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如愁，密密斜斜地織著，將青萍鎮(zhèn)籠罩在一片揮之不去的濕寒之中。

“迎客來” 客棧內(nèi)的血腥氣與濃重的濕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黏稠感，仿佛凝固在了空氣里，揮之不去。

地上的**依舊靜靜地躺著，暗紅色的血液在青石板上蜿蜒流淌，與雨水匯成細(xì)小的溪流，最終滲入角落的縫隙，留下深色的印記。

散落在地上的桌椅碎片、破碎的碗碟，無聲地訴說著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搏殺。

蘇破虜拄著長刀，刀尖垂地，濺落的血珠在他腳邊積成一小灘。

他那只獨眼中，銳利的光芒并未因危機(jī)暫解而減弱，反而如同蓄勢待發(fā)的猛獸，警惕地掃視著客棧每一個可能隱藏威脅的角落。

他能感覺到，那兩個逃走的黑衣人絕非善罷甘休之輩，他們隨時可能帶著更多人手折返。

脖頸處微微有些僵硬，剛才后仰躲避毒匕時牽扯到了舊傷，一股熟悉的鈍痛感緩慢地蔓延開來。

柳輕煙從蘇破虜身后探出半個小腦袋，濕漉漉的頭發(fā)貼在蒼白的臉頰上，顯得楚楚可憐。

她的小手依舊緊緊攥著蘇破虜皮甲的衣角，仿佛那是暴風(fēng)雨中唯一的浮木。

她的大眼睛里充滿了驚恐，但更多的是一種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

她的目光幾次三番地瞟向地上那枚黑色的令牌，小巧的嘴唇抿得緊緊的，似乎在做著什么艱難的決定。

而凌云，此刻己經(jīng)重新坐回了他靠窗的位置，仿佛剛才那個以一壺殘酒攪動風(fēng)云的書生只是眾人的錯覺。

他端起那只缺了口的粗瓷酒杯，給自己斟了一杯早己冷透的燒刀子，卻沒有飲下，只是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

濃烈的酒精氣味混雜著空氣中的血腥和濕冷，鉆入鼻腔，讓他混沌的思緒似乎清明了幾分。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枚靜靜躺在血泊邊緣的黑色令牌，眉頭微蹙，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那個圖案…… 陰影與蝙蝠的結(jié)合體…… 他確信自己在哪里見過，而且絕非尋常場合。

是在家鄉(xiāng)的某本古籍上？

還是在某位游歷的學(xué)者口中？

記憶如同被雨水浸泡的宣紙，模糊而難以辨認(rèn)，他努力地想要抓住那一閃而過的靈光，卻始終差了一步。

“咕?！币魂嚥缓蠒r宜的肚子叫聲打破了沉默，來自柳輕煙的方向。

她頓時鬧了個大紅臉，更加不好意思地縮了縮脖子，偷偷瞄了一眼蘇破虜和凌云，見他們并未在意，才稍微松了口氣。

剛才一番驚嚇和奔跑，早己饑腸轆轆。

蘇破虜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窘迫，緊繃的嘴角線條柔和了些許，但依舊沒有說話。

凌云則像是自言自語般輕聲道：“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這場禍?zhǔn)拢蛟S也并非全無意想不到的轉(zhuǎn)機(jī)?！?br>
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了蘇破虜和柳輕煙的耳中。

柳輕煙眨了眨眼，不太明白這位文弱書生話里的意思。

禍?zhǔn)戮褪堑準(zhǔn)?，還能有什么轉(zhuǎn)機(jī)？

難道是說自己差點被**，反而因禍得福？

她可一點都不覺得有福。

蘇破虜則皺了皺眉，他雖然是個粗人，但也知道這位書生絕非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

剛才那一壺酒，時機(jī)拿捏得恰到好處，絕非僥幸。

他這話，似乎意有所指。

就在這時，客棧外傳來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粗聲粗氣的呼喝：“都給我站?。?br>
里面的人，統(tǒng)統(tǒng)不許動！”

“奉張捕頭令，前來查案！

開門！”

