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獄驚魂------------------------------------------，陳昶首先感受到的是冷。，而是滲入骨髓、貼著皮膚往血肉里鉆的陰冷。他下意識想蜷縮身體，卻發(fā)現(xiàn)四肢僵硬得不聽使喚，仿佛這具身體已經(jīng)很久沒有活動過了。 。，像是有人用鑿子在他顱骨里粗暴地攪動。無數(shù)破碎的畫面和聲音在腦海中沖撞、爆炸——現(xiàn)代圖書館穹頂?shù)娜展鉄?、泛黃書頁上“陳昌，武帝第六子”的墨字、北方凜冽的風(fēng)雪、宮裝婦人含淚的面容、鐵鏈拖過石地的刺耳聲響……這些碎片彼此撕裂又強行黏合，讓他的意識在清醒與混沌間劇烈搖擺。。。幾乎完全的黑暗。，有一道窄縫透進些許灰白的光，勉強勾勒出這個空間的輪廓——不足丈許見方，石壁粗糙潮濕，地面是坑洼不平的硬土?？諝饫飶浡y以形容的混合氣味：霉腐、**物、血腥，還有某種草藥與傷口潰爛交織的酸臭。“呃……”陳昶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干澀的**。。太年輕，太嘶啞，帶著久未飲水的干裂。——這個簡單的動作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借著那道微弱的光，他看見了一只少年的手：瘦得見骨，皮膚上布滿污垢和淤青，幾處結(jié)了黑痂的傷口還在滲著淡黃的組織液。指甲縫里塞滿了泥垢。。，是大學(xué)歷史系的副教授，長年伏案的手雖不算細膩，卻也干凈修長。而眼前這只手，分明屬于一個飽受折磨、營養(yǎng)不良的少年。。，更多的記憶碎片涌了出來。。字敬業(yè)。南陳開國皇帝陳霸先第六子，嫡出，生母章皇后要兒。梁承圣三年生于江陵，幼聰敏。承圣三年……那是公元554年。陳霸先尚未稱帝，還在為梁朝鎮(zhèn)守京口……
北周。長安。囚室。
質(zhì)子。
這個詞像冰錐一樣刺進陳昶的腦海。
他是陳昌。南陳送往北周的質(zhì)子，已經(jīng)被羈押在這里……多久了？記憶混亂不清，三年？四年？北周代西魏，宇文護掌權(quán)，南朝更迭，父親陳霸先廢梁自立，國號陳，年號永定……
現(xiàn)在是永定幾年？
“咳咳！”陳昶——或者說，陳昌——劇烈地咳嗽起來，肺葉像破風(fēng)箱一樣**，帶出喉間的腥甜。
承
“吵什么吵！”
粗啞的呵斥聲從牢門外傳來。緊接著是鐵鎖鏈嘩啦的響動，那扇低矮沉重的木門被從外推開一道縫，一個裹著破舊皮襖的獄卒探進半個身子。油燈昏黃的光照在他臉上，橫肉堆積，左頰有一道明顯的刀疤，眼神渾濁而兇惡。
“陳小子，還沒死呢？”獄卒嗤笑一聲，將手里一個破陶碗“哐當(dāng)”扔在地上，半碗渾濁如泥漿的粥狀物濺了出來，“省著點咳，留口氣喝你的‘福壽粥’?！?br>陳昌（陳昶的意識逐漸適應(yīng)了這個名字和身份）蜷縮在角落，沒有動彈。學(xué)者的本能讓他迅速觀察：獄卒的口音帶著關(guān)中腔，皮襖是北方常見的羊皮，樣式粗陋。油燈的光暈里，能看到門外是一條低矮的甬道，兩側(cè)似乎都是類似的囚室。
他沉默的反應(yīng)讓獄卒有些意外。往常這**小子要么驚恐瑟縮，要么會虛弱地哀求一點清水。今日倒是安靜。
“啞巴了？”獄卒用腳踢了踢地上的破碗，污粥又灑出一些，“愛吃不吃。你們這些南邊來的喪家犬，能有口吃的就該跪謝天恩了?！?br>**。喪家犬。
這些詞匯刺激著陳昌腦海中屬于原本那個少年陳昌的記憶碎片，屈辱、恐懼、憤怒……種種情緒翻涌。但此刻主宰這具身體的，是一個來自千年后的靈魂。陳昶強行壓下那些本能的情感，只是緩緩抬起頭，透過蓬亂沾結(jié)的頭發(fā)，看向獄卒。
他的眼神讓獄卒愣了一下。
