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簍溝------------------------------------------。，膀大腰圓，往那兒一站像半截鐵塔。村里人常說，王大山那一身腱子肉，別說挑擔(dān)子，就是扛頭牛也能走上二里地。他自個兒也常拍著**說：“咱這身子骨，**爺來了也得讓三分。”，王大山蹲在門檻上剔牙，腦子里盤算著家里那點兒柴火。眼瞅著要入冬了，灶屋后頭的柴垛子還差老大一截。他媳婦翠蓮在院子里喂雞，嘴里念叨著：“叫你夏天多砍點兒，你非說還早還早，這會兒知道急了？”，眼睛卻忽然一亮——他想起來上個月去背簍溝那邊轉(zhuǎn)悠，在一道山溝里瞅見個老樹根，少說也有水桶粗，盤在那兒跟條臥龍似的。那玩意兒要是挖出來，劈開了燒，夠家里燒小半個月?！坝辛恕！?a href="/tag/wangda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王大山站起身，拍了拍**上的灰，“我去背簍溝把那老樹根挖回來?！保骸斑@會兒去？都幾點了？晌午頭，日頭足著呢。”王大山從墻角抄起柴刀和鋤頭，往肩上一扛，“個把時辰就回來。”，翻過兩道山梁才到。那地方地勢低，兩面是坡，中間一道溝，常年照不著多少太陽，陰得很。老一輩人說那溝里早年間埋過人，后來村里人砍柴放牛都繞著走。王大山不信這個邪，他活了三十多年，還沒見過啥叫邪門。，王大山走得渾身冒汗。等他翻過第二道梁，往溝底下去的時候，忽然就覺得涼快了——不，不是涼快，是涼。，像是有人把他從三伏天一把推進(jìn)了深秋。王大山打了個寒戰(zhàn)，胳膊上起了細(xì)細(xì)一層雞皮疙瘩。他抬頭看看天，太陽還在，亮晃晃的，可那光好像照不進(jìn)這溝里似的，到了半空中就沒了力氣?！斑@地方是陰。”王大山嘟囔了一句，也沒多想，順著溝底往里頭走。，露在外面的部分盤根錯節(jié)，有些地方已經(jīng)發(fā)黑，像是被火燒過似的。王大山走近了兩步，把柴刀和鋤頭往地上一放，剛要蹲下細(xì)看——。，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是怕。
那種怕不是從腦子里生出來的，是從骨頭縫里往外鉆的。他站在那兒，明明周圍啥也沒有，可他就是覺得有什么東西在看著他。那東西就在他身后，就在他左邊，就在他右邊，就在他跟前那個黑漆漆的老樹根里頭。
王大山的心跳得像打鼓，手心冒汗，握著柴刀的手指頭都發(fā)僵。他想起小時候聽老人講的故事，說人要是撞見不干凈的東西，就會渾身發(fā)冷，心里發(fā)毛，像是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盆涼水。
他現(xiàn)在就是這種感覺。
“不行?！?a href="/tag/wangda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王大山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像是從別人嗓子里擠出來的，“不行不行。”
他彎腰抓起柴刀和鋤頭，轉(zhuǎn)身就往回走。走得急，腳底下被藤蔓絆了一下，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他也不管，爬起來繼續(xù)走，一口氣從溝底爬到半山坡，直到太陽曬到身上，那股子寒意才慢慢退下去。
王大山站在坡上，大口大口喘氣。日頭曬得他后背暖烘烘的，剛才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像是做了一場夢，這會兒夢醒了，啥事兒沒有。
他回頭看了看溝底，黑黢黢的，啥也看不清。
“邪門?！?a href="/tag/wangda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王大山抹了把腦門上的汗，“真他娘邪門?！?br>王大山在坡上找了塊石頭坐下，掏出煙袋鍋子點了火，狠狠抽了兩口。
煙味兒嗆進(jìn)肺里，**辣的，總算把他心里那股涼意給壓下去幾分。他一邊抽一邊琢磨剛才那事兒，越想越覺得窩囊。
他王大山在村里活了三十多年，啥時候這么慫過？小時候跟人打架，腦袋開瓢都沒喊過一聲疼；二十歲那年上山砍樹，被一條胳膊粗的蛇纏住了腿，他愣是拿柴刀把蛇砍成三截；前年冬天去鎮(zhèn)上趕集，碰上幾個混混調(diào)戲村里的姑娘，他一個人上去把三個混混揍得滿地找牙。
可今天，就一個老樹根，啥也沒有，他就嚇得屁滾尿流。
“我這是咋了？”王大山想不通，“中邪了？”
他又往溝底那邊瞅了一眼，太陽照在山坡上，明晃晃的，溝底那邊卻像是罩著一層灰蒙蒙的霧。他盯著那團(tuán)霧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
這溝里早年埋過人。
