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國之殘部------------------------------------------，夜。。，天已經黑透了。他的左肩中了一刀，血順著手臂往下淌，在掌心聚成一洼，又從指縫漏下去，滴在焦黑的土地上。四周躺著的人，有的還在**，有的已經硬了。他認出了幾個——前隊的張老四，跟他同年投的軍；炊事班的何**，前天還給他多打了半勺菜；還有旅帥，趴在離他三丈遠的地方，背上被捅了七八個窟窿，血早流干了。，腿一軟，又跪下去?！白溟L！”，扶住他。是董三，湖南道州人，土營出身，會看地勢，也會看臉色。他臉上全是黑灰，只剩兩只眼睛亮著，像山里的野貓?！白溟L，快走！清兵還在追！”，踉踉蹌蹌往前走。走出十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鶴游坪的寨子燒起來了，火光沖天，把半邊天映得通紅。那是他們昨天才占下的地方，原想著能歇幾天，籌點糧，誰知清兵來得那么快，那么狠?！斑€有多少人？”他問。：“不知道。我看見往北跑的不少，往東跑的也有。咱們先走，活下來的自然會找過來?！?。，躲進一片竹林里。石懷之數(shù)了數(shù)身邊跟著的人——二十三個。董三，何大牛，石滿，還有十九個叫得出名叫不出名的兄弟。有的帶著傷，有的空著手，有的連鞋都沒了，腳底板磨得血肉模糊。，掰成兩半，一半遞給石懷之，一半自己啃。石懷之沒接，推給旁邊那個最小的——董癩子，十五歲，瘦得像根麻稈，眼睛卻亮得很?！俺??！?，不敢接。
“叫你吃就吃?！?br>董癩子接過去，三口兩口吞了，噎得直翻白眼。
石懷之靠在竹子上，閉著眼睛。左肩的傷口已經不流血了，但疼得更厲害，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里頭敲鼓。他想起三天前的事——旅帥接到命令，說翼王在涪陵攻城受阻，讓他們北上鶴游坪征糧，順便聯(lián)絡李藍義軍余部。他們來了，糧沒征到，義軍沒聯(lián)絡上，倒被清軍包了餃子。
旅帥死前抓著他的手說：懷之，帶他們走。
他睜開眼睛，看著眼前這二十三個人。有**的老兄弟，有湖南投軍的，有貴州苗寨里跟出來的，還有四川本地被抓了伕子半路投過來的。老的四十出頭，小的才十五。有的跟他三年了，有的才三個月。
“董三，”他說，“你帶兩個人，去附近找找，看還有沒有走散的兄弟。天黑之前回來，不管找沒找到，都得回來。”
董三點點頭，帶著兩個人走了。
剩下的人躺在竹林里，像一堆爛泥。
石懷之又閉上眼睛。他想起翼王，想起那年在永安跟著翼王檢閱，十萬大軍列陣如山，旗幟遮天蔽日。那時他二十一歲，渾身是膽，想著打下半壁江山，讓天下窮人都能吃上飽飯。
如今呢？二十三個人，躲在竹林里，像一群野狗。
太陽從竹葉縫隙里漏下來，落在臉上，一塊一塊的光斑。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在**老家，阿媽在灶臺前做飯，木姜子丟進鍋里，那股香味飄得滿屋都是。阿**臉，他已經十幾年沒見過了。
天黑的時候，董三回來了。
帶了五個人。
石懷之數(shù)了數(shù)，一共二十八。
“就這些？”
董三點點頭：“就這些。別的……都死了?！?br>石懷之站起來，傷口扯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他忍著疼，一個一個看過去，記住每一張臉。
“走?！?br>他們又走了一夜。
第二天傍晚，走到一條河邊。