那不像一個十四五歲囚徒該有的眼神。沒有少年人的稚嫩慌亂，也沒有長期折磨后的麻木絕望，而是一種……沉靜？審視？甚至帶著某種讓刀疤獄卒感到不適的穿透力，仿佛自己不是看守，而是被觀察的物件。
“看什么看！”獄卒莫名有些惱火，上前一步，似乎想動手，但瞥見少年**手臂上那些新舊交疊的傷，又嫌惡地啐了一口，“晦氣。趕緊吃，半個時辰后來收碗?！?br>木門再次轟然關(guān)上，鎖鏈聲重新響起。油燈的光被隔絕，囚室重歸昏暗，只有那道高窗的微光還在。
陳昌依舊沒有動。
他在消化，在分析，在將破碎的記憶與眼前現(xiàn)實對接。
穿越。這個在網(wǎng)絡(luò)文學(xué)中泛濫的詞語，竟然真實地發(fā)生在了自己身上。前一秒，他還在圖書館頂層古籍區(qū)，查閱著關(guān)于南北朝末期那場波瀾壯闊的統(tǒng)一前夜的史料，對陳霸先之子陳昌的悲劇命運扼腕嘆息——這位嫡子羈留北周，歸國途中被溺斃于江，年僅十六，成為南朝陳宗室權(quán)力斗爭的犧牲品。
下一秒，他就成了陳昌本人，身處北周長安某處不見天日的囚牢。
“永定……”他嘶啞地吐出兩個字。陳霸先于公元557年十月稱帝，年號永定?，F(xiàn)在是永定幾年？記憶里沒有明確時間節(jié)點。但身體的感覺和處境告訴他，被囚禁的日子已經(jīng)不短。
寒冷和饑餓是此刻最直接的感受。他低頭看向那碗“福壽粥”，渾濁的液體里漂浮著可疑的谷殼和菜葉，散發(fā)出餿腐的氣味。胃部傳來痙攣般的抽痛，屬于少年陳昌的身體本能地渴求食物，但屬于陳昶的理智在強烈警告：這東西吃下去，恐怕離死不遠。
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開始檢查身體。
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活動四肢。除了凍僵和虛弱，沒有骨折之類的重傷。但皮膚上遍布擦傷、淤青和結(jié)痂的傷口，有些地方已經(jīng)化膿，輕輕一碰就鉆心地疼。最嚴(yán)重的是左小腿上一道寸許長的裂口，邊緣紅腫，滲出黃水，顯然是未經(jīng)處理感染了。
“必須處理傷口，否則敗血癥……”陳昶的醫(yī)學(xué)常識在報警。然而環(huán)顧囚室，除了一堆潮濕的稻草和自己身上破爛不堪、幾乎無法蔽體的單衣，一無所有。
他靠坐在冰冷的石壁邊，努力回憶更多細節(jié)。
質(zhì)子。陳昌作為質(zhì)子被送往西魏（北周前身）的時間，史**載模糊。應(yīng)在梁敬帝太平年間（556年左右），那時陳霸先尚未稱帝，但已掌握實權(quán)。西魏（北周）需要牽制南朝，質(zhì)子是常見手段。
而如今，北周已代西魏，權(quán)臣宇文護掌控朝政。南方的陳霸先已經(jīng)稱帝。自己的身份，從南朝權(quán)臣之子，變成了敵國皇帝之子。價值或許更高了，但處境……恐怕也更危險。
囚室另一側(cè)傳來細微的響動。
陳昌警覺地轉(zhuǎn)頭。借著微光，他看見對面墻角蜷縮著另一團黑影。剛才意識混沌未曾注意，那似乎也是一個人，裹著更破爛的衣物，一動不動，只有極其微弱的呼吸聲顯示他還活著。
是其他囚犯？南朝一同被羈押的隨從？還是北周的犯人？
他不敢貿(mào)然出聲。在完全弄清處境前，沉默和觀察是最好的選擇。
時間在寒冷與疼痛中緩慢流逝。
高窗透進的光漸漸變亮了些，應(yīng)該是到了白晝。囚室內(nèi)的景象稍微清晰了一點。陳昌注意到地面和墻壁上有不少刻痕，有些像是計數(shù)用的“正”字，密密麻麻；有些則是模糊不清的字跡或圖畫，可能是前代囚徒所留。
他嘗試挪動身體，靠近那些刻痕。
動作牽動了全身的傷口，尤其是左腿的感染處，疼得他眼前發(fā)黑，額上滲出冷汗。他咬緊牙關(guān)，沒有發(fā)出聲音，一點一點蹭了過去。