他小時候聽奶奶講過，說**年間鬧兵災(zāi)，有一撥逃難的人死在了這溝里，沒人收尸，就那么爛在那兒。后來村里人路過，偶爾能看見磷火，藍(lán)幽幽的，飄來飄去。
奶奶說那是鬼火。
王大山那時候小，聽了怕，奶奶就笑他：“怕啥？你陽氣足，那些東西不敢近你身。”
這會兒想起來，王大山心里頭又打起鼓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肉，膀大腰圓，胳膊比一般人的腿還粗，這么壯實的漢子，真能被那些東西嚇著？
“不可能?！彼约赫f，“肯定是我這幾天沒睡好，心里虛?！?br>他把煙袋鍋子磕干凈，站起身，又往溝底看了看。日頭還高，離落山還早。這會兒要是空手回去，翠蓮那張嘴能把他損死。
“再去一趟?！?a href="/tag/wangda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王大山把柴刀和鋤頭重新扛上肩膀，“這回我偏不信那個邪?！?br>他深吸一口氣，大步往溝底走去。
越往下走，光線越暗。剛才在坡上還熱得冒汗，這會兒又覺得涼意往骨頭縫里鉆。王大山攥緊了柴刀柄，指關(guān)節(jié)都攥得發(fā)白。他故意把腳步放重，踩得枯枝落葉嘎吱嘎吱響，想用這點兒動靜給自己壯膽。
老樹根還是那個老樹根，黑黢黢地盤在土坎下頭，一動沒動。
王大山走到跟前，站定了，盯著它看。
什么也沒有。
沒有東西看著他，沒有東西在他身后，沒有東西在他左邊右邊跟前。就是一堆爛木頭，躺在那兒等人挖。
“我就說嘛?！?a href="/tag/wangda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王大山松了口氣，把柴刀和鋤頭往地上一放，“啥事兒沒有，剛才肯定是自己嚇自己?！?br>他彎下腰，剛要伸手去扒拉那樹根，那股寒意又來了。
這一次比上一次還猛。
像是有人把他渾身的血都給抽干了，換成了冰碴子。他的手指頭僵在半空中，動不了了。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他想跑，可兩條腿像是生了根，一步也邁不動。
然后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很輕，很細(xì)，像是很遠(yuǎn)的地方有人在說話，又像是很近的地方有人在喘氣。他聽不清說的是什么，但他聽得出來那不是風(fēng)聲，不是鳥叫，不是什么他能叫得上名字的東西。
那聲音是從樹根里頭傳出來的。
王大山的頭皮炸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咋跑出那條溝的。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jīng)趴在半山坡上，渾身是汗，柴刀和鋤頭不知道啥時候扔了，兩手空空，手掌心被石頭劃破了，血糊糊的。
太陽曬在他背上，暖得發(fā)燙。他趴在那兒大口大口喘氣，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姥姥。”他罵了一句，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這他娘是啥玩意兒。”
王大山在那坡上歇了小半個時辰，才慢慢緩過來。
他把手心的血擦干凈，找了塊布條裹上。柴刀和鋤頭不知道扔哪兒了，他也不敢回去找。往溝底那邊看，黑漆漆的，啥也看不清，可他總覺得那團(tuán)黑影里有什么東西也在往這邊看。
他打了個哆嗦，趕緊把眼睛挪開。
日頭開始往西斜了。王大山心里頭亂得很，又想走，又舍不得那兩樣家什。柴刀是**傳下來的，用了二十多年，刃口磨得锃亮；鋤頭是前年新買的，花了他三十塊錢。要是就這么丟了，回去翠蓮非把他罵死不可。
可讓他再下去一趟，他是真不敢了。
“算了算了?！彼酒鹕?，拍了拍**上的土，“命要緊?！?br>他空著手往回走，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生怕那團(tuán)黑影跟上來。一直翻過山梁，走到太陽底下，他那顆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回到家，日頭已經(jīng)偏西了。翠蓮正在院子里收衣裳，見他空著手回來，柴刀鋤頭都不見了，眉毛當(dāng)時就豎起來了：“你那些家什呢？”
王大山低著頭往屋里走，沒吭聲。
“問你話呢！”翠蓮追上來，“柴刀呢？鋤頭呢？”
“丟了?！?br>“啥？”
王大山把經(jīng)過說了一遍。他盡量說得平淡，把那兩回嚇得屁滾尿流的事兒簡化成“心里頭不得勁感覺不對勁”，可翠蓮還是聽出來了。她盯著王大山看了半天，忽然笑出聲來：
“王大山啊王大山，你白長這么大個塊頭！”
“你懂個屁。”王大山悶聲說，“那地方邪門?！?br>“邪門？”翠蓮笑得更大聲了，“你一個大老爺們，三十好幾了，叫個樹根子嚇得屁滾尿流，還好意思說邪門？村里老少爺們知道了，不笑掉大牙？”