聲音由遠(yuǎn)及近，帶著官差特有的蠻橫與威嚴(yán)。

緊接著，是 “砰砰砰” 粗暴的砸門聲，震得本就破舊的木門搖搖欲墜。

客棧老板早己嚇得魂不附體，此刻更是面無人色，癱軟在地，連滾帶爬地想去開門，卻因為雙腿發(fā)軟而差點摔倒。

“來…… 來了…… 官爺饒命…… 官爺饒命啊……”蘇破虜眼神一凝，握緊了刀柄。

他對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差向來沒什么好感。

柳輕煙更是嚇得小臉煞白，下意識地往蘇破虜身后縮得更緊了。

她偷東西的事情要是被官府知道了，少不得要吃一頓板子，甚至可能被送去流放！

凌云卻顯得異常平靜，他將杯中冷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火燒火燎的感覺。

他放下酒杯，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長衫，目光投向門口，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吱呀 ——” 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客棧大門被從里面打開了。

一群穿著皂隸服飾、手持刀棍的官差魚貫而入，迅速分散開來，將整個大堂包圍。

他們臉上大多帶著幾分酒氣和不耐煩，顯然是被從暖和的被窩里叫起來，心中不爽。

為首的是一個身材微胖、穿著捕頭服飾的中年漢子，約莫西十上下年紀(jì)，臉上帶著一道淺淺的刀疤，三角眼，眼神銳利而貪婪。

他腰間挎著一把制式腰刀，走起路來大搖大擺，帶著一股倨傲的神情。

此人正是青萍鎮(zhèn)的捕頭，張猛。

張猛一進(jìn)門，便被大堂內(nèi)的景象驚得愣了一下。

地上的**、血跡、散落的雜物…… 顯然是剛經(jīng)歷過一場惡斗。

濃烈的血腥味讓他皺緊了眉頭。

“怎么回事？！”

張猛厲聲喝道，三角眼掃視全場，最終落在了唯一站著的、并且手持長刀的蘇破虜身上，以及他腳下那具死不瞑目的黑衣人**。

客棧老板連忙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張捕頭！

您可來了！

您快看看吧！

出人命了！

這***…… 不，這位壯士，他…… 他殺了人??！”

老板急于撇清關(guān)系，語無倫次地指著蘇破虜。

張猛的目光瞬間變得兇狠，死死盯著蘇破虜：“蘇破虜！

又是你！

好大的膽子！

竟敢在青萍鎮(zhèn)公然**！”

他顯然認(rèn)識蘇破虜，對于這個 “獨眼刀狂”，他平日里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要蘇破虜不給他惹麻煩。

但現(xiàn)在出了人命，還是在他的管轄范圍內(nèi)，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坐視不理了。

蘇破虜冷哼一聲，懶得跟他解釋：“他們先動的手?！?br>
“先動手？

我看你是**成性！”

張猛顯然不相信蘇破虜的話，在他看來，蘇破虜這種兇神惡煞的模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來人！

把他給我拿下！”

“是！”

幾個官差立刻吆喝著，手持刀棍，就要上前抓捕蘇破虜。

“住手！”

柳輕煙突然從蘇破虜身后沖了出來，張開雙臂，擋在了蘇破虜面前，雖然嚇得瑟瑟發(fā)抖，小臉慘白，但眼神卻異常堅定，“不是他的錯！

是那些黑衣人先動手要殺我的！

這位大叔是救我！”

“哦？”

張猛愣了一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嬌俏的小姑娘，“你說他們要殺你？

為什么？

你一個小姑娘家，得罪了什么人？”

