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撲面，瞬間打濕了單薄的杭羅褙子，緊緊貼在身上，沉重又冰冷。

赤足踩在濕滑的青石板上，碎石硌得生疼，濺起的冰涼水花沁入肌膚。

夏昭懿卻毫無所覺。

她發(fā)足狂奔，憑著原主記憶和一股豁出去的狠勁，在迷宮般的巷弄里穿梭。

江南的小巷狹窄曲折，青苔暗生，平時走著需得小心，此刻卻成了她躲避追兵的最佳屏障。

肺葉像破了的風箱，火燒火燎地疼。

心臟狂跳著，幾乎要撞出胸腔。

冰冷的雨水流進眼睛，澀得發(fā)痛，她卻不敢稍慢一步。

身后是雜亂的腳步聲、呼喊聲、夏承澤氣急敗壞的嚎叫，越來越近。

“站??！”

“小姐！

別跑了！”

“抓住她！”

不能停！

停下就是萬丈深淵！

停下就是父母心血盡付東流！

停下就是任由這群蛀蟲啃噬殆盡！

她的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府衙！

登聞鼓！

眼前的景物在雨幕中模糊又清晰——斑駁的白墻，濕黑的黛瓦，偶爾伸出墻頭的憔悴花枝，還有遠處那逐漸清晰的、巍峨肅穆的府衙輪廓。

青黑色的磚墻在雨中顯得格外森冷，那面巨大的、漆皮斑駁的登聞鼓，就立在轅門右側，如同一個沉默的巨人，等待著蒙冤者的叩問。

轅門下，抱著水火棍躲雨的差役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動，厲聲喝道：“什么人？！

站?。　?br>
夏昭懿不管不顧，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像一支離弦的箭，撲向那面巨鼓！

鼓槌沉重無比，冰涼刺骨。

她雙手死死握住，深吸一口混著雨水和寒氣的空氣，將所有的不甘、憤怒、絕望凝聚于雙臂，朝著那面蒙塵的、象征著帝國最后司法公正的鼓面，狠狠砸了下去！

“咚——！??！”

第一聲鼓響，沉悶如積郁己久的驚雷，悍然撕裂了江南梅雨的纏綿靜謐，震得追來的夏承澤等人猛地剎住腳步，面無人色地僵在十幾丈外，泥水濺了滿身。

“咚?。?！”

第二聲，更加沉重，更加決絕，帶著不容置喙的穿透力，轟然傳開，驚起飛檐下棲息的雨燕，震得府衙深院的窗欞似乎都在嗡鳴。

“民女夏昭懿——”她用盡全身力氣嘶喊，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顫音，卻異常清亮，穿透綿密雨聲，“狀告族長夏承澤，勾結顧、李等家，朋比為奸，謀奪孤產，逼勒為妾，罔顧人倫，忤逆國法——求青天大老爺，**女做主?。?！”

鼓聲未絕，一聲接著一聲，沉重地撞在每個人的心上，也撞開了江南府衙沉重的大門。

腳步聲整齊劃一地從內里傳來，兩排手持水火棍的衙役魚貫而出，分列兩旁，面色冷硬肅穆，雨水順著他們的斗笠和皂衣往下流淌。

一名身著青色鸂鶒補子官袍、頭戴烏紗的中年官員邁過高高的門檻，目光如電，先掃過雨中執(zhí)拗擊鼓、渾身濕透、蒼白如紙卻背脊挺首的少女，又掠過遠處那群篩糠般抖動、面如死灰的所謂“族親”，眉頭緊緊蹙起，官威自成。

“何人在此擊鼓鳴冤？”

聲音洪亮，壓過了雨聲鼓聲。

夏承才腿一軟，“噗通”一聲癱倒在冰冷的泥水里，濺起一片污濁。

夏昭懿停下鼓槌，那沉重的木槌“咚”一聲落在積水的石面上。

她緩緩轉過身。

雨水浸透了她全身，月白褙子緊貼身軀，勾勒出極其單薄卻倔強的輪廓。

她臉色白得透明，嘴唇凍得發(fā)紫，唯有一雙眼睛，黑得驚人，亮得駭人，首首地望向那代表國法的官員。

然后，她慢慢地、極其鄭重地，屈膝跪在了冰冷濕漉的石地上。

背脊依舊挺得筆首，如寒風中不肯折斷的修竹。

“民女夏昭懿，”她的聲音因寒冷和用力而微顫，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泣血呈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