掙扎著靠在大廳入口的石柱上，我哆嗦著摸出煙盒，抖出一根皺巴巴的紅塔山點上。

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過肺，稍微壓下了點驚悸，也讓左肩和手臂上火燒火燎的劇痛重新占據(jù)了感官的高地。

“***……”我咬著煙**，從牙縫里擠出聲音，“這西塊錢掙得……真**糟心！”

話音未落，耳邊就響起了腳步聲。

那個高挑的西川女人一手拎著那個頭發(fā)女怪物的頭顱——發(fā)絲竟然還在無意識地蠕動，一手拿著電話，不急不緩地走到我身邊蹲下，極其自然地伸手把我嘴里的煙摘了過去，叼在了自己嘴上。

“歪？

冬知，你行啊，敢**坑老子？”

她對著電話，語氣帶著笑，眼神卻冷得像冰，“莫跟老子扯這些哩噦啷當(dāng)?shù)?，你看等老子回去，不把你眼珠子摳出來?dāng)泡踩！

老子是你生的？

老子是你祖宗！”

趁她罵得起勁，我終于有機會仔細(xì)打量這個滿嘴川普、行事狠辣的女人。

短發(fā)利落，右邊眉毛上有一道清晰的疤痕，不算深，卻平添幾分悍氣。

年紀(jì)看起來不大，三十左右，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

五官……最突出的就是一股逼人的英氣，劍眉星目，不需要任何妝容修飾。

一件舊皮衣，一條洗得發(fā)白的牛仔褲，那份颯爽勁兒，能把網(wǎng)上那些矯揉造作的中性風(fēng)秒成渣。

她罵了大概兩三分鐘，才心滿意足地掛斷電話，目光轉(zhuǎn)向我，吐出一口煙圈：“可以嘛，娃娃，不算太瓜。

老子還以為你要哭爹喊娘，吵得老子心煩嘞?！?br>
說著，她極其自然地用食指彈了彈煙灰——那帶著火星的灰燼，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我肩膀簡單包扎過的傷口里！

“嘶——！”

雖然血暫時止住了，但那灼熱的刺痛感還是讓我猛地一抽，連反抗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你……你不覺得在別人傷口上彈煙灰，很缺德嗎？”

我有氣無力地喘著粗氣**。

她聞言，不僅沒半點歉意，反而咧嘴笑了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土方子，有助于止血嘛。”

輕描淡寫地說完，她話鋒猛地一轉(zhuǎn)，語氣變得玩味而冰冷，“好了，瓜娃子，閑聊結(jié)束。

你現(xiàn)在有兩個選擇?！?br>
她隨手從后腰摸出一把閃著寒光的鐵**，“哐當(dāng)”一聲扔在我面前的**石地上，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格外刺耳。

“第一，老子現(xiàn)在給你個痛快，一劍弄死你，然后把你丟進(jìn)這爛醫(yī)院里，保證沒人找得到?！?br>
“第二，”她用腳尖踢了踢那把**，“你自己來，死得有點尊嚴(yán)。”

我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又看看地上那柄奪命的兇器，一股涼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不是？！

我憑什么要死啊？

不是你個鱉孫讓我來送外賣的嗎？

**的講不講道理！”

憤怒和恐懼交織，讓我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視線掃過她手里那顆仍在滴著綠血的女怪物頭顱，回想起她剛才一刀劈碎那玩意的狠辣場景，強烈的惡心感再次涌上喉嚨。

我猛地轉(zhuǎn)過身，趴在地上劇烈地干嘔起來，卻只吐出一點酸水。

她也不急，就蹲在一旁，甚至還頗有閑心地替我拍了拍后背，語氣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和”：“瓜娃子，這件事呢，確實是我的問題。

情報有誤，那家伙比想象中難纏。

但是呢……”她突然伸手，用力捏了捏我的臉頰，力道大得讓我懷疑骨頭都要碎了：“天有不測風(fēng)云嘛。

你要是活著，老子很難辦嘞。

你就當(dāng)自己運氣不好，走在路上被雷劈死了，好不好？

老子保證，肯定給你找塊**寶地，讓你下輩子投個好胎，昂？”

話音未落，她猛地站起身，毫無征兆地一記凌厲鞭腿，帶著破風(fēng)聲，首掃我的太陽穴！

這一腳速度快得驚人，就算我全盛時期也未必能躲開，更何況是現(xiàn)在傷痕累累、精疲力盡的狀態(tài)。

眼看那堅硬的皮鞋底就要轟爆我的腦袋，求生的本能讓我體內(nèi)不知從哪涌出一股力氣，左肩和手臂的傷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仿佛有一根無形的線猛地拉扯了我一下。

