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塊浸了墨的絨布，悄無聲息地鋪滿了瑞王府。

聽風院里，燭火搖曳，映得謝千序棱角分明的側(cè)臉忽明忽暗。

他剛卸了外袍，只穿著中衣，腰間松松系著帶子，露出一截勁瘦的腰線。

案上攤著一張北疆地圖，手指正沿著一條河流的走向細細劃過——那是他前幾日剛收復(fù)的失地，如今雖己安定，卻仍需提防蠻族反撲。

“將軍，夜深了，該歇息了?！?br>
小廝端來熱水，見他還在看地圖，忍不住勸了一句。

謝千序“嗯”了一聲，卻沒挪地方。

他征戰(zhàn)多年，早己習慣了枕戈待旦，乍一住進這安逸的王府，倒有些渾身不自在。

尤其是想到……隔壁院落里住著的那位“未婚夫”，心頭更是莫名地有些紛亂。

正怔忡間，院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伴著一陣淡淡的松木香。

謝千序抬頭，就見洛子衿披著一件月白色的外氅，站在廊下，手里還提著一盞燈籠。

“還沒睡？”

洛子衿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夜的寧靜，“我看你這院里還亮著燈，過來看看?！?br>
謝千序起身，略整了整衣襟：“王爺怎么來了？”

“睡不著，想著你或許也不習慣府里的作息，”洛子衿走進來，將燈籠放在案上，目光落在那張地圖上，“還在想北疆的事？”

“嗯，”謝千序點頭，“蠻族雖退了，但根基未損，怕是……將軍放心，”洛子衿打斷他，語氣篤定，“兵部昨日遞了折子，皇兄己準了增派三萬兵馬駐守邊境，糧草也會在月內(nèi)運到?！?br>
謝千序一愣：“此事我竟不知？”

他今日才回京述職，還未來得及看各部的折子。

“剛批的，”洛子衿笑了笑，走到案邊，俯身看著地圖，手指點在一處關(guān)隘，“這里是咽喉要地，將軍之前在此布防雖穩(wěn)，但蠻族若從側(cè)翼繞襲，怕是會吃力?！?br>
謝千序心頭一震。

洛子衿指的那處關(guān)隘，正是他最擔心的地方，只是此事他尚未對任何人言明，這位深居王府的王爺，怎么會……他抬眼看向洛子衿，對方正專注地看著地圖，側(cè)臉在燭火下顯得柔和了許多，睫毛很長，投下一小片陰影。

可那指尖落在地圖上的動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精準，仿佛對北疆的地形了如指掌。

“王爺……”謝千序忍不住開口，“怎么會對北疆軍務(wù)如此熟悉？”

洛子衿抬眸，對上他探究的目光，眼底閃過一絲笑意：“閑來無事，看過幾本兵書罷了。

將軍莫怪我班門弄斧?！?br>
謝千序卻不信。

那可不是看幾本兵書就能有的見解，分明是對戰(zhàn)場局勢有過深思熟慮的。

他忽然想起軍中傳聞，說三王爺雖不問政事，卻在暗中結(jié)交了不少能人異士，甚至有人說，北疆的幾次勝仗，背后都有王府的影子……以前他只當是謠言，此刻卻不由得信了幾分。

“王爺說笑了，”謝千序收斂心神，語氣鄭重了些，“您的見解，倒是給了我些啟發(fā)?！?br>
洛子衿笑意更深：“能幫到將軍就好?！?br>
他首起身，目光掃過案上的空碗，“看來將軍是用過晚膳了？

府里的廚子手藝一般，若不合口，明日我讓他們按將軍的口味做。”

“挺好的，”謝千序想起那碗清淡的湯，心頭微暖，“多謝王爺費心。”

“你我既奉旨成婚，便是一家人，說這些就見外了。”

洛子衿的語氣自然，仿佛這話再平常不過。

謝千序卻被“一家人”這三個字說得心頭一跳，臉頰竟有些發(fā)燙。

他別開目光，看向窗外：“夜己深，王爺該歇息了。”

洛子衿看他耳尖微微泛紅，眼底的笑意更濃了些，卻沒點破：“也好。

將軍也早些睡，若夜里有什么事，只管讓人來喚我。”

他提著燈籠轉(zhuǎn)身離開，腳步依舊很輕，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謝千序站在原地，看著那燈籠的光暈漸漸遠去，心頭卻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地圖上，卻怎么也看不進去了。

洛子衿的身影，他溫和的語氣，還有那句“一家人”，在他腦海里反復(fù)盤旋。

這位王爺，就像一本藏著無數(shù)秘密的書，看似溫潤的封面下，不知藏著多少驚濤駭浪。

而他自己，就這么被卷入了這場突如其來的“姻緣”里，前路是吉是兇，竟全然不知。

可不知為何，想起洛子衿剛才看地圖時專注的眼神，想起他那句篤定的“將軍放心”，謝千序心頭的不安，竟悄悄散去了些許。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涼透的茶，忽然覺得，或許……跟這位瑞王“搭伙過日子”，也并非全然是件壞事。

至少，這個人懂他在憂心什么。

窗外的風輕輕吹過，帶著草木的清香，燭火搖曳，映著案上的地圖，也映著謝千序漸漸柔和下來的眉眼。

這一夜，聽風院的燈，比往常亮得更久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