刻痕大多已被磨蝕模糊，但靠近墻角較低處，有幾行小字還依稀可辨。陳昌辨認著——那是用尖銳石塊或碎骨刻下的，字跡稚嫩而凌亂：
“元日……大雪……”
“母……安否……”
“江陵……柳……”
江陵。那是陳昌的出生地，也是梁元帝時代的都城?？套终呤钦l？也是南朝的俘虜？陳昌伸手**那些字痕，冰涼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仿佛能感受到刻字者當(dāng)年的絕望與思念。
屬于少年陳昌的記憶再次被觸動。母親章要兒的面容清晰起來——那是個溫婉而堅韌的女子，在混亂的南朝政局中，竭力保護著年幼的兒子。離別那日，她將他摟在懷中，眼淚滴在他額上，溫?zé)岫酀骸安齼?，北去……要活著，等阿爹接你回家?！?br>回家。
這兩個字在陳昌（陳昶）心中激起復(fù)雜的漣漪。千年之后的那個“家”，他已回不去了。而這個時代，這個身份所謂的“家”，又在何方？建康的皇宮？那里有他名義上的父親，開國皇帝陳霸先，但史書上的陳霸先，在稱帝后不久便病逝，臨終前未能見到這個羈留北方的兒子……
而按照歷史，陳昌的“回家”之路，終點將是長江冰冷的江水。
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比囚室的陰冷更刺骨。
不。陳昶緊緊攥住拳頭，指甲陷進掌心。既然上天（或是某種無法理解的力量）讓他來到這里，成為陳昌，他就絕不能重復(fù)史書上的命運。他是陳昶，一個研究這段歷史的學(xué)者，他知道未來的走向，知道哪些是關(guān)鍵節(jié)點，知道哪些人可以爭取，哪些陷阱需要避開……
但他也知道歷史的慣性有多大。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現(xiàn)代學(xué)者靈魂，被困在這個遍體鱗傷、備受監(jiān)視的少年質(zhì)子體內(nèi)，身處敵國都城暗無天日的囚牢，要如何逆天改命？
首先，得活下去。
他再次看向那碗已經(jīng)涼透的污粥，胃部又是一陣抽搐。不吃，會**；吃了，可能會病死。兩難。
目光落在角落的稻草上。他艱難地挪過去，抓起一把相對干燥的稻草，小心地撕開較硬的外皮，露出里面稍顯柔軟的纖維。他將這些纖維一點點塞進嘴里，緩慢咀嚼。粗糙的口感刮過喉嚨，但至少能提供一點纖維和微不足道的熱量，暫時**一下胃。
接著是水。囚室里沒有水源。記憶中，獄卒每天會來一次，除了送“飯”，偶爾也會扔進一個破木碗，里面有點清水。但今天沒有。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將目光投向石壁。有些地方凝結(jié)著細微的水珠，可能是滲出的地下水或冷凝水。他湊過去，用舌頭小心地**。水量少得可憐，但聊勝于無。
處理傷口是更大的難題。沒有清水清洗，沒有藥物，連干凈的布條都沒有。他撕下內(nèi)衣相對干凈的一角——那所謂“干凈”也只是相對其他部分少些污漬——用唾液潤濕，輕輕擦拭左小腿傷口周圍的膿血。每一下觸碰都帶來劇烈的疼痛，他渾身顫抖，冷汗浸透了破爛的單衣。
就在他咬牙清理時，對面墻角那團黑影忽然動了一下。
陳昌立刻停住動作，警覺地望去。
那人似乎也被他的動靜驚擾，緩緩抬起頭。蓬亂花白的頭發(fā)下，是一張枯槁如骷髏的臉，眼眶深陷，眼神渾濁。他看了陳昌片刻，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氣音，然后……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
那是什么意思？警告？憐憫？還是無意識的反應(yīng)？
陳昌沒有回應(yīng)，只是默默收回了目光，繼續(xù)處理傷口。在弄清對方身份和意圖前，任何交流都可能帶來風(fēng)險。