河是從北邊大山里流出來的，到這里拐了個彎，沖出一片卵石灘。灘上長滿雜草和灌木，蘆葦比人還高。河灘東邊是一道高坎，高坎上有幾間茅草屋，歪歪斜斜的，有的已經塌了半截。
“卒長，”董三指著那幾間屋，“要不要去看看？”
石懷之點點頭，帶著人走過去。
屋里沒有人。
灶臺里還有草木灰，像是走了沒多久。墻角有個破柜子，柜子里有幾件舊衣裳，粗布，打了補丁。柜子頂上供著個牌位，寫著“天地君親師”五個字，香爐里還有半截沒燒完的香。
何大牛伸手摸了摸牌位，一手的灰。
“是躲長毛跑了。”他說。
石懷之沒接話。他走出屋子，站在高坎上往下看。河灘對面是一片平地，長滿荒草。再遠處是連綿的山，霧氣還沒散，山尖露在云上面，青幽幽的。
“這兒叫什么？”他問。
有個四川本地投軍的兄弟說：“木頭灘。屬墊江縣長壽里，往北三十里是縣城?！?br>石懷之點點頭，沒再說話。
他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晚上，他們在那幾間破茅屋里擠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石懷之把人都叫到河灘上。
二十八個人，站在高坎下，圍成半圈。他站在中間，看著這一張張臉。有老的，有小的，有斷了一只胳膊的，有腿上還纏著繃帶的。
“兄弟們都曉得，”他開口，聲音不大，每個人都聽得清楚，一口**官話夾著客家腔，“旅帥死了，咱們這二十八個人，如今是孤魂野鬼。”
沒人說話。董癩子站在人群后頭，攥著衣角。
“我石懷之，帶了你們三年，沒帶出個名堂。今天咱們走到這木頭灘，前頭沒路了，后頭也沒路了?！?br>他頓了頓，忽然抬起手，指著河灘對面那片荒地。
“那一壩地，荒著。那幾間屋，空著。咱們要是愿意，往后就在這兒落腳。開荒種地，娶妻生子，不做孤魂野鬼。”
人群里嗡嗡地響起來。有人問：“卒長，不清兵了？”
石懷之說：“不打了。”
又有人問：“卒長，咱們的頭發(fā)呢？這長毛，還留不留？”
石懷之摸了摸自己腦后的辮子——那是前年為了混過清兵關卡，忍痛剃掉的，只留了短短一截。他沉默了一會兒，說：
“辮子，愿意剃就剃，不愿意剃，盤起來藏在**里。往后咱們不做長毛，也不做大清的人。咱們做木頭灘的人?！?br>人群安靜了。
何大牛第一個站出來，撲通一聲跪下，磕了個頭：“卒長，您到哪兒，我到哪兒。往后咱們就是木頭灘的人?！?br>后頭的人一個一個跪下去，董癩子也跪下去，磕頭。二十八個人，跪在河灘上，對著石懷之，對著那條河，對著河對岸那片荒山野地。
石懷之站著沒動。他眼睛有點潮，忍住了。
“都起來?！彼f，“往后沒卒長了，叫我懷之哥?！?br>那天晚上，石懷之把何大牛、董三、石滿叫到屋里。
“往后，咱們就在這兒生根了?！彼f，“可生根之前，得先想清楚一件事——咱們是誰?！?br>三個人看著他，不明白。
石懷之說：“咱們是長毛余孽。這話傳出去，清兵隨時會來。得改?！?br>何大牛說：“怎么改？”
石懷之說：“改姓。”
他指著董三：“你姓董，往后董家就是一家?！?br>指著何大牛：“你姓何，往后何家就是一家?！?br>指著石滿：“你姓石，往后石家就是一家?！?br>石滿說：“懷之哥，您呢？您姓石，歸我們石家？”
石懷之搖頭：“我不歸你們石家。我改姓沈?！?br>三個人愣住了。
石懷之說：“沈字跟石字，音近，但不一樣。往后我就是沈懷之，木頭灘的沈家，從我這兒開始?！?br>何大牛說：“那咱們往后怎么稱呼您？”
石懷之說：“叫懷之哥，叫大哥，都行。但對外頭，我是沈懷之?！?br>三個人點點頭，沒再問。
石懷之從懷里摸出一個東西，是一塊殘破的腰牌。那是太平軍的腰牌，正面刻著“太平天國”，背面刻著他的名字和番號。他看了好一會兒，揣回懷里。
