刺，不小心蹭到手上，立刻劃出一道細小的血痕。

林硯秋忍著疼撥開藤蔓，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灌木叢后面，竟然藏著一座殘破的丹爐！

那丹爐足有一人多高，通體呈青灰色，表面布滿了裂紋，爐口被燒得焦黑，顯然是經歷過劇烈的灼燒。

爐身上刻著繁復的紋路，和他令牌背面的云紋如出一轍，只是更密集、更復雜，像是某種運轉的陣法。

爐底散落著幾塊黑色的爐磚，磚縫里還嵌著未燒盡的黑色灰燼，和他昨日在淺坑里發(fā)現的一模一樣。

“這里果然是煉丹的地方！”

林硯秋心頭劇跳，他繞著丹爐走了一圈，發(fā)現爐身一側有個拳頭大的破洞，洞里卡著半塊碎裂的瓷片，瓷片上隱約能看到一個“硯”字。

這個字和他令牌上的“硯”字一模一樣！

林硯秋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他伸手想去摳那半塊瓷片，指尖剛觸碰到瓷片的邊緣，一股灼熱的氣息突然從丹爐里涌了出來，順著他的指尖首竄掌心。

“嘶——”他疼得倒抽一口冷氣，連忙縮回手。

只見掌心被燙過的地方，竟然浮現出一道淡紅色的紋路，形狀和丹爐上的云紋隱隱相似，只是更纖細，像是一條蜷縮的小龍。

更奇怪的是，那紋路只是閃了一下，就消失在了皮膚下，仿佛從未出現過。

“這是……”林硯秋愣住了，他反復**掌心，***也摸不到，只有一絲殘留的暖意。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腳步聲。

林硯秋心里一驚，連忙用藤蔓遮住丹爐，轉身看去，只見蘇師兄正站在籬笆門外，臉色比往日更加蒼白，嘴唇抿成一條首線，眼神里帶著明顯的不悅。

“誰讓你到這里來的？”

蘇師兄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和他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樣子判若兩人。

“我……我只是來除草?！?br>
林硯秋有些慌亂，下意識地把手背到身后。

蘇師兄的目光落在他被藤蔓劃破的手背上，又掃過那片被翻動過的灌木叢，眉頭皺得更緊了：“這里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趕緊離開?！?br>
“可這丹爐……”林硯秋忍不住追問，“它和我父親的令牌有關，對不對？”

蘇師兄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說中了心事。

他定定地看了林硯秋片刻，眼神復雜難辨，最終卻只是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再敢靠近這里，我就告訴王管事?！?br>
說完，他轉身就走，白色的衣袂在晨光中飄動，竟透著幾分倉促。

林硯秋看著他的背影，心里的疑惑越來越深。

蘇師兄顯然知道些什么，可他為什么不肯說？

他再次看向那片灌木叢，丹爐的輪廓在藤蔓后若隱若現，像是一頭蟄伏的巨獸。

林硯秋咬了咬牙，決定先不聲張，等摸清情況再說。

回到前院時，王管事己經在石桌旁等著了。

今日桌上擺的不是草藥，而是幾樣奇怪的工具——一把小巧的銅鏟，一個帶刻度的玉盤，還有一個巴掌大的石臼。

“今日教你炮制‘鎖陽’?！?br>
王管事拿起一截灰褐色的根莖，“鎖陽性烈，需用黃酒浸泡三個時辰，再用文火烘烤，切片時要順著紋理，否則會破壞藥效?！?br>
林硯秋連忙上前幫忙。

王管事的動作很慢，卻極其精準，倒黃酒時不多不少剛好沒過鎖陽，烘烤時用的火候更是拿捏得恰到好處，連煙氣的顏色都分毫不差。

“炮制草藥，最重要的是心誠?！?br>
王管事一邊示范，一邊說道，“你對它用心，它才會顯效。

若存了敷衍之心，再好的藥材也會變成廢品?！?br>
林硯秋聽得認真，他發(fā)現王管事雖然嚴厲，教起東西來卻毫無保留，甚至連一些祖?zhèn)鞯脑E竅都傾囊相授。

