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陽最終還是被王氏連推帶搡地趕了出來。

“滾出去找點(diǎn)吃的！

哪怕挖點(diǎn)野菜、扒點(diǎn)樹皮回來，也比在家耗著強(qiáng)！

找不到東西，就別回來礙眼！”

王氏的咒罵聲被寒風(fēng)卷著，消散在灰蒙蒙的天空下。

姜陽裹緊了身上那件根本起不到任何保暖作用的破麻布，踉蹌著走出了劉家那低矮的土門。

一腳踏出，眼前的景象讓他這個見慣了現(xiàn)代繁華的靈魂，心臟驟然縮緊，一股寒意從腳底首沖天靈蓋——比身上的寒冷更甚百倍。

這哪里是村莊，分明是人間煉獄。

劉家村坐落在山坳里，本就不算富庶，如今更是破敗得不成樣子。

土坯墻的房屋十有八九都塌了半邊，剩下的也多是門窗不全，露出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絕望凝視著天空的眼睛。

路上幾乎看不到像樣的路，全是坑洼和凍硬的泥塊，偶爾能看到幾堆被凍得硬邦邦的……糞便，散發(fā)著令人作嘔的酸臭味，卻連野狗都不見蹤跡。

偶爾有幾個行人，也都是面黃肌瘦，衣衫襤褸得幾乎遮不住身體。

他們的眼神空洞得可怕，像失去了靈魂的木偶，腳步蹣跚地挪動著，不知道要去往哪里，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看到姜陽，他們也只是麻木地掃一眼，便移開目光，仿佛眼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塊石頭、一截木頭。

姜陽的目光掃過村口那棵往年枝繁葉茂的老槐樹，心臟又是一抽。

樹干上，凡是能夠得著的地方，樹皮都被剝得干干凈凈，露出里面慘白的木質(zhì)，像**的骨頭。

就連那些細(xì)小的樹枝，也被人折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在寒風(fēng)中無力地?fù)u晃。

別說野菜，就連草根，恐怕都被挖得干干凈凈了。

他往前走了沒幾步，眼角的余光瞥見一戶人家的墻角，縮著一個黑乎乎的東西。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個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老者，蜷縮在那里，雙眼緊閉，嘴唇干裂發(fā)紫，早己沒了氣息。

身體己經(jīng)僵硬，顯然是凍餓而死。

可周圍路過的村民，對此熟視無睹，甚至有人腳步都沒頓一下，仿佛那只是一堆尋常的垃圾。

姜陽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強(qiáng)忍著才沒吐出來。

這就是明末的亂世嗎？

人命賤如草芥，死亡如影隨形。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試圖尋找王氏口中的“吃的”，但心里清楚，這不過是奢望。

他只是不想回去太早，面對王氏那張刻薄的臉。

走著走著，他來到了村子中央。

這里原本有間鐵匠鋪，是村里唯一有點(diǎn)“工業(yè)”氣息的地方。

據(jù)說老鐵匠手藝不錯，能打些鋤頭鐮刀，偶爾還能幫人修補(bǔ)下破舊的兵器。

可如今，鐵匠鋪的木門早己不知所蹤，只剩下一個黑洞洞的門框。

鋪?zhàn)永锔且黄墙澹瑤准P跡斑斑的鐵砧、鐵錘散落在地上，上面積了厚厚的灰塵，顯然己經(jīng)很久沒人動過了。

那個用來燒火的土熔爐，早就熄了火，爐膛里空空如也，只剩下幾塊冰冷的爐壁。

姜陽站在鐵匠鋪門口，眉頭微微皺起。

老鐵匠呢？

是**了？

還是受不了這亂世，帶著家人逃難去了？

看樣子，這鋪?zhàn)又辽儆幸粌蓚€月沒開過工了。

連唯一能制造和修補(bǔ)工具的鐵匠鋪都廢了，這村子的生機(jī)，恐怕也快斷絕了。

就在他準(zhǔn)備轉(zhuǎn)身離開時，目光無意間掃過熔爐旁邊的角落。

那里堆著一小堆黑乎乎、不起眼的東西，像是燒剩下的爐渣。

但姜陽多看了兩眼，卻發(fā)現(xiàn)其中混雜著一些帶著金屬光澤的顆?！鞘堑V渣，鐵礦石冶煉后剩下的廢料。

這說明，附近或許有鐵礦？

他的目光又移到旁邊，那里倒著一個破舊的風(fēng)箱，皮革己經(jīng)開裂，但木質(zhì)的框架似乎還能勉強(qiáng)拼湊起來。

看到這些，姜陽的心頭，莫名地動了一下。

在現(xiàn)代社會，他雖然不是專業(yè)的鐵匠，但作為一個對機(jī)械和歷史有點(diǎn)興趣的軍迷，他多少知道一些基礎(chǔ)的原理。

鐵器，在這個時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工具，意味著武器，意味著生存的資本！

只是……現(xiàn)在想這些，是不是太遙遠(yuǎn)了？

連下一頓飯都不知道在哪里，還談什么冶鐵造器？

姜陽自嘲地笑了笑，搖了搖頭，將這不切實(shí)際的念頭壓了下去。

他轉(zhuǎn)身離開鐵匠鋪，繼續(xù)在寒風(fēng)中漫無目的地游蕩，像一個尋找著最后一絲生機(jī)的孤魂。

但他沒注意到，自己回頭望了那堆礦渣和破風(fēng)箱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東西。

那是絕境之中，本能地對“希望”的捕捉，哪怕那希望此刻還微弱得如同風(fēng)中殘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