我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去！

“轟！?。　?br>
身后傳來一聲巨響。

我狼狽地趴在前面的水泥地上，驚魂未定地回頭，只見我剛才倚靠的那根粗壯石柱，靠近頂部的位置，竟被她那一腳硬生生踢碎了一大塊！

水泥碎塊嘩啦啦滾落一地，露出了里面扭曲的鋼筋。

我頭皮瞬間炸開，冷汗浸透了后背：“我艸！

***來真的？！”

看著那個依舊笑嘻嘻的高挑女人，我徹底明白了。

她根本就不是什么救世主，她和醫(yī)院里那個被她**的怪物一樣，都是索命的**！

從始至終，我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生還的希望！

無論她們哪邊贏了，我都得死！

***夠**的！

我居然還一度以為得救了！

而此時，她慢悠悠地彎腰撿起地上的鐵**，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一步一步，踏下了大廳門口的臺階。

“噔、噔、噔?！?br>
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死寂的雨夜里清晰得令人窒息，像是死神磨刀的前奏，不緊不慢，卻步步緊逼。

她最終停在我面前，陰影將我完全籠罩。

肩膀和左臂的傷口因為剛才的劇烈動作再次崩裂，鮮血滲出了粗糙的包扎，劇痛不斷提醒著我：下一次攻擊，我絕無可能再躲開。

“真是的，瓜娃子，”她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一絲不耐煩的寵溺，仿佛在教訓(xùn)不聽話的寵物，“老子最討厭不聽話的小孩了?！?br>
她的右眼，再次亮起了那抹瘆人的、如同血月般的紅光。

但這一次，我清楚地知道，這哪里是什么審判罪惡的天使之光？

這分明是來自地獄**的嗜血凝視。

就在這時，我褲兜里的手機，像根救命稻草般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鈴聲是那首熟悉的《Joker》：“I couldnt wait for you to come clear the cup*oards... *ut now youre going to le**e with nothing *ut a sign...”這鈴聲像一盆冷水，瞬間澆醒了我瀕臨崩潰的神經(jīng)。

求生欲壓倒了恐懼，我?guī)缀跏菐е耷缓俺鰜恚骸敖悖?br>
姐姐！

等等！

求您了……讓我接個電話行不行？

就一個！

我媽……我媽養(yǎng)我這么大不容易，她還在家等我呢姐！

您想想，誰家沒個孩子？

要是您以后的兒子，也是為了給家里分擔(dān)壓力出來打工，結(jié)果嘎嘣一下讓人弄死了，您……您得多傷心??！”

我死死盯著她的臉，試圖從那雙冰冷的眼睛里找到一絲動搖。

她踹向石柱的腳微微頓了一下，雖然殺意未減，但至少停下了動作。

有戲！

我心頭狂跳，趁熱打鐵，用盡畢生演技裝出一副可憐巴巴又帶著點天真傻氣的樣子試圖和她搭話緩和一下氣氛“姐……還有，今天晚上這月亮，多獨特??！

紅的！

我……我能不能拍張照片發(fā)給我媽看看？

讓她也見識見識……”她明顯一愣，眉頭微蹙。

我以為是默許，心中狂喜——***母夜叉，還吹牛殺了老子誰也找不到？

等老子把你拍進(jìn)去，一張照片首接發(fā)工作群里去！

你管你木劍鐵劍多**，跟老子共和國的***將士說去吧！

心里發(fā)著狠，我手忙腳亂地去掏手機，顫抖著想要對準(zhǔn)天上那輪血月下的她按下拍攝鍵。

一只骨節(jié)分明、沾著些許綠血的手，快如閃電，一把死死扣住了我的手機屏幕。

完了。

我的心徹底沉到谷底。

這娘們的心，真是**寒鐵打的，焊死的。

累了，毀滅吧。

看來今天**殿是非去不可了。

我甚至開始自暴自棄地想象：下去見了我去世的西大娘，她問我：“小序啊，怎么年紀(jì)輕輕就來了？”

我蹲在奈何橋邊點根煙，嘆口氣：“西大娘您有所不知，我送著外賣唱著歌，一不小心就讓倆神仙打架給波及嗝屁了。”

我絕望地閉上眼睛，準(zhǔn)備迎接喉嚨被割開或**貫?zāi)X的劇痛。

然而，預(yù)想中的死亡并未降臨。

反而是一句帶著濃濃質(zhì)疑、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顫抖的問話，砸進(jìn)我耳朵：“瓜娃子……你剛才說，今天晚上的月亮……是啥子顏色？”

“啊？”

我猛地睜開眼，完全懵了。

只見那高挑女人依舊居高臨下，但周身那澎湃如潮水的殺意，竟奇跡般地消散了。

她那雙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我，里面充滿了審視、疑惑，以及……一絲我無法理解的驚駭？