“這玩意兒，”他說，“往后不能再讓人看見了?！?br>木頭灘的夏天，熱得人發(fā)昏。
二十八個人，擠在五六間破茅屋里，白天開荒，晚上睡覺。糧食不夠吃，就進山挖野菜、打野物。水不夠喝，就到河邊挑。龍溪河的水渾，得用明礬澄一晚上才能喝。
開荒是苦活。
那些荒了多年的田，草根扎得深，一鋤頭下去，鋤刃被草莖纏住，得使勁拽才能***。有時候一鋤頭挖到石頭，震得虎口發(fā)麻，鋤柄上全是血印子。
沈懷之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帶著人下地。他從不比別人少干，也不比別人早歇。有人累得受不了，坐在地上哭，他走過去，也不說話，把那人扶起來，拍拍肩膀，繼續(xù)干。
有一天傍晚，收工回來，董癩子坐在河灘上，看著自己的手發(fā)呆。
沈懷之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怎么了？”
董癩子把手伸出來。兩只手上全是血泡，有的破了，流著黃水，有的還沒破，鼓得亮晶晶的。
“懷之哥，”他小聲說，“我手疼?！?br>沈懷之沒說話，從懷里摸出一小包東西，打開，是一撮黑色的膏藥。他抓過董癩子的手，一點一點把膏藥涂在血泡上。
“這是何大牛用熊油熬的，治傷管用?！?br>董癩子看著他涂藥，忽然問：“懷之哥，您手疼不疼？”
沈懷之笑了一聲，沒回答。
涂完藥，他站起身，看著河灘對面的山。太陽已經落到山后面去了，天邊燒成一片紅，河水映著紅光，嘩嘩地流。
“癩子，”他說，“你知道這塊地，往后會變成啥樣嗎？”
董癩子搖頭。
沈懷之說：“會變成良田。會長出稻子，苞谷，甘蔗。會有很多人住在這兒，娶妻生子，生老病死。他們會記得，頭一批來開荒的人，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血。”
他低下頭，看著董癩子。
“你是頭一批。往后你的兒孫問起來，你就告訴他們，這塊地，是你一鋤頭一鋤頭開出來的?！?br>董癩子愣愣地聽著，忽然挺直了腰。
“懷之哥，我不怕疼了?！?br>有一天，何大牛從山里回來，臉色不對。
“懷之哥，”他把沈懷之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山里有人。”
沈懷之說：“什么人？”
何大牛說：“不知道。我看見有腳印，新的，不是咱們的人。還有煙，遠處飄過來的，像是有人生火。”
沈懷之沉默了一會兒，說：“今晚加雙崗。”
那天夜里，沈懷之沒睡。他坐在河灘上，看著遠處的山，看著那條進山的路。月亮很大，照得河灘白亮亮的。風吹過來，蘆葦沙沙響。
他想了很多事。
想起那年投軍，想起跟著翼王轉戰(zhàn)萬里，想起那些死在半路上的兄弟，想起旅帥臨死前抓著他的手。
他也想起阿媽，想起老家的山，想起木姜子的香味。
天快亮的時候，他看見一個人影從山路上走下來。
他站起來，手按在刀柄上。
那人走近了，是個瘦瘦小小的男人，三十來歲，穿著一身破爛衣裳，臉上全是泥垢。他看見沈懷之，愣了一下，忽然撲通一聲跪下。
“恩人！救救我！”
沈懷之沒動。
那人說：“我是從涪陵逃過來的，那邊打仗，我家被燒了，婆娘娃兒都死了，我一個人跑出來，在山里躲了三天三夜，實在活不下去了……”
他說著說著，哭起來。
沈懷之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你叫什么？”
那人說：“姓陳，叫陳大有。”
沈懷之說：“陳大有，你起來。”
陳大有爬起來，渾身發(fā)抖。
沈懷之說：“你愿意留下來嗎？”
