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下葬那天，府里來了母女兩人，
原以為是爹養(yǎng)的外室，
沒想到我娘才是外室，
爹的發(fā)妻氣定神閑，
“你就是沈氏生的那個野種？”
“日后隨下人一起稱我夫人就好?！?br>她身后的小姐，對我眉眼冷淡，
“聽說你在外以**嫡女自稱，從前的事兒我不與你計較?！?br>“但嫡庶尊卑有別，以后你要記得改?！?br>她們說我娘是妾不可入**祖墳，
扔給我一兩銀子叫我自己尋個地方將母親安葬。
我想了想，給遠在京城的姨母寫了信，讓她幫我娘尋個葬身之地。
不知她在宮中，皇后做的可還安好？
順便問問她不知道，娘說過的那三個攻略對象。
沒想到一封信寄出，鎮(zhèn)國將軍、清冷王爺、腹黑丞相全來了，
打破頭的爭，都想讓我叫聲爹。

娘死的突然，她原本打算開春帶我**去的。
“阿七，你不是一直想去娘長大的家鄉(xiāng)看看嗎？”
“化了雪，咱們就出發(fā)去京城！”
她說讓我看她的結(jié)算MVP畫面。
我聽不懂也懶得深究，反正她總說奇怪的話。
古語有云，母肆意，女老成。
我一本正經(jīng)告訴她，
“爹是縣令，不能離城?！?br>她歪在太師椅，嘖我一聲，
“我說了他不是你爹！”
“我才是你爹！”
嘖！嘖嘖！
娘說我們自己有腳有馬，爹不過是她給我的一個“名分”，我們要走跟爹無關(guān)。
“阿七！人生是曠野！人生要體驗！”
雪還沒化凈，她就因救掉進冰窟窿的小娃死了。
那天早晨娘很反常，她起了大早走的著急，像是誰在催她一樣。
靈前小娃的娘抱著孩子哭的傷心欲絕，還要我去勸她別這么傷心。
但她按著小娃磕頭，
“以后縣令夫人就是你干娘！日后你要替干娘照顧好你**！”
“阿七姑娘以后就是你長姐！你長大要護她周全！”
**母女就是這時候來的。
爹說，
“這是你嫡母、嫡姐，以前她們留在老家替我盡孝，沒來得及帶你和**去拜見?！?br>“日后尊卑有別，你要學(xué)會恭敬?！?br>他讓我給那母女倆磕頭。
娘靈前那女人一聽，抹了把臉夾著孩子就跑出去，
“原來沈氏是個妾！”
“老天爺！剛才說的認干親可不作數(shù)！晦氣晦氣！”
爹的發(fā)妻崔氏和他同村，模樣嚴厲看起來比娘大不少。
他們有一兒一女，長子江安去了京城科考。
次女江寧剛過及笄，大我五歲。
我恭敬磕頭叫***，她表面應(yīng)聲背地里斥我，
“小娘生的！少來攀附！”
“往后只許叫我大小姐！”
我乖順叫聲大小姐。
她們好像松了口氣的模樣。
崔氏說爹政務(wù)繁忙要我不許煩他，安葬妾室這種小事，她這個當(dāng)家主母說了算。
“**不能入祖墳?！?br>“城南外有片墳地，把**葬在那吧?！?br>家里換了主母，下人們見風(fēng)使舵都去爭著討新大小姐歡心。
我一連找了幾個，叫他們跟我去看墓地，沒人理我。
“我們正經(jīng)大小姐來了！”
“你還想擺大小姐的譜？！江歸七！你有那個臉面嗎？”
娘在世時寬縱下人，雖我只有十歲卻要幫娘管著整個內(nèi)宅，人小自然臉要硬些。以前那些下人不敢埋怨，現(xiàn)在個個都想拿捏拿捏我。
好在有個“費心”的娘，我早知自己的事不能指望旁人。
揣著江夫人給的那兩銀子，走到城南墳地時天都黑了。
幾只野狗正啃咬著一具剛刨出來的尸身，回身看我眼冒綠光。
我撒腿就跑。
人生再是曠野，我娘應(yīng)該也不想體驗被野狗分食。
一日滴水未進，回城路上我用了那兩銀子去吃羊湯。
羊湯就餅?zāi)镆郧俺页?，次次都在書館對面那家。
娘說比吃飯更重要的是，吃飯時的“下飯菜”。
我跟娘再這兒聽了不知多少書，她喜歡聽的才子佳人了，次次聽到歡喜時拉著我的手說磕到磕到。
開始我還總嚇得拉著她左瞧右看，不知她到底磕到哪了。
說書先生今日沒來。
我照舊要了兩碗湯，往娘那碗里放胡椒粉辣椒末時，突然想起今天只有我自己。
以后，都只有我自己了。
兩碗羊湯灌肚撐得我想反芻，溜達著回府。
娘有時矯情，說怕黑總要跟我牽手走。
回府的小路，我伸手習(xí)慣性往邊上拽，摸了一把空。
于是背起手，左手拉右手。
一路琢磨著該去哪給她尋個安葬的地方，回了府剛想去自己臥房歇息，被個丫頭攔在門外，
“小娘生的瞎跑什么？！”
“這是我們大小姐的閨房！”
開著門江寧睥睨我，
“以后你跟春桃她們?nèi)ニ氯朔俊！?br>春桃是剛剛攔我的那個丫頭，聽說和她們同鄉(xiāng)，家里窮自愿**為奴跟來討個活路。
透過門縫能看到房里還是娘給我布置的模樣。
我問能不能讓我進去拿點東西，春桃立刻給我一耳光，
“這**是我們大少爺大小姐的！哪有你的東西！”
“再敢胡言！打爛你的嘴！”
我捂著臉方覺自己周身滾燙。
下人房是大炕，四五個丫頭擠在一起，誰也沒有給我讓地的意思。
春桃叫我出去倒恭桶，往昔府里那幾個眼巴巴的瞧著我這個昔日“大小姐”如何應(yīng)對。
我出門再回去，門鎖了。
夜空突然下起漫天大雪。
我拎著恭桶想，不知娘現(xiàn)在回家了沒。
回，她真正的家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