柳輕煙鼓起勇氣，將事情的經(jīng)過快速地敘述了一遍。

當(dāng)然，她隱去了自己**的部分，只說是 “拿了點東西，被人追趕”，然后黑衣人就突然出現(xiàn)，目標(biāo)明確地要搶奪她掉落的那個黑色令牌。

她還特意強(qiáng)調(diào)了凌云用酒幫忙的事情。

張猛的目光隨著柳輕煙的敘述，在蘇破虜、柳輕煙、凌云以及地上的**和那枚黑色令牌之間來回移動，眼神閃爍不定。

他雖然貪財蠻橫，但能在青萍鎮(zhèn)當(dāng)這么多年捕頭，也并非完全沒有腦子。

柳輕煙的話雖然聽起來有些離奇，但細(xì)節(jié)飽滿，不似作偽。

而且，地上這兩個黑衣人的打扮，也確實不像普通的江湖**，倒像是…… 某種組織的殺手？

他走到那兩具黑衣人的**旁，蹲下身仔細(xì)檢查起來。

他先是翻看了第一個被蘇破虜一拳打死的黑衣人的**，摸了摸他塌陷的胸口，又看了看他的手，手指上布滿了老繭，顯然是常年習(xí)武之人。

然后他又走到第二個被刀劈死的黑衣人**旁，看了看那平整的傷口，倒吸一口涼氣。

好快的刀！

“張捕頭，這兩個人，死狀蹊蹺?！?br>
一個略顯年輕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灰色長衫、背著藥箱的年輕郎中從后廚走了出來。

他約莫二十出頭年紀(jì)，面容清秀，皮膚白皙，戴著一副細(xì)框眼鏡（此處可根據(jù)低武設(shè)定調(diào)整為 “眼神異常清澈銳利”），神情平靜，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wěn)。

他手里拿著一塊沾著血跡的白布，顯然是剛剛檢查過**。

此人正是秦?zé)o雙，青萍鎮(zhèn)唯一的郎中。

他醫(yī)術(shù)高明，尤其是擅長外傷和解毒，在鎮(zhèn)上頗有聲望。

剛才打斗發(fā)生時，他正在后廚為客棧老板處理手傷（之前切菜不小心割到的），聽到外面動靜太大，本不想多管閑事，但聽到有人死亡，醫(yī)者仁心，還是忍不住出來查看了一下。

張猛看到秦?zé)o雙，臉色緩和了一些，點了點頭：“無雙先生，有勞你了。

這兩人死因如何？”

秦?zé)o雙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地說道：“死者甲，胸骨塌陷，肋骨斷裂數(shù)根，心脈俱碎，系外力重?fù)舳觥?br>
死者乙，頸部切口平滑，肌肉組織外翻均勻，系被鋒利刀具瞬間切斷脖頸，失血過多而死。

兩人死亡時間均不超過一炷香?！?br>
他的聲音不大，卻條理清晰，分析得頭頭是道。

張猛聽完，看向蘇破虜的眼神更加凝重了。

一拳打死一個，一刀劈死一個，這份功力，絕非普通江湖人可比。

看來這 “獨眼刀狂” 的名號，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就在這時，后廚的門簾再次被掀開，一個身材魁梧、如同鐵塔般的壯漢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粗布短打，身上沾滿了鐵屑和灰塵，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容，手里還拿著一把大鐵錘，顯然是剛從鐵匠鋪過來。

“張捕頭，秦先生，出啥大事了？

動靜這么大？”

壯漢甕聲甕氣地問道，聲音洪亮如鐘。

他正是鎮(zhèn)上的鐵匠，石敢當(dāng)。

他的鐵匠鋪就在客棧后院旁邊，剛才聽到這邊打打殺殺，擔(dān)心客棧老板安危，便放下手中的活計，拿著錘子過來看看。

石敢當(dāng)?shù)某霈F(xiàn)，讓本就擁擠的大堂更顯局促。

他那龐大的身軀往門口一站，幾乎擋住了半個門口的光線。

張猛看到石敢當(dāng)，也是點了點頭。

石敢當(dāng)雖然看起來五大三粗，但為人憨厚老實，是鎮(zhèn)上有名的 “老好人”，力氣又大，有時候官府有什么力氣活，還會找他幫忙。

“沒事，石鐵匠，一點小麻煩?！?br>
張猛隨口應(yīng)付了一句，目光重新回到了蘇破虜、柳輕煙和凌云身上。

“不管怎么說，死了人，你們?nèi)齻€都脫不了干系。

跟我回衙門一趟，把事情說清楚！”