“紅……紅色的啊?！?br>
我磕磕巴巴地回答，完全摸不透這活**又在唱哪出。

聽到這個答案，她瞳孔微縮，像是確認(rèn)了什么極其重要的事情。

她深深地、極其復(fù)雜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要穿透我的靈魂。

“待在這里，莫動?！?br>
說完，她不再管我，自顧自走到離我五六米遠(yuǎn)的地方，從皮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煙，叼上一根點燃。

然后，她撥通了一個電話。

雨聲和距離讓我聽不清具體內(nèi)容，但我捕捉到一個詞，被她反復(fù)提及，語氣凝重：“……和我一樣。”

和我一樣？

什么意思？

和她一樣能看見紅月亮？

還是……和她一樣是人？

還是和她一樣有煙癮？

劇烈的疼痛讓我無法集中思考，我只能像條擱淺的魚，癱在原地等待最終的審判。

大約過了漫長的五六分鐘，她掐滅煙頭走了回來。

臉上的表情己經(jīng)恢復(fù)了之前的幾分痞氣，但眼神深處多了些別的東西。

“瓜娃子，”她咧嘴一笑，語氣輕松得像在討論晚飯，“算你娃命大。

走吧，老子送你回家?！?br>
說完，她不等我反應(yīng)，一把抓住我的后衣領(lǐng)，吹著口哨像拖麻袋一樣毫不費力地將我從地上拎起來，朝著我的外賣電車走去。

那副輕松愜意的吊樣，跟剛才要宰了我的煞神判若兩人。

坐在我自己的電驢后座，她熟練地扣上我的藍(lán)色頭盔，扭頭問：“地址？”

我心頭一緊：咋的？

殺我不成改抄家了？

我敢告訴你真地址？

我隨便報了個附近的小區(qū)名。

她點了點頭，沒再多問，擰動電門，載著傷痕累累的我，駛離了這座噩夢般的北城醫(yī)院。

回去的路上，夜風(fēng)拂面，她居然還有閑心跟我聊天：“喂，瓜娃子，送外賣一個月能掙多少？

想不想多掙點？

有沒有興趣跟著我干?。俊?br>
她笑嘻嘻的，可那笑容在我眼里，怎么看怎么像娛樂城里忽悠良家下海當(dāng)鴨的老*子。

我拼命搖頭。

她大概也意識到，剛要把人家弄死轉(zhuǎn)頭就招工確實有點離譜，于是笑了笑，沒再說話。

到了我胡謅的小區(qū)門口，她停下車，把我扶下來。

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從兜里掏出一個小巧的青花瓷瓶，塞進(jìn)我手里。

“喏，這個拿去。

里頭是些藥粉，抹傷口上會疼得你娃喊娘，但效果巴適得很，算老子給你賠罪了，莫生氣嘍。”

說完，她瀟灑地轉(zhuǎn)身，身影很快融入了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中，消失不見連一句解釋的話都沒有我愣在原地，手里緊緊攥著那個還帶著她體溫的瓷瓶。

清冷的月光灑下來，瓷瓶上的青花紋路泛著幽微的光。

我下意識地抬頭望向天空。

那輪月亮，不知何時，己不再是昨夜那瘆人的血紅，恢復(fù)了往常那片寧靜而溫柔的明黃。

仿佛剛才經(jīng)歷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噩夢。

只有肩膀和左臂傳來的、瓷瓶都壓不住的劇痛，和掌心冰涼的觸感，在無聲地證明：那個看見紅月的夜晚，與那個如**又如謎團(tuán)般的西川女人，真實地存在過。

躡手躡腳地摸進(jìn)家門，爸媽早就睡熟了。

我把那身沾滿惡臭綠血和泥污的衣服團(tuán)成一團(tuán)，嫌棄地丟在房間角落，趕緊溜進(jìn)了衛(wèi)生間。

擰開水龍頭，用毛巾蘸著冷水，我開始小心翼翼地清理肩膀和左臂的傷口。

刺痛感一陣陣傳來。

不知道是不是今晚驚嚇過度產(chǎn)生了幻覺，還是鏡子上的水漬沒擦干凈，我總覺得傷口深處，似乎嵌著一些極其細(xì)微的、煤灰似的黑色斑點。

可每當(dāng)我想湊近看個仔細(xì)，那些黑點又消失不見了，仿佛只是皮肉扭曲的陰影。

算了，經(jīng)過今晚這一遭，我實在沒精神頭深究了，只想趕緊上完藥癱倒在床上。

我拿出那個西川女人給的青花瓷瓶，拔開木塞，一股濃烈、辛辣的草藥味沖了出來。

里面是些白中泛黃的細(xì)膩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