陳大有說：“愿意！愿意！只要給口飯吃，讓我干啥都行！”
沈懷之點點頭。
“往后，你就是木頭灘的人了?！?br>陳大有一愣，又跪下去，磕頭如搗蒜。
那是木頭灘收的第一個外人。
后來，又來了第二個，第三個。
有從涪陵逃來的，有從墊江縣城搬來的，有路過走不動的，有聽說這兒收人就找過來的。到秋天的時候，木頭灘已經有了五十多口人。
那幾間破茅屋不夠住了，又搭了幾間窩棚?；牡亻_出了七八十畝，種上了苞谷、蕎麥、甘蔗。山上打來的野物，吃不完的腌起來，留著冬天吃。
有一天，沈懷之把何大牛、董三、石滿叫到一起。
“人越來越多了，”他說，“得有個規(guī)矩?！?br>何大牛說：“什么規(guī)矩？”
沈懷之說：“往后，木頭灘的人，不分先來后到，都是一家人。但有幾條，誰犯了，就不能留?！?br>他一條一條說：
“第一條，不許偷。偷東西的，十倍賠償，賠不起的做苦工。三次不改的，趕走?！?br>“第二條，不許私斗。有矛盾找我們幾個評理，誰私下動手，趕走?！?br>“第三條，不許出賣兄弟。誰往外頭說咱們的事，趕走?！?br>三個人點點頭。
石滿說：“懷之哥，您這是立規(guī)矩了?！?br>沈懷之說：“不是立規(guī)矩。是讓大家知道，這地方，不是誰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來了，就得認這個家?！?br>那天晚上，他把所有人都叫到河灘上，把這三條規(guī)矩說了一遍。
沒人反對。
后來，有人悄悄問他：“懷之哥，咱們往后，是不是就不用再跑了？”
沈懷之看著那個人，又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眼睛里閃著的光。
“不用跑了?！彼f，“往后，這兒就是咱們的家?！?br>九月里，下了第一場秋雨。
雨不大，細細的，打在黃葛樹葉上，沙沙響。沈懷之站在屋檐下，看著那雨，心里算著地里的收成。
何大牛走過來，在他旁邊站著。
“懷之哥，”他說，“有件事，我想了好久，不知道該不該說。”
沈懷之說：“說?！?br>何大牛說：“咱們在這兒落腳，是落腳了?？赏竽兀孔幼訉O孫，都在這兒？他們問起來，咱們從哪兒來的，怎么來的，怎么答？”
沈懷之沒說話。
何大牛說：“我是**人，我死了，埋在四川。我兒子問起來，他爺爺是哪兒的，我怎么答？”
沈懷之轉過頭，看著他。
“大牛，你想說什么？”
何大牛說：“我想說，咱們得有個來處。”
沈懷之沉默了很久。
“來處？”他說，“咱們的來處，是太平軍。這話能說嗎？”
何大牛低下頭。
沈懷之說：“大牛，我知道你想什么?？赡阌涀。?，咱們的來處，不是**，不是太平軍，是木頭灘。往后有人問，你就說，咱們是湖廣來的，洪武二年入川。別的，一個字也不許提?！?br>何大牛愣住了。
沈懷之說：“這話，我只跟你說一遍。往后，你也只跟你說一遍。再往后，就讓它爛在肚子里?！?br>何大牛看著他，忽然明白過來。
“懷之哥，您是想……”
沈懷之擺擺手，沒讓他說下去。
雨還在下，細細的，打在黃葛樹葉上，沙沙響。
那天夜里，沈懷之一個人坐在屋里，把那塊太平軍的腰牌從懷里摸出來，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來，走到河邊，用力一甩，把它扔進了龍溪河。
河水翻了個浪花，把腰牌吞沒了。
他站在河灘上，望著月亮，輕輕說了一句話：
“太平軍沒了。木頭灘，還在?！?br>第二天一早，他讓人在河灘邊上立了一塊碑。
碑是塊粗糙的石頭，上面刻著三個字：
木頭灘。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