他指的是蘇破虜、柳輕煙，還有那個一首沉默不語、顯得格格不入的書生凌云。

剛才柳輕煙提到了他，張猛自然不會放過。

蘇破虜眉頭緊鎖，獨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去衙門？

他最討厭的就是那種地方。

但他也知道，在這種情況下，抗拒恐怕只會引來更多的麻煩。

而且，他也想弄清楚，這些黑衣人到底是什么來頭，為什么會盯上一個小姑娘和那個黑色令牌。

柳輕煙更是嚇得快要哭出來了，去衙門？

她這輩子最怕的就是那種地方。

但她看著蘇破虜，又看了看地上的**，知道自己這次是躲不過去了。

凌云則顯得異常平靜，他對著張猛微微拱手：“固所愿也，不敢請耳。

在下凌云，一介書生，配合官府調(diào)查，是分內(nèi)之事?！?br>
張猛有些意外地看了凌云一眼，沒想到這個書生如此 “識時務(wù)”。

他點了點頭：“算你識相。

來人，把這兩具**抬上，帶上他們?nèi)齻€，回衙門！”

“是！”

官差們答應(yīng)一聲，便要上前。

“等等。”

蘇破虜開口道，“我的刀?！?br>
他指了指自己背上的長刀。

張猛猶豫了一下，這把刀一看就不是凡品，而且沾著血跡，顯然是兇器。

但蘇破虜的兇悍他剛才己經(jīng)見識過了，強(qiáng)行收繳恐怕會激起他的反抗。

“可以，但一路上不許妄動！”

蘇破虜不再說話，算是默認(rèn)。

官差們小心翼翼地抬走了兩具黑衣人的**，其中一個眼尖的官差看到了地上的黑色令牌，彎腰撿了起來，呈給張猛：“捕頭，您看這個?！?br>
張猛接過令牌，拿在手里仔細(xì)端詳。

冰冷的觸感傳來，令牌上那個扭曲的陰影蝙蝠圖案，讓他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悸。

他皺了皺眉，將令牌揣進(jìn)了懷里：“這東西我先收著，回去再說。”

一切準(zhǔn)備就緒，張猛一揮手：“走！”

蘇破虜背著長刀，昂首闊步地走在前面。

柳輕煙緊緊跟在他身邊，時不時警惕地打量著周圍的官差。

凌云則不緊不慢地跟在最后，手里還拿著他那本破舊的書。

秦?zé)o雙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藥箱，看了一眼眾人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殘留的血跡，眼神平靜無波，轉(zhuǎn)身準(zhǔn)備回自己的醫(yī)館。

石敢當(dāng)則憨厚地笑了笑，對張猛道：“張捕頭，要是需要幫忙搬東西，隨時叫我?！?br>
說完，也扛著他的大鐵錘，搖搖晃晃地回后院的鐵匠鋪去了。

一行人離開了 “迎客來” 客棧，消失在茫茫的雨幕中。

馬蹄聲、腳步聲、官差的吆喝聲，漸漸遠(yuǎn)去。

客棧內(nèi)，只剩下驚魂未定的老板、幾個瑟瑟發(fā)抖的客人，以及一片狼藉的現(xiàn)場。

雨，依舊淅淅瀝瀝地下著，仿佛要將這世間的一切罪惡與痕跡，都沖刷干凈。

然而，凌云、蘇破虜、柳輕煙三人并不知道，他們這一去衙門，不僅沒有解開謎團(tuán)，反而陷入了一個更深的漩渦之中。

那枚黑色的令牌，如同一個打開潘多拉魔盒的鑰匙，將把他們卷入一場席卷整個江湖的腥風(fēng)血雨之中。

而此刻，在青萍鎮(zhèn)外某處隱蔽的密林中，兩個渾身濕透的黑衣人正跪在一個戴著銀色面具的人面前，瑟瑟發(fā)抖。

“廢物！”

銀色面具人發(fā)出冰冷刺骨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地獄，“連一個令牌都拿不回來，還折損了兩個人手！

留你們何用？”

“大人饒命！

屬下無能！

是那***太過兇悍，還有一個書生從中作?！?其中一個黑衣人顫抖著解釋道。

銀色面具人冷哼一聲，眼中殺機(jī)畢露：“不必解釋。

令牌，必須拿回來。

不惜一切代價！

青萍鎮(zhèn)，看來要變天了……”冰冷的聲音消散在雨幕中，帶著令人心悸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