不知過了多久，囚室內(nèi)的光線又開始轉(zhuǎn)暗。高窗那道灰白變成了暗藍，夜幕即將降臨。寒冷更加刺骨。
陳昌將身體盡可能蜷縮在稻草堆里，但單薄的衣物和潮濕的稻草根本無法御寒。他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牙齒咯咯作響。感染帶來的低熱讓他的意識又開始模糊，現(xiàn)代與古代的記憶碎片再次交錯閃現(xiàn)。
他看見圖書館浩如煙海的典籍，看見教授在***講述“南北朝末期地緣**”，看見學(xué)生們埋頭筆記……又看見南朝宮廷的琉璃瓦，看見母親含淚的眼，看見北地風(fēng)雪中護送他的車隊旗幟獵獵……
“不能睡……”他掐著自己的大腿，用疼痛保持清醒。在這種環(huán)境下睡去，體溫會持續(xù)流失，可能再也醒不過來。
就在這時，甬道深處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腳步沉重雜亂，還夾雜著拖拽重物的摩擦聲和粗重的喘息。
陳昌強打精神，凝神傾聽。
聲音越來越近，停在了……隔壁囚室門口。
“開鎖！”一個粗獷的聲音命令道。
嘩啦的鎖鏈聲，木門被用力拉開。接著是幾聲悶響，像是身體被踢打的聲音，一個虛弱到極點的哀嚎：“饒……饒命……”
“饒命？嘿嘿，**爺那兒說去吧！”粗豪的聲音獰笑著，“拖出來！”
拖拽聲，掙扎聲，嗚咽聲……這些聲音在狹窄的甬道里回蕩，令人毛骨悚然。
然后，一切聲音戛然而止。
片刻的死寂后，是重物被拖過地面的聲音，漸漸遠去。
寒風(fēng)從高窗灌入，帶著深秋夜間的刺骨涼意。囚室里只剩下陳昌自己壓抑的呼吸聲，和對面墻角那老者幾乎聽不見的微弱氣息。
陳昌的心跳得厲害。他明白了剛才發(fā)生了什么。有人死了。被拖走了。就像拖走一件垃圾。
這就是他現(xiàn)在的世界。沒有法律，沒有尊嚴(yán)，只有最原始的暴力和最脆弱的生命。史書上的寥寥數(shù)語——“昌留周，不得歸”——背后，是這樣日復(fù)一日的煎熬與朝不保夕的恐懼。
他緊緊抱住自己顫抖的身體，指甲深深掐入臂膀。
不能死。絕對不能死在這里。
要活著出去。要回到南方。要改變那個溺斃江中的結(jié)局。
可怎么做？憑這具傷痕累累的少年身軀？憑一個來自后世卻手無寸鐵的靈魂？
黑暗徹底吞沒了囚室。只有高窗外遙遠天際，一點點微弱的星光，吝嗇地灑下幾乎無法察覺的清輝。
在徹底的黑暗與寂靜中，陳昌（陳昶）緩緩抬起臉，望向那縷星光。眼中最初的震撼、恐懼、迷茫漸漸沉淀下去，一種冰冷的、屬于學(xué)者的理性開始重新占據(jù)上風(fēng)。
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這座監(jiān)獄的布局、守衛(wèi)規(guī)律、其他囚犯的情況。需要知道現(xiàn)在的確切年月，知道南朝和北周的最新動態(tài)。需要找到可以利用的資源，哪怕只是一塊尖銳的石頭，一個可能有同情心的獄卒，或者……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對面墻角那團黑影。
或者，一個同樣想活下去的同伴。
就在他心思轉(zhuǎn)動之際，甬道盡頭，突然傳來了一陣與先前獄卒截然不同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更穩(wěn)，更緩，靴底叩擊石地的聲音清晰而有節(jié)奏。伴隨而來的，還有鑰匙串輕輕碰撞的金屬細響，以及……一股淡淡的、與這污穢牢獄格格不入的檀香氣息。
腳步聲，停在了他這間囚室的門外。
陳昌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連呼吸都屏住了。
鎖鏈被拿起，鑰匙**鎖孔，緩緩轉(zhuǎn)動。
“咔嗒。”
門，開了。