“愛笑不笑?！?a href="/tag/wangda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王大山往床上一躺，“反正我是不去了。”
“你那柴刀鋤頭呢？”
“不要了。”
“不要了？”翠蓮嗓門拔高了三度，“那是錢買的！”
“錢買的也不要了?！?a href="/tag/wangda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王大山翻個身，把后背沖著她，“你愛去你去?！?br>翠蓮氣得直跺腳，罵了他半個時辰，從窩囊廢罵到?jīng)]出息，從沒出息罵到白瞎了那身肉。王大山躺床上裝死，一句也不回。他心里頭也憋屈，可他就是不敢去，有啥辦法？
那天晚上，王大山做了個夢。夢里他站在那個老樹根跟前，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見，可他聽得見有個聲音在喊他。那聲音很細(xì)，很輕，像是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的風(fēng)，又像是很近的地方有人在喘氣。
他聽不清那聲音在說什么，但他知道那是在喊他。
王大山從夢里驚醒過來，渾身是汗。窗外頭月亮明晃晃的，照得一地白霜。他躺在那兒，睜著眼到天亮。
過了三天，村里出了事。
李老三死了。
李老三是那天下午被人從背簍溝里抬出來的。他兒子李二牛發(fā)現(xiàn)他的時候，他趴在那道土坎下頭，腦袋磕在一塊石頭上，血流了一地。人早就涼透了。
村里人都說李老三是摔死的。那溝里路不好走，他一個人去那兒干啥，八成是踩空了，腦袋撞石頭上，就這么送了命。李二?？薜盟廊セ顏?，他娘哭得暈過去好幾回，村里人幫著張羅后事，忙活了兩天，把人埋了。
王大山是第三天聽說的。
那天他去村口小賣部買煙，碰上幾個人在那兒嘮嗑。有人說李老三死的那地方邪乎，早年間埋過人；有人說李老三那幾天就不對勁，見人就念叨“有東西喊他”；還有人說李老三死的時候眼睛睜得老大，嘴巴也張著，像是看見了啥嚇人的東西。
王大山聽著聽著，手里的煙卷掉在了地上。
“你說他死哪兒了？”他問。
“背簍溝啊。”那人說，“就那道土坎下頭，有個老樹根那兒?！?br>王大山愣在那兒，半天沒動。
他忽然想起來那天自己在溝里聽見的聲音。很輕，很細(xì)，像是很遠(yuǎn)的地方有人在說話，又像是很近的地方有人在喘氣。他聽不清說的是什么，但他聽得出來那不是風(fēng)聲，不是鳥叫，不是什么他能叫得上名字的東西。
李老三聽見的是不是也是那個聲音？
李老三是不是也去了那溝里，站在那老樹根跟前，渾身發(fā)冷，心里發(fā)毛，然后——
然后他聽見那個聲音在喊他？
王大山不知道自己是咋走回家的。他把門關(guān)上，在床上躺了一下午，腦子里翻來覆去全是那天的畫面。那個黑漆漆的老樹根，那股往骨頭縫里鉆的寒意，那種被人盯著看的恐懼，還有那個細(xì)細(xì)的、輕輕的、聽不清說什么的聲音。
李老三死了。他沒死。他跑了三回，把柴刀鋤頭都扔了，跑了。
是不是因為跑了，才沒死？
王大山想不明白。他只知道從那天起，他再也不去背簍溝那邊了。不光不去，連提都不讓人提。村里人有時候說起李老三的死，他就找借口走開，一句也不聽。
翠蓮后來又問過他幾回，那柴刀鋤頭到底扔哪兒了，能不能找回來。王大山一句也不答，問急了就摔門出去。翠蓮罵他***，他也不回嘴，就那么悶著。
那年冬天，村里來了個收山貨的老頭兒。老頭兒在村里住了兩天，跟人聊天的時候說起背簍溝，說那地方陰氣重，早年間埋過人，這些年沒人管，怕是養(yǎng)出了什么東西。
“什么東西？”有人問。
老頭兒搖搖頭，沒說話。
王大山在旁邊聽著，手心攥出了汗。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個夢。夢里他站在那個老樹根跟前，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見，可他聽得見有個聲音在喊他。那聲音很細(xì)，很輕，像是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的風(fēng)，又像是很近的地方有人在喘氣。
這一次，他聽清了那聲音在說什么。
那聲音在喊：
“過來。”
王大山從夢里驚醒過來，渾身濕透。窗外頭月亮明晃晃的，照得一地白霜。他躺在那兒，睜著眼到天亮，再也沒敢閉眼。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李老三的墳前。
李老三的墳在村后的山坡上，一個新土堆，連碑都還沒立。王大山站在那兒，站了很久，一句話也沒說。
臨走的時候，他往背簍溝那邊看了一眼。
山梁那邊，霧蒙蒙的，啥也看不清。
可他總覺得有什么東西也在往這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