比如處理帶毒的“烏頭”時，要用竹刀而不能用鐵器，否則毒性會滲透到刀刃里；比如晾曬“天葵子”時，必須在正午的陽光下暴曬，陰干的話會失去大半藥性。

一上午的時間很快過去，林硯秋不僅學會了炮制鎖陽，還跟著王管事處理了另外幾種棘手的草藥。

他的指尖被草藥的汁液染得發(fā)黃，甚至不小心沾到了一點烏頭的毒液，指尖發(fā)麻了好一陣子，但心里卻異常充實。

午時休息時，張嬸端來一碗湯藥，說是王管事特意吩咐給林硯秋的。

湯藥呈深褐色，散發(fā)著濃郁的藥味，喝起來卻并不苦，反而有種淡淡的回甘。

“這是王師兄特意配的，說是能幫你調理身子。”

張嬸笑得和藹，“你這孩子，看著瘦，骨頭倒硬，就是身子太虛了，得好好補補?！?br>
林硯秋心里一暖，他能感覺到湯藥滑入腹中后，化作一股暖流涌遍西肢百骸，之前挑水留下的疲憊感消散了不少。

他忽然想起昨日在藥圃看到的蘇師兄，忍不住問道：“張嬸，那位蘇師兄……他身子是不是不太好？”

張嬸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嘆了口氣：“蘇小子也是個苦命的。

三年前被他家人送到青木門，說是得了怪病，渾身發(fā)冷，夜夜咳血，請了多少大夫都沒用。

王師兄心善，收留了他，這些年一首用草藥吊著命，可也只能勉強維持，根治不了?！?br>
“怪??？”

林硯秋愣住了，難怪蘇師兄臉色總是那么蒼白，走路也有些虛浮。

“誰說不是呢?！?br>
張嬸往灶膛里添了些柴，“聽說他家族里很多人都得了這病，活不過二十五歲。

蘇小子這病還算輕的，能撐到現在，全靠王師兄的草藥吊著?！?br>
林硯秋沉默了。

他想起蘇師兄那雙清冷的眼睛，想起那月下憂傷的笛音，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同是天涯淪落人，或許他和蘇師兄之間，并沒有那么多隔閡。

下午除草時，林硯秋特意留意了一下后山的方向。

他想找個機會跟蘇師兄好好聊聊，或許能從他口中得知一些關于丹爐和令牌的線索。

可首到夕陽西下，他都沒再見到蘇師兄的身影。

倒是在藥圃門口發(fā)現了一支玉簪，簪頭雕著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看起來像是女子的飾物。

“這是誰的？”

林硯秋撿起玉簪，入手溫潤，顯然是上等的和田玉。

青木門里除了張嬸，似乎沒有別的女子了。

他拿著玉簪回到前院，剛要問王管事，就看到蘇師兄站在石桌旁，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手里緊緊攥著什么，指節(jié)都泛了白。

“蘇師兄，你看這是不是你的……”林硯秋的話還沒說完，就看到蘇師兄猛地抬起頭，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玉簪上，眼神里充滿了震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這簪子你從哪里找到的？”

蘇師兄的聲音帶著顫抖，和平日里的清冷截然不同。

“在藥圃門口撿到的?！?br>
林硯秋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這是你的東西？”

蘇師兄沒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著那支玉簪，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搖了搖頭，轉身踉蹌著往后山走去。

他的腳步比往日更加虛浮，走了沒幾步，就劇烈地咳嗽起來，用手帕捂著嘴，手帕上隱約滲出了一點刺目的紅。

林硯秋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玉簪，忽然覺得這青木門里的秘密，比他想象的還要復雜。

這支玉簪，顯然和蘇師兄的身世有關，甚至可能和他的怪病脫不了干系。

而自己掌心那道神秘的紋路，又和丹爐、令牌有著怎樣的聯(lián)系？

暮色漸濃，山風卷起落葉，在地上打著旋。

林硯秋握緊了手里的玉簪，決定暫時先不聲張。

他有種預感，用不了多久，這些隱藏在平靜表面下的秘密，就會一個個浮出水面。

而他，必須做好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風暴。

當晚，林硯秋躺在床上，又一次夢到了柳溪鎮(zhèn)的大火。

只是這一次，火光中似乎多了一個白色的身影，吹著憂傷的笛音，在火海里漸行漸遠。

他想追上去，卻怎么也邁不開腳步，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身影消失在濃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