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口的秀秀姐是個傻子。

她少了只右耳，滿身傷疤，年輕時還在窯子染了臟病。

她整日蹲在那棵枯死的槐樹下，嘴里喃喃的，誰也聽不清念叨什么。

“等槐樹開花，他就來接我，可我好像等不到......”

那日，她又來找我寫信，我聽清了她反反復(fù)復(fù)念叨的名字。

周霆琛。

我心頭一跳。

那位名震滬上的周少帥。

去年登報，娶了留洋回來的廳長千金。

不久后，一隊(duì)兵痞打著**亂黨的名號闖進(jìn)胡同。

混亂中，秀秀姐撲過來替我擋了**。

她氣若游絲，手緊緊攥著我。

“槐樹......開花了嗎？”

1.

混亂持續(xù)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

兵痞們搶了值錢的東西，罵罵咧咧地走了。

我撐起身，秀秀姐軟軟地滑到我懷里。

“秀秀姐，撐著點(diǎn)，我?guī)阏掖蠓??！?br>
我想扶她起來，手卻抖得厲害。

她吐了口鮮血，，。

“芳芳，槐樹、開花了嗎？”

她聲音很輕，每個字都帶著血沫。

我鼻子一酸，眼淚掉下來：

“開了，秀秀姐，槐花開了，你看......”

我指著那些枯枝，話堵在喉嚨里。

秀秀姐卻笑了，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弧度：

“你騙人。北平的槐樹，從來不開花......”

她松開我，摸索著掏出一塊用破布層層包裹的東西。

布已經(jīng)浸透了血，她顫抖著解開，露出里面的半塊玉佩。

她將玉佩塞進(jìn)我手里。

秀秀姐喘著氣，每說一個字胸口都劇烈起伏。

“芳芳，你教我寫過他的名字，這個給他?！?br>
“問問他，槐樹，為什么不開花......”

這一句話，瞬間撞開了記憶的閘門。。

我認(rèn)得幾個字，在這胡同口擺個小攤，專替人寫家書、讀信函。

她是常客，總捏著不知從哪兒省下的銅板，怯生生地來。

只央我一遍遍教她寫“周霆琛”三個字。

“秀秀姐，你先別說話，我?guī)闳フ掖蠓颍　?br>
我咬牙想把她抱起來，可她太輕了，輕得像一把枯柴。

秀秀姐搖頭，血從嘴角溢出來。

“芳芳，我跟你說個故事吧。”

她的聲音越來越弱，我不得不趴下去，把耳朵湊近她的嘴。

秀秀姐的故事，始于一座深宅大院，一個彌漫著書墨香氣的書房。

她叫沈知秀。

她的父親是沈崇山，曾是雄踞一方、能征善戰(zhàn)的悍將。

后來他退了下來，在北平置辦了偌大的宅院，當(dāng)起了寓公。

但門生故舊遍布軍政兩界，依舊不容小覷。

她是嫡出的大小姐，本該錦衣玉食，可惜母親生她時難產(chǎn)死了。

父親娶了續(xù)弦，第二年就生了妹妹沈知雅。

“妹妹聰明，會彈鋼琴，會說洋文。”

秀秀姐咳嗽起來，每咳一聲肩膀就涌出更多血。

“我笨，說話慢，父親不喜歡?！?br>
直到她十四歲那年，父親收了個學(xué)生。

叫周霆琛，江南人，父母早亡，是沈崇山故交之子。

沈崇山見他聰慧，便留在身邊栽培，說是學(xué)生，實(shí)則是為將來培養(yǎng)心腹。

“他第一次來書房，我正偷看《西廂記》?！?br>
秀秀姐的嘴角彎了彎，那是一個屬于少女的、羞澀的笑。

“被他撞見了，我好怕，怕他告訴爹爹?！?br>
“可他沒有，他說，這本書他也喜歡?！?br>
從那天起，書房成了少年少女的秘密天地。

周霆琛教她認(rèn)字，教她讀詩，教她寫毛筆字。

他說江南的槐花開的時候一樹一樹的粉白，比北平的風(fēng)沙好看多了。

“他說，等槐花開了，帶我去看?！?br>
秀秀姐說到這里，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我手忙腳亂地用袖子擦她嘴邊的血，可怎么也擦不干凈。

“秀秀姐，別說了，我們先......”

她抓住我的衣襟，手指冰涼。

“讓我說完，芳芳，我就快沒時間了?！?br>
她繼續(xù)說。

十七歲那年春天，周霆琛偷溜進(jìn)她房里，在她發(fā)間插了一支絨花簪子。

他說：“知秀，等你滿了十八，我就跟老師提親?！?br>
秀秀搖頭：“父親不會同意的，你是他的學(xué)生，他是要重用你的。”

周霆琛笑了，笑容里有她看不懂的東西。

他